甄昊掀开被子,伸了伸懒腰,看着窗外晴朗的天空,心中笑道:牛皮都吹出去了,能不努力嘛。
昨天他可真是牛皮吹上天了,按理来说,他这都几乎要当亡国之君了,还想着怎么样痛虐鲁国,能先把晋军按在地上摩擦就已经是奇迹了。
想到这里,甄昊忍不住叹气,这个时代,这两百年来,各国战乱不断,不断的吞并,群雄并起,群星璀璨,各国都出现了璀璨如星辉的人物,先王与华太后都是一代英主,早个十年二十年也是英才辈出。
而在华太后的手上,姜国的领土是鲁国的三倍,人口也远超出各国,晋素来兵强,但也不敢侵扰姜国,如今呢不仅兵临城下,又有洪灾人祸,这真是强者自有强运,无德者横遭天谴,什么时候,天时地利人和也能到他这边来呢?甄昊忍不住感叹。
第21章
姜赢见甄昊执意要起床,也没有多说,只是招手,立刻就有两排宫女鱼贯而入,端来梳洗的用具和要换的衣裳,而甄昊从床上下来,站起来时候,发现已经没有了前几日的眩晕感,果然墨医师的药还是很有效的,甄昊心中高兴。
宫女虽多却皆无言,只听到乒乓响动,宫人手脚利落,不过几下也就整理完毕,甄昊换好衣服,一则天气越来越热了,二来寻常的衣裳要更轻便些,甄昊自觉浑身上下舒坦不少。
甄昊用过早膳回来,却发现姜赢并没有休息,反而在另一边案桌上拿着笔,似乎在写着什么。
甄昊见她与平常不同,头发像是随手绾了一个发髻,上面并无珠钗首饰,发髻低垂,余下的乌发也不曾束着,只是随意垂在两肩,白色的上衣并无纹饰,红色的下裳绘着山水,小小的脸儿未施脂粉,却仍是莹白如雪,甄昊见了,只是呆呆的看着她,愣愣不知所言。
姜赢早就听见宫人行礼的声音,知道他回来,故正要站起身行礼,但见甄昊直愣愣的看着自己,心中不由诧异,她不自觉的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服,姜国虽然尚黑,但其实对衣裳也不曾强行管制,况且华国女子喜红的亦有不少,她自觉无碍,想了想又摸了摸自己的脸。
姜赢突然想起自己因为甄昊突然晕倒,因此整个王宫都是又又慌又忙,她掌管后宫更比别人尤甚,故这一夜折腾,她只是匆匆梳洗了,随便吃了点东西,却并未仔细梳妆,想到这,姜赢不由放下手中的笔,屈身行礼道:“未曾梳理,擅自面圣,有碍君目,望大王宽恕。”
甄昊听见她说话,这才醒神笑道:“王后过谦了,王后天姿,神采动人,寡人见王后今天更比寻常可爱,不由看呆了。”甄昊不经思量就脱口而出,说完只觉得有些失言,但想了想也无甚不好,只是笑看着姜赢。
而姜赢先是一愣,随即露出羞赧的笑意看了一眼甄昊,随即慢慢别开眼,低下头不说话,如此模样,看起来更是娇美逼人,只是低着头,让甄昊再不能看见她脸上的表情。
姜赢的容貌绝美,这样的人无论做什么看起来都很赏心悦目,但甄昊见了心中却有些怅然若失,他与姜赢相处也有一段时间了,也注意过姜赢的许多表情,所以他很清楚姜赢方才的表情不过虚假的笑容。
这样的表情,自从来到这里,他在很多人的脸上都见过,就好像心中保守着各种各样的故事,脸就好像带上了面具一般,在这后宫中远比朝堂还要清冷。
甄昊停住身,没有再上前,而姜赢停了片刻,也没有说话,只是提笔继续,甄忙好奇的踮起脚上前,站在姜赢的身侧,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跟蚂蚁爬一样,看得他眼睛疼,自然,忙不仅仅是他,姜赢也是没有休息的,而华阳夫人回来,就一直待在仙寿宫,也并没有提起过要移交后玺的事情。
其实于情于理,只要姜赢一日不退,都没有姨母主政的道理,可虽然华阳夫人没有说话,但朝堂内外,已经早早骚动了起来,春秋笔法,明里暗里,要求废后的奏章自打华阳夫人要回来的那日起,已经来了一波又一波。
姜赢身为外族女,没有强有力的母族作为支撑,她所仰赖的无非是君王的宠爱,而显然,在外臣看来,姜赢已经不如往昔受宠了,其实,甄昊在心里倒是从来没有过要废后的想法。
姜赢有错吗?她当然有错,但要谁来审判她?
