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昊不断点头,朱阳不停的解释也是因为他催促的次数太多,因为他急于赶赴玉凉,所以等得焦急,如今一看也真是值了,这花轿还能装卸,可以当做花车,所谓慢工出细活,此番盛典对姜嬴与他来说意义非凡,所以他只是为了一个轿子也愿意等这么久,只有一次的事,他愿意做到最好。
朱阳的声音清脆,说的姜语也是极其标准,咬字清晰,断句明了,其声如金石铿锵,听了舒服,甄昊耐心的等他说完,含笑道:“寡人都知道了,朱阳,你坐这来。”
朱阳坐下,甄昊喝口茶,又给朱阳递了一杯,朱阳含笑接过,不卑不亢。甄昊见了,只觉得越看越满意,不由道:“朱阳,看你笑得如此好,你说说,你还有什么要给寡人与王后看?”
见甄昊终于提起,朱阳起身行礼道:“回大王与王后的话,花轿成了,那王后的朝冠自然也该有。”
听他这样说,即便是稳重如甄女史都眼神一动,满眼都是好奇,殿上的宫人虽然都不敢发出大的声音,但也都是踮脚翘首。
朱阳手一拍,殿外走来几个宫女,一字拍开,端着三个盘子,朱阳一声“揭开”,就有几个美貌的宫女上前轻轻掀开盖在圆盘上的锦帕,将彩冠轻轻托起。
最右侧是一个小巧的彩冠,冠的左右两侧是二珠翠凤,凤口皆衔珠滴,前后是珠花制成的牡丹两朵,牡丹花本就浓艳,而这彩冠上的牡丹花更是华美至极,花瓣、蕊头、翠叶,密密叠叠,满是珠翠,宝石不曾打磨,自然形状镶嵌在上,彩冠的最顶上饰有十颗明亮亮的宝珠,边侧是金凤,左右各一对,都是口衔彩珠成水滴状,珠滴自然垂落,一动一颤,叮铃声音,圆盘上还放着相配的金簪一对,珊瑚耳环一副。
甄昊问:“这是第一个?”
“禀大王,是的,大小一共有三样,为此方显王后风采。”朱阳又命:“打开,”
甄昊与姜嬴往那那边去,第二个比第一个还更小些,小小的华冠,甄昊拿起,才发现这华冠刚好能罩住发髻,甄昊轻轻放在姜嬴的头上,姜嬴脸上起了红晕,如白玉生晕。
这华冠身覆赤色的绉纱,冠上有金底托,上铺满了珍珠、翡翠、碧玺等做成的祥云,上正中是赤鸟一条,左右又各饰一只赤凤,凤鸟口中都衔有珍珠夹着各色宝石制成的长长珠滴,华冠的前后部缀珍珠,冠身两侧饰花型珠翠,冠后下方左右还可以张开,展开后如同那五彩缤纷的凤尾。
甄昊笑道:“这冠虽小,但造型庄重,制作精美,这凤冠栩栩如生、珠光宝气,富丽堂皇,绝非一般工匠的手艺所能达到,好,这个也是极好的,朱阳,寡人等不及了,下一个呢?”
一旁的宫人听得,赶忙将王后头上的华冠取下,又要给她戴上那最后一个。
姜嬴细看,这个彩冠的形状是最大的,金丝堆累,呈镂空状,最显眼的还是是凤鸟,但与她以往书上看见的都不同,这样式与华阳家的赤鸟图腾都不一样,它的样子更加的绚丽美丽,不是金色也不是红色,是蓝色的。
这似乎是用一颜色鲜丽的鸟儿的羽毛粘贴加工而成,色彩艳丽,竟然比那金银翡翠还要具有光辉,有一种天然的光泽,仔细看,竟然还会有色彩变化,华彩流动,美不胜收。
甄昊也不禁细看了好几遍,他帮姜嬴带上,发现似乎从不同方向来看,可以看出蕉月、湖色、深藏青等不同色彩。这个大冠加之鸟羽的奇幻彩光,冠上又饰数不清的珍珠和各色宝石,用以嵌饰大凤、珠宝花、翠云、翠叶。
甄昊轻轻摸着,不由感叹:“真是人力之巧,这东西究竟要怎么制成?”