昏庸无道的君王,和他相伴的妖后,在前线每天都有人死去,而姜国为了抵御晋军,大量征兵,为此,多少人失去了丈夫与孩子。
荒废了农事,外加水患之灾,眉城之战若是拖延过久,非但前线要死大量的人,这样的天气,只怕还会引发瘟疫,届时又有更多的人死去,如此反复,只怕情况会更加恶劣,再加上伤了农时,一个不好,姜国势必要有饥荒,百姓没有余粮,到时候鬻妻卖子……
甄昊胃中难受,不由以手撑着额头,脑中忽的就想起了一首诗:莫唱当年长恨歌,人间亦自有银河。石壕村里夫妻别,泪比长生殿上多。
“王,”突然一只微凉的手,贴在他的脸上,姜赢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把神游的甄昊拉了回来,姜赢抽出手帕,擦拭着甄昊头上的汗,一边道:“妾见王面有难色,王无事否?”
甄昊觉得浑身发软,姜赢见了,便扶着他,靠在自己的肩上,甄昊动了动脑袋,一时几缕青丝挡在眼前,鼻间传来女子的芳香,甄昊忍不住靠的更近一点,直至将头埋在女子的颈肩,女子衣上、发梢间淡淡的芳香包裹着他。
姜赢看着这样君王,此刻的他居然露出难以言表的软弱,而自甄昊那日清醒以来,她还是第一次在他的身上看到这样的表情,与以前的他截然不同。
姜赢低着头,睫毛一颤一颤,她紧握着手,心中却如海潮般汹涌,如果不是毫无相差的外貌,她几乎要以为这是换了一个人,难道经历过生与死之后,一个人的改变能如此之大吗?
她相信远不止她一个人在怀疑,但她一直觉得换了又如何,就算王座上的人是假王,那又如何,这是王叔安与华阳夫人他们应该操心的事情,与她毫无干系,她的生活仍旧是与以前一般,并不会有什么改变,她在人前本就无喜无怒,以前如此,以后亦然。
那么此刻,她的心,又为何在颤动呢?眼前人又为何低泣呢?她不明白。但她却忍不住抬起手,想要抚摸眼前人的头发,想要……
“我真傻!”甄昊突然抬起头,即使是坐着,他仍旧比姜赢高出小半个头,姜赢一愣,随即不着痕迹的收回手,静静的看着他。
与姜赢相视,甄昊觉得有些尴尬,自己这是在干嘛,已经发生的事情不会再有改变,就好像死去的人永远不会再回来,但留下的祸患却有机会解决的。
废后?不可能,要真一笔笔清算起来,该死的人更多,而他如果连王后之位都无法做主,那算个什么君主!姜赢并不插手政务,而这样一位困与深宫的女人又能影响多少政务,冠冕堂皇的话谁都会说,但这后面又尾随着多少利益?
这些天,一来政务太过繁忙,前线仍在征战,每天都会有大量的人死去,为了这些事,他每天都是忙的焦头烂额,所以对于废后之类的破事,都无视了,二来,是他私心,他对姜赢有着天然好感。
但百官的心情,他也能够明白,如今后宫诸妃都没有子息,若是罢黜姜赢,那么王后之位就会空缺出来,这意味着任何一位贵姬,都有机会成为新王后,而一旦后宫任何一位妃子产下子嗣,都会对整个家族带来极大的改变,华阳夫人不说,但想替她说的人,想借着她说事的人,倒真是不少。
这个王宫中处处都充满了争斗,他甚至知道有个别大臣已经在私底下已经有些小动作了,这群人啊,没有一个省油的灯,无论哪位新后上位,都又是一番争斗,而姜国已经没有余力给这群人搞内斗了。
姜赢见甄昊久久不说话,不由问道:“王若是身体不适,不如……”
“没有,”甄昊立刻回答,说完他忍不住早四周看了看,然后端起一碗参茶,朝姜赢笑道:“王后操劳,辛苦了这么久,想是渴了,你喝。”
姜赢抬起头,脸上恢复了平常的表情,“谢大王怜爱,”姜赢接过,用袖子掩着嘴一饮而尽。
姜赢放下杯子道:“方才华阳夫人遣司宫通禀,说王叔有要事想会知大王,还请大王亲身往府上一叙。”
甄昊听了诧异:“要寡人去王叔府上,和华阳夫人一起?”
姜赢点点头,忽然露出古怪的笑意:“想是为了妘姬。”
第22章
一夜好眠,甄昊睁开眼往窗外看去,正是朝阳破晓,天空的颜色,层次分明,瑰丽无比,甄昊眨了眨眼,侧躺着看着窗外,脑中放空呆了半晌,这才深吸一口气,身体已经不同于昨日的沉重,看来这身子倒是好多了。
身体好了,一切也会好转起来的,甄昊自我安慰,一这般想,他就觉得清爽不少,于是他掀起被子,外面的宫人听得声音,也立刻忙碌了起来。
甄昊坐起身来,以手捂着脸,深深吸气,他突然想起昨日姜赢所说,今日去王叔府上。而华阳夫人昨日似乎不曾回宫,想是有要事与王叔他们商谈。而今日一行,他或许就能见到那位妘姬了,对于妘姬,他也早早的特地去解了一番。
如今说起姜国的第一美人,那自然是姜赢,虽然举国上下恨她的人贬低她的人甚多,但单论外貌,姜赢是一骑绝尘,美人虽是无情,可亦是动人。
可早在二三十年前,此时姜赢尚未出生,更不显于世,而姜国号称最美,就是这妘姬,也是由于这位女子,姜女貌美的说法广播四海。
世有百花,芍药牡丹,寒梅清莲,各有其美,无非是各花入各眼,外貌一说,其实难有定论,但这妘姬却是举世称奇的美人。
天下人千千万万,如星如沙,但能名达四海的却只有寥寥无几,百年来战火四起,出现了数位闪烁的将星、贤主和令人称奇的智者,在这个乱世中,或许是男人的舞台,但在此时同样也有一些女子在尘世间闪烁。
而这些人中的佼佼者,一位是戴国的巨富女商客珠姬,一位是华太后,另一位则是妘姬,此三女在二三十年前,皆是名动天下的人物,市井末流无人不知。
戴国珠姬富满四海,姜国华太后权倾天下,而这妘姬则是凭借一个艳字,名动天下,为世人所知,如今华太后沉眠在王陵,而珠姬也早在多年前就已逝世。
到如今这传说中的人物,也只剩下一位,姜女妘姬,与华太后、珠姬不同,妘姬不过是一个地位卑贱的无名女,只是因为貌美被先王发掘,在这里甄昊突然就有几分佩服先王,传说中这样漂亮的女子,居然没有成为他的小妈。
相传妘姬入宫时不过十四岁,先王见之果然称叹,似是有意又像无心,自此妘姬的美貌就传遍姜国,甚至邻国都知,而先王还特别给她冠以贵姓,又在宫中教养的一年,方将她以姜国宗室女的身份,远嫁于卫国国君,至今仍有说:夕为贫贱女,朝为君夫人。
姜女妘姬入卫,果然有宠,不半年升为王后,其后不到四年,卫国居然换代了,而妘姬却并没有变为寡妇,反而嫁于新君,此举有悖伦理,自此有了恶名。
而后不到两年,妘姬又被陈国国君抢夺而去,与此同时又传出她与陈国的多位卿大夫有染,更听说她自卫国起就是裙下之臣无数,荒淫无耻,妘姬的艳名动天下的同时,自然还有一个淫字。
卫国被陈国欺辱,但其势又弱于陈国,求助姜国,先王闻知,大怒,故姜国热心发兵助卫攻陈,而此时姜国与华国合流,兵强马壮,不过三个月,陈国国灭,其后卫国也自愿依附姜国,自此后,卫国与陈国一同并入姜国版图,不复存兮。