朱阳一旁笑道:“这些装饰都要先单独做成,随后用花丝、 镶嵌、錾雕、点翠、穿系等方法来组合,只是这彩冠最大,所以装点珠翠的面积也大些。”
“要多少?”甄女史忍不住笑问。
朱阳十分耐心的解释:“单这个,不过镶嵌了几百颗的宝石,这些翠云、翠叶、翠花也有数百,倒是而其他的大小珠花和珠宝串饰的制作消耗不少,这华冠能成,常常是最后的组装最为复杂,因为各饰件的放置是最要技巧与耐心,几千颗珍珠的穿系,几百颗宝石的镶嵌,诸多饰物于一冠,都要安排合理,所以十分耗时耗力。”
姜嬴微微行礼笑道:“想必十分繁琐,诸位有劳了。”
“王后贤德,朱阳实在是愧不敢当,朱阳替大伙谢谢王后。”
“好,真好!”甄昊发自内心的赞叹,朱阳确实是个有心人,他不过是偶然说过一句,最美的人要配最美的东西,他这偶然一句话,朱阳居然就记住了。
这珠宝金银,宫中虽然也多,但更有价值是朱阳手下汇聚的工匠,能短时间内聚集如此多的心灵手巧的工匠,他的能力可见一斑,这就是戴国珠姬的后人,起初他本以为这是一个巨富的商人才能做到,但事实上却不是如此,只因为做这件事的是朱阳。
不过,这天下自然是没有免费的东西。
甄昊朝朱阳微微一笑,“朱阳,你为寡人做了这么多宝贝,寡人高兴,你说说,千金难买佳人笑,王后开心,寡人甚乐,你想要什么,说来听听?”
甄昊话音刚落,就听见一旁女子的小声的议论,似乎都是十分心焦。甄昊不由在心中感叹,虽然都是美貌俊秀,甚至顾清漪的容貌还要比这个朱阳胜上一筹,但明显的这个朱阳要比顾清漪受欢迎的多,可能是因为朱阳出手阔绰、仪表堂堂外还温和体贴吧。
朱阳此人哪怕是最低级的宫女,他也愿意去交谈,甄昊不怀疑,相信只要几个月,不,是一个月半个月,这朱阳只怕比他还会更熟悉王宫。
而朱阳这样做,自然是因为他知道甄昊对于他的所作所为并不制止,所以他尽其所有,施展他的才能。
永安宫中一片狼藉。
李茹死死的拽住丹姬的手,她跪着哭泣道:“夫人,别生气了,你要是气坏了身子,鹛妃可怎么办,她只有夫人你了!”
似乎被触动了,丹姬终于不再往外冲,冷哼一声:“气,我不气,我气什么?”说完,丹姬一把将手上的镯子狠命取下,随即狠命一砸,玉镯往地面上摔,李茹接不住,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玉镯咣当在地上碎成几截。
“夫人!”李茹满面泪痕,“你这又是何苦呢?”那可是丹夫人的及笄礼,自小就带着,东西宝贵是其次的,重要的是其中的情分,如今这样一时气恼给砸了,这是造了什么孽呀!
“哭什么?砸了我痛快!”
“夫人,可忍着些吧,马上就会好的,”李茹只能反反复复的安慰她,心中不免埋怨,都是老夫人的不好,好不容易入宫来与夫人见上一面,结果又吵起来,老夫人气不过,居然拿着妘鹛给狠狠骂了一顿。
妘鹛受了伤,还躺在床上休息,因为没有外人打搅眼见一日比一日好,可如今平白受气一场,更兼还是密友的母亲,如此恶言恶语,她本就是个多愁善感的个性,虽然面上好言安抚丹姬,但心中却是郁结难解,一时做梦总好像回到了过去,一睁眼就是病重的母亲,还早早死去的大姐,要不然就是从梦中哭醒,那弃她而去的二姐又在梦中抛下她,因此原本见好的人一下又病倒了。
又听说大王要为王后办祈福大典,大礼临近,宫内到处欢声笑语,个个都忙,可这永安宫,一个冷宫,也就更没有了人烟。
要走的走了,说不走的还是想着法子走了,这地方不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夫人能久待的,不过如果鹛妃还好的话,丹姬也不会如此发狂。
“死丫头,你还哭什么?”丹姬气呼呼的,猛地一用力,在桌子上狠狠一拍,尤不解气,她冷冷笑:“我还没死呢,你替我嚎什么丧?”
顾不上心中满满的凄凉,也还没来得及回答,李茹就看见丹姬走到门口,指着墙外,脸色一变,随即呆了呆,轻轻呢喃:“你听听,这是个什么声音,怎么这样热闹?”丹姬走出大殿,没有一人,她眼神变得迷茫。
李茹心中泛酸,她自然知道为了举行大礼而准备的奏乐声,但她如何敢说话,丹姬似乎已经回过神来,一扫眼中的迷茫,咬牙切齿地笑道:“十年河东十年河西,我们这王后,她可真是好风光啊!”