但引起这一切的导火线,已经是陈王后的妘姬,却似乎并没有死去,就好像从陈国王宫的火海之中消失了一般,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但各国四地又好像总是能听到关于关于这位美人一星半点的传言,而最后一次传来消息的时候,距离妘姬从陈王宫消失,流亡在外已经长达十年余了,好像从没有人真切的看见过她,也有人传言她早就死了。
直至两年前,王叔安亲自将妘姬从广陵口迎接了回来,亡两国的妖姬再现尘寰,震惊天下,但彼时陈国与卫国已然不在,姜国势大。
妘姬再一次出现在姜国,却不复往日出嫁时的声势浩大,这位少年离家的女子,再返故土的时候已经四十来岁了,当世女子十五岁及笄,四十多岁往往已经是一个家族的祖母了,这样的年纪可以说已经是美人迟暮了。
而这位亡两国,又传说害死了诸多王宫大臣的女子,她被称为荡.妇,被称为妖女,也被说为绝世美人,妘姬是一个浑身是迷的人,但这样的她,最终回返了故乡,其后就好像销声匿迹了一般,安安静静的隐居在王都洛邑的郊外。
甄昊想到这里,一时有些感慨,其实这些事他也只能了解个大概,至于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其中种种也只有当事人能知道了,按他的猜测,妘姬应该是先王培养的女间谍,而显然妘姬是很合格的。
只是别的都还正常,但这中间只有一点他觉得古怪,为什么是不是别人,偏偏是王叔把妘姬给接了回来?但难道?有奸情?
据他所知,王叔安与先王是同为一母所出的胞兄弟,与三宫六院的先王不同,王叔只是娶了同样身份高贵的贵姬,只是其妻身体不好,年少早逝,仅留下一子一女,至今一切如旧。
王叔安与先王同为一母同胞,自幼感情很好,先王去世后王叔辅政,同样是日夜操劳,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而在甄昊看来,这叔父看起来是那么的一板一眼,感觉是怎么也不会和这种妖姬牵扯在一起的,但还是很奇怪啊,按照常论,妘姬这种女子,过了最好的年纪,又是流言缠身,也不过是弃子一般的人物,为何王叔会不顾世人言语,不远千里,亲自将她迎接回来?
想不通的事情就懒得想,甄昊放弃了思考,继续忙碌自己的事,因为起了个大早,一切准备妥当后,屋外的天色已经是亮堂堂了。
甄昊放下手中的文书,伸了个懒腰,正当他决定要去王叔府上的时候,却听到有宫人通传说王后求见,甄昊手一顿,即刻宣道:“请王后进来。”
不多时,甄昊就看见姜赢穿着往常的衣裳,施施然行礼,似乎上下打量了一眼他,迟疑了片刻,才道:“王不若换件衣裳?”
“嗯?”甄昊有些诧异的站起身来,看了眼自己的衣裳,难道因为他挑的衣服太过简单,所以不妥当,不应该啊,又不是会见外宾,谁还能管他穿什么衣裳?不过甄昊想了想,还是笑道:“王后觉得如何好?”
姜赢道:“妾以为,华阳夫人准备的华服倒是正好合适。”
甄昊这才想起华阳夫人特地送来的那件彩衣,其实严格来说,倒也不算彩衣,就是衣服颜色多了一点,颜色瑰丽像是把孔雀毛拔下来制成的一般,漂亮的让人说不出话来,甄昊想了想也不拒绝,即刻有宫人将衣服拿来,姜赢也上前,一起帮着他穿好。
甄昊看着镜中的自己,眼中流露出一丝意外,心中有几分欢悦,这衣服虽然华彩美丽,却又是男子服饰,但穿他在身上却也不显突兀,也很贴身。
他本就痩削,又像华阳夫人一般皮肤白皙,再加上五官端正,鼻梁挺拔,眼神清亮,穿上这衣服倒是显得俊美非凡,甄昊看着镜中的自己,有几分讶然,又有一分自得,不由笑道:“果然人靠衣裳马靠鞍,”说着又捏了捏袖子,笑道:“不愧是做了四年的衣裳,舒服的很。”
姜赢听了手一顿,心中一动,却也没有说话,而甄昊回身,特意张开臂膀,姜赢细细看了,方缓缓笑道:“君上甚美。”
甄昊听了,差点脱口而出一声谢谢,好在他及时止住了自己,他轻咳一声,又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想起华阳夫人,以前他总觉得华阳夫人的态度好的不正常,是真的比亲妈还亲,颇有一种逆子伤我千百遍,我待逆子如初恋的感觉,到后来他才明白这也是有原因的。
当年华国投降于姜国,华太后嫁于先王,按照常态,各国联姻之时,同时会将多位王族女子一同嫁于君王,这也是为了一旦王后意外身亡,与她一同来的宗室女仍旧能够占据王后之位。
世家王族的子嗣虽然尊贵,但女人也好,男人也好,追根究底无非都是家族大树上的一片叶子,一荣俱荣,无论是谁都要为家族作出最大的付出。
但出乎意料的是,华太后却一反常态,华阳夫人包括最小的妹妹华阳姬和其他华国王姬在内,并没有一同陪嫁于先王,而从后面华太后驱逐所有后妃的行为来看,甄昊觉得,应该是华太后自知自己喜妒,为了避免将来姊妹相残,所以这位女子极力避免了这种情况。
华太后一共五兄妹,老小的妹妹早早没了,但剩下的这几个人感情似乎都很好,或许也是因为他的及时出生,更加稳固了华太后的地位,巩固了华王族在姜国的地位,所以华阳夫人对待自己异常的慈和,但华太后生子时曾难产,几乎九死一生,所以华太后似乎一直很是冷淡,因此其妹华阳夫人承担了对幼子的照料。
而当先王死后,华太后作为遗孀,牢牢的把握住了手上的权利,同时华阳毅握着兵权,华阳一族的女子也多与姜国各贵族结为姻亲,而华阳夫人也是三嫁,其三任丈夫皆是姜国重臣,一者死于战场,一者死于疾病,还有一位是累死的。
甄昊发现这个时代,或者是因为战火的原因,或许是因为姜国民风淳朴,总之对女子几嫁并不苛刻,反而更看重女子的人品和身份地位,贵族几乎不会与下通婚,或者也说明相对于贞洁,有时候背后的利益更加重要。
都说守江山难,但打江山何尝轻松呢,当年经过先王与华太后近四十年的努力,无数人的牺牲,才让姜国的版图一扩再扩,而到现在……按照老话来说,这就是愧对列祖列宗。
甄昊别过姜赢,秘密出了王宫,他坐在马车内,呆了半晌,拿出地图将平摊在膝上,一面思索,这再一次要到王叔府上去,也不知会不会见到妘姬,这妘姬又究竟是何等模样?
第23章
讥讽的声音顺着甄瑛的耳朵,幽幽的飘进了脑海:“甄瑛,你鬼鬼祟祟的在做什么?”甄鷨说着,又顺着弟弟的目光往屋里看去,却只能看见人影幢幢和一只白玉似的手。
甄瑛本就是偷偷的看着,听了这突如其来的声音,真是满心肝儿一颤,几乎要吓得他把一颗心给吐出来,回头一看,是甄鷨水汪汪的眼睛,少女满是怒气的瞪着他,慌的他连忙抽身,连连往后退去,而后面又恰好是木门板,一时退无可退。
“阿姊,我什么都没看!真的!”甄瑛低声辩白,他倒没说假话,方才他确实是什么都没看到,因为屏风恰好遮挡了视线,以至于他只能听到一些声音,却根本看不清妘姬的模样,况且他被甄鷨鬼一样的声音给吓了好一跳,吓得他一时是三魂六魄少了四,什么都给忘了。
对与弟弟的辩解,甄鷨显然并不满意,甄瑛看着满脸愠怒的亲姐,见她张开嘴又要说话,连忙大步上前,一把捂住她的嘴,他虽然年纪小一点,但力气却比甄鷨大很多,甄鷨挣扎不过。
甄瑛拉着她往一边躲去,走了好久,他才看了看四周,这才松了一口气,然后贴着甄鷨的耳朵轻声道:“阿姊你小声点,要把父亲喊来了,你我都没好果子吃。”
“我就不小声!”甄鷨扯开甄瑛的手,气鼓鼓的看着甄瑛,“你当我不知道,那里面还能有谁,还不是那两个老妖妇,鬼鬼祟祟的也不知道干什么,真是老了也不安生,你们这群臭男人真是没一个好东西!”