长乐宫中,红烛灼灼,已经烧了过半,虽然甄昊大手一挥,宫人们哄笑着下去。
盛典的环节已经被砍去了一半多,然而一天下来,还是疲惫不已,准备了太久,即便是再累,也终于结束了。
红烛下,带着花冠的姜嬴,明眸秋水,美丽无比。
“王后,可愿意与寡人共饮?”甄昊的脸和红烛是一个颜色。
“妾不胜欣喜。”姜嬴缓缓端起玉樽,不愿酒水撒出来一滴。
手相交,玉樽在二人唇边,一饮而尽。
一起喝了合卺酒,这就是夫妻了,甄昊将小小的玉樽搂在怀中,脸上是傻兮兮的笑容,灿烂得犹如夏日的花。
姜嬴起身坐过去,甄昊直接身子一歪,躺在她的怀中,抱着她的手臂,兴致勃勃,他拉着她垂下的珠翠,笑道:“王后,今天开不开心?”
“开心,”姜嬴将甄昊的头发的发簪取下,发冠一取下,头发就散开了,甄昊眼神迷离,他抬起手,拉着姜嬴的衣领,然后往上,摸着女子的下巴,随机猛地坐起身,咕噜咕噜,又狠狠地喝了好几杯酒,他将脸贴近,姜嬴只觉得气撒在脸上,好像开水的蒸汽一般,烫人。
甄昊的鼻子顶着她的鼻子,他低下头,额头顶在一起,热乎乎的,伴随着传来的呼吸是甜香的酒气,“姜嬴,有一句说的好,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弱水三千,寡人就相中你了,你爱不爱,寡人?”
姜嬴还没来得及说上话,就听见一声嗝,甄昊的眼神告诉她他现在是晕乎乎的,姜嬴这才发现原来他是这样的不能喝,姜嬴扑哧一笑,便吩咐侍女进来,一起扶着甄昊,往床榻上躺去。
甄昊便躺在床上,想要睁开眼睛,脑子却早已经成了一团浆糊,眼皮上下打架,他总觉得似乎有什么重要的话不曾听到,只是抗拒不了睡意,最终昏沉沉睡去。
姜嬴则卸去耳朵上耳环,宫女们则是七手八脚的,替她散开头发,取下头上的个个珠钗。
甄昊在床上还在嘟囔,似乎在说梦话,姜嬴心一动,她便抬手吩咐众人都退下,等她除去所有的簪环,甄昊似乎还在呢喃。
姜嬴轻轻缩进被子里,坐在他的身旁,贴近他,仔细听,然而却被甄昊一瞬间搂入怀中,被他紧紧的抱住,酒的气味包裹着她们彼此。
姜嬴这才发现,原来他的手已经变得如此有力了,她轻轻的呼唤:“君上,准备了醒酒药,可要喝一些?”
“不要!”甄昊手在空挥,好像在抓空气,他轻轻对她笑:“你累不累?”
姜嬴摇摇头,随即又点头,她答道:“自然还是累的。”
甄昊半睁开眼,嘟囔道:“繁文缛节,琐事太多了,不过这次后,寡人倒也有了个新想法。”
“什么?”姜嬴贴近他的嘴,甄昊轻轻在她的耳垂上吻了一吻,姜嬴几乎要弹起身,甄昊仍旧搂着她,甚至还开始轻微的摇晃,温暖的。
“寡人觉得朱公子不错,”姜嬴微笑,别人或许不知,但甄昊无意间露出过一点意思,她知道,甄昊想选朱阳为相国接替甄安,一个戴国人,这若让其他人知道,只怕是雷霆霹雳。
甄昊朝她微微一笑,道:“寡人觉得朱公子实在是个可用之人。”
“不错是个怎么不错法?”姜嬴答。
“寡人有意让他接任王叔安的位子。”
虽然心中早有准备,但甄昊直接这样说,姜嬴还是惊讶的,先不说这个朱公子是个年轻人,只看,一个戴国的商人,一个是姜国相国之位,这样真的可以吗?
甄昊微醺,笑道:“高位自该能者居之,不单如此,寡人还要精简官员!”
“精简官员?”姜嬴的惊讶已经完全变成了诧异,这盘根错节的关系,不是姻亲就是血亲,得罪哪个都不好,这件事太难了。
“没错,寡人想东西既然是多余的,就像一棵树发出了多余的树桠,寡人自然要把它们给裁了!”