甄瑛听了涨红了脸,“甄鷨!你胡说什么呢?什么老妖妇臭男人,张嘴闭嘴全是污言秽语,你是王公淑女不是市井泼妇,你这都是在哪学的?”
甄鷨听了是又怒又气,她一把上前扯住弟弟的耳朵,大声骂道:“你还有脸说我?还敢用父亲辖制我!”
甄瑛吃痛,可又不敢用力,只能握着甄鷨的手“誒…呃,唉,甄鷨…你别掐我耳朵呀。”
甄鷨哪里肯依,“我打的就是你,骂的就是你!”正要厮打在一起的时候,却听见木屐踏在木板上的声音由远及近,走来一个华美的女子,那正是华阳夫人。
她面无表情的看着两个扭打的孩子,冷冷呵道:“肃静,马上大王就要到访,要争闹就通通给我回自己的屋子去。”
这甄鷨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如今只堪堪到华阳夫人的腰上,只是其父甄安怜其母早亡,又昼夜忙于政务,不得时间管教,故此更加娇纵她。
这甄鷨自幼深得宠爱,养的个娇蛮无比的性子,虽然年纪小,脾气却不小,又天生吃软不吃硬,只见她眉毛一挑,松开手放开甄瑛的耳朵,一手叉着腰,冷笑一声:“我当是谁,原来是华阳夫人。”
华阳听她语气虽有不恭,但想起往日自己与甄安关系势同水火,料想这孩子一时转不过来,见她年纪又小也不愿计较,只是淡淡道:“君上既要驾临,你们都回小屋子玩去罢,莫要在此处打闹。”
甄鷨听了,一边摸着自己衣领边上的纹徽,那是王族的纹饰,满脸傲慢的笑道:“不过喊你一声夫人,还真拿势来,你是什么人也敢管我,你们华阳家什么时候掺和到我家来了?”
甄安正往这边来,听了这话,气的胡子都要飞起来,他咚咚咚的上前,指着甄鷨骂道:“逆女!你张嘴胡说些什么?你真是好不知礼,平日里管教嬷嬷是怎么教你的,还不赶紧向夫人赔礼道歉!”
甄鷨听了父亲的责骂,看着父亲颜色不比往昔,情知自己已然犯错,不由浑身一颤,可心中却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她仍然别过头去,紧咬着下唇,紧握着小手成一个拳状,一动不动的站着。
“阿姊,你就听父亲的话吧。”甄瑛见甚少责骂的父亲动怒,拉了拉甄鷨的衣角,甄安见甄鷨不听他的话,心中怒火更上三重。
“好啊,她管不了你,我也管不得你是吗?甄瑛你现在就把你姐姐带到屋里去,好好看着她,让她把女书抄三十遍,如若不抄完,不许给她吃饭,一滴水也不许!”
“哼!”甄鷨冷笑一声:“父亲你往日可……”
“再敢顶嘴,我就即刻让人送你去小夏国!到那时候,你才知道你是谁!”甄安怒道。
甄鷨听了小夏国三个字,吓得浑身一颤,眼中噙着的泪是再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嚎起来:“我才不去那,我死也不去,”一边说一边抹着眼泪,撒开脚丫子冲出屋外。
甄瑛看了眼姐姐,又看了眼父亲,心中忍不住埋怨自己,要不是他忍不住想看妘姬,姐姐如何会这样,又如何会惹怒父亲,他是又愧又急,立刻朝父亲跪下,甄安无奈的摆摆手,甄瑛点头也不敢再多说,赶忙去追自己的亲姊去了。
华阳芷看了不由感叹:“也怪不得她,倒是你,甄安,你究竟在被背后说了我多少坏话?”
甄安听了,无话可说,只得干咳一声。
华阳夫人见他不肯回答,只是轻笑一声:“这丫头还是这个样子,倒还真是你亲生女。”
看着孩子远去的背影,华阳芷的脸上不由泛起慈祥的笑意,她为姜国操劳半生,所嫁者有三,却无子无女,期间虽有所憾,却也不曾后悔。
女子生产,无异于从鬼门关里走一遭,九死一生,大凡贵姬常常困与内室,姜国又素喜纤腰,如此种种,身子多是娇弱,当年甄安之妻蘋姬,好容易挺过来,却因为产后突发恶疾,药石无医撒手而去,仅留下这一双儿女。
华阳夫人一时感叹:“小孩子一时转不过来,也是正常的,你也别难为她们了,等她长大了就会明白。”
甄安点头,却听见侍女通传说大王驾临,华阳夫人与甄安相视一眼,立刻迎了出去。
姜赢躺在榻上,心中却怎么也静不下来,算算时间,如果不出意外,王应该已经到达王叔安的府邸了。
这些天的相处下来,她虽然从来没有表示过,可心中的疑惑是越来越多,如今的甄昊虽然大体好像上看起来没有什么变化,声音和容貌也与往昔无二,可一些细微的动作,和一些常用的语气、神态,这些都是一个人最难改变的,只要耐心观察就会发现,更别宫中最不缺的就是熟悉大王而又心中警觉的人。
所以……如果她猜的没错,现在的大王只怕是个假的,是有什么人为了什么目的偷偷的换走了大王,那么,是谁做的,又是为了什么?而且世界上真会有这种长得一模一样,面容上毫不相差的人吗?
可这种预设也太离奇了,谁能够在这戒备森严的王宫中神不知鬼不觉的将一国之君悄悄换走呢?王宫四处日夜都有人监守,更兼因为上次刺杀一事,王宫戒严,这种情况下能换走君上的,除非鬼神!
可她也坚信自己的判断与直觉,而且如果她的猜想没错,那么此次王府一行,怕是凶多吉少,如果他是个假货,那么华阳夫人与王叔会怎么样,她们会如何做?
姜赢想到这里,只觉得心上一紧,就仿佛被什么东西拽着一般,喘不过气来。
是因为担心吗?所以她才忍不住请他换起彩衣,一来她是想进一步确定自己的猜测,二来,这些天以来,他与往昔大不相同,他的表情又是那样的温和,所以在她的内心深处,也是寄希望于华阳夫人和妘姬,希望她们能够心软,是吗?
奇怪,她为什么会想这些事呢,温和的人她难道见的少了,人活着就得为了自己负责,这些事和她有什么关系。
但她居然是这样害怕,奇怪,太奇怪了,他是死是活,与她有什么关系呢?无论坐在王座上的人是谁,她都能保证自己的安全,不是吗?
疑惑的不止她一个,但是王的地位特殊,谁敢轻易质疑?华阳夫人她们自然更要谨慎了,况且就是退一万步讲,真的有什么猫腻,那不是她应该烦心的事。
正想着,突然听见雷霆一声,姜赢心一跳,不由抬起头,只见外面狂风刮树,刷的一下,竟然哗啦啦下起雨来,狂风骤起压弯枝,天是黑蒙蒙的一片,比往常更加贴近大地,让人压抑无比,姜赢看了,只觉得惊心不已。
她再忍不住,骨碌一下坐起身来,摸了摸额头,才发现自己已经是满头冷汗,她擦了擦额头,再也忍不住,立刻站起身来,一边踱步,一边缓缓呼吸,来平复自己急促的气息和焦躁不已的心。
现在往王叔府上去的他,究竟会如何?
第24章
扶风过柳,穿过杏花廊,走过桃花台,越过绿湖,姜赢步步往前,急风起树枝摇,眼见落红满地,女子拨动桃花树枝往前看去,人影入眼,姜赢心中诧异,原来是有人站在樱树下,只是那人因为背对着她,以至于她看不见那人的面容。
可那人身着缂丝冕服,衣上绘着山川日月与星辰﹑龙﹑华虫,下是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如此吉服何人堪穿?只有国君,那自然是甄昊。
姜赢蓦地心中一喜,不由提快速度往甄昊的方向走去,她绕过重花,站在一射远处正要出声,却突然发觉甄昊的身边还站着另外一个人,这人生的伟岸挺拔,宽阔的肩膀,站的笔挺如松,腰间别着漆黑的长剑,身上穿着漆黑的甲胄。
姜赢瞳孔骤然间放大,他是?是大将军,靖安君章纹!怎么会是他?!他为什么在这?
恐惧与怒火在她的心中灼烧,姜赢的眼前突然就出现了一片火红,那是血与火交织在一起,无数的头颅在眼前滚落,皑皑的白骨裸露在泥土中,骨瘦嶙峋的野兽发着绿光,哭泣声,咒骂声,哀嚎声,从四面席卷而来笼罩着她。
姜赢苦痛不已,不由蹲下捂住自己眼睛和耳朵,但那些充满咒怨的声音却如蛆附骨,姜赢再也承受不住,尖叫一声,立刻转身逃离,这才发觉周围情景陡然转变,原本还是繁花满地,姹紫嫣红,此刻却变得黯淡无光,好像除了她自己,就是无边的黑暗。
姜赢杏目圆睁,惊惶不已,她不断往前奔跑,却发现无论往哪一个方向都没有一丝光亮,这片黑暗犹如一张网,而她就像网中的鱼,网在不断收缩将她困住,姜赢感觉绝望,突然她发觉身体一沉,一瞬她坠入深渊。
姜赢倏的睁开眼,眼前是暗青色的纱帐,她腾的一下坐起身来,捂着眼睛喃喃道:“原来方才是在做梦,没错,只是个梦而已……”
难怪方才她明明与靖安君正对着,但她却怎么也看不清靖安君的脸,因为她根本没见过靖安君年轻时的模样,也是,毕竟距离前大将军章纹被赐死已有两年了,而且他死时已经是六七十岁年纪,鬓白苍苍,垂垂老矣,如果不是在梦里,她怎么可能看到那般年轻的靖安君。
姜赢掀开被子,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她端起一杯茶,却又有令人烦躁的声音窜入脑海中。
“大王又在吃草了…”
“嘘,要死了你,怎么敢说这样的话,……你看见了?”
“不单是我,还有其他人呢,就在芳华苑…”
“…你说,大王该不会是被晋军给吓傻了吧?”
姜赢听了心中疑惑,可她也不知道自己此刻在疑惑什么,她抬起头,看着桌案上的觚中摆插成球形的三叶草,三叶仍是青翠翠的,还夹着绽放的粉色的小花。
她清晰的记得,这是大王赏赐给她的,大王自从遇刺苏醒后,做了很多奇怪的事,比如这三片叶子的杂草,在王宫各角寻常可见,但那日王上却停驻,还特地拔了一株尝了一下,还自言自语说这是可以吃的,她虽然无意,可君命不敢违,所以只能也尝了一下,她依稀记得味道很酸。
杂乱无章的记忆好像在脑中四处乱窜,姜赢听得这些声音,顿觉心中烦躁,一时头疼欲裂,她砰的一下将茶盏重重放下,那不知从何而来,叽叽喳喳的声音,顿时一消而散,大殿内又恢复了寂静。
姜赢觉得舒服了一点,正当她端起手边的茶水,想要一饮而尽时,甄昊突然就出现在她面前。
姜赢一愣,站起身来正要行礼,却被他一把抱住,姜赢仰着头望着他,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表情,那是阴鸷的又肆意的笑,她心中顿时不快,忍不住要从他的怀抱中挣开。
但这个怀抱却越来越紧,紧到几乎要让她窒息,姜赢痛苦的呻.吟一声,怀抱一下就松开了。
姜赢不由抬起头,却发现甄昊的脸突然又变得明朗起来,那是她最近才能看到的表情,她见了,心中蓦地就放松下来,然后微笑着他,如往常一般抬起头摩挲着他的脸颊。
随即她看见甄昊的嘴一张一合,他在说:“王后,你爱吾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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