姜嬴轻轻将额头靠在他的头上,甄昊已经闭上眼又昏睡了过去,贴着脸,良久,她轻轻说:“睡吧,不管别人如何,我总是支持你的。”
第103章
玉兰花簪蘸水, 如蜻蜓点落, 迅速地在墨绿色茶杯的水面上划出文字, 晋、鲁、宋、戴,握着玉簪的手一顿, 一个未成型的姜字一消而散。
恢复平静后的茶水中倒映着一个蹙眉的女子,女子的眉心间是一朵金灿灿的牡丹花钿。
孔雀台内所有宫人无不屏息静气, 没有一人去打扰座上的女子, 只有梅姑轻轻上前点上熏香,她知道菁姬在想些什么。
菁姬轻轻的放下了手中的玉簪,如今戴国与姜国结盟, 她停滞在姜王宫,欲回而不得,而姜君从未来过孔雀台看过她, 她知道,姜国似乎在解决北疆之忧, 越过北疆, 便是完全陌生的地域,北疆之外也有多国。
其中最大的,为中州人所熟悉的就是小夏国, 也只有小夏国, 到如今她知道的也只有小夏国的国都名为玉凉,那些夷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万里晴空之外的玉凉又究竟个怎么样的地方?
关于小夏国的种种,她清楚的知道戴国的每一寸土地,但玉凉, 她仅仅从商人的口中说过一些,只言片语,描绘了一个奇异的国度。这次如果不是她亲身来到姜国,连这些消息她都无从得知。
戴国与姜国本就相隔甚远,邻国纠纷,关卡重重,加上言语不通,山水相隔,交通不便,往来闭塞,哪怕是她从戴国到姜国也走了近一个月,姜国与小夏国之间的交往,安插的密探也都不曾传达过详细的讯息。
菁姬一直在挠头,她本就起得极早,头发也不曾梳理,她挠的用力,梅姑听得刺耳,若非穿戴整齐,那模样活脱脱像个野人。梅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这样想下去,公主的头又要开始疼了。于是她故意放重脚步,上前几步高声道:“公主,这是王后送来的点心,可要尝尝?”
熟悉又沉稳的声音打破了菁姬的思考,她抬头瞥了一眼,一个小巧的玛瑙盘子,透明莹润,口沿镶着金边,上托着三个精致的点心,深红色、淡粉色、墨绿色,配上橙黄色的玛瑙碗,感觉如蜜般,甜丝丝的。菁姬看得一愣,随即冷冷笑道:“她倒还真是有心,我只当她面冷心冷,不曾想她反倒还比她的夫君好说话些。”
真心善,还是收买人心?菁姬笑了笑,这王后姜嬴并非姜国贵姬,没有人脉,没有依靠,她凭借容貌坐上王后之位,还能坐稳,这也就罢了,居然还能让这后宫中人都说她的好话,不简单啊。
梅姑笑吟吟端上,就看见菁姬勾唇一笑,笑容有种说不出的怪异。又见菁姬随手拿起簪子,去戳那个牡丹花形的糕点。明显感受到宫室内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自己身上,菁姬抬起头,看到的依旧是脸上挂着沉闷微笑的女官们。
梅姑看着她,只是脸上的表情似乎不太自在,菁姬停下手,将簪子随手一扔,簪子从桌上滑下,坠下在地面上,坠下又弹起,叮铃一声脆响,菁姬冷哼一声道:“梅姑姑,你怕什么,人家姜君又看不上我。”
无视室内所有的宫人,梅姑大声笑道:“公主娇贵,就好比那名花,不是哪里都能养护的,还是咱们戴国的气候合适。”
“姑姑会说话,我是娇贵,娇贵的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菁姬叹息一声,“对了!”菁姬抬起头,她今天起得特别早,而这几天又鲜有出门,更不梳妆打扮,到现在也还没有梳洗,头发就像蓬草般,起风了就四散飘飞,肌肤上痒痒的,菁姬不耐烦地摸了摸,又将散乱的长发捋了捋,往耳后收拢,一边问:“姑姑,我上次看上的那个?”菁姬顿了顿,发现她居然记不清他的名字,“珠姬的后人,朱公子,他现在又在做什么?我想他应该不曾离宫才是。”
梅姑眼角一跳,公主张口就笃定朱阳公子不曾离宫,而恰巧朱公子的确不曾离宫,可这都好久了,怎么公主还念念不忘?她努力压下心中那些浮躁的想法,但脑海浮现出那俊朗的脸,一股杂念是怎么也压不下去,朱阳公子实在是好看的过分,她跟着公主这些年,什么样的男人没见过,但那样顾盼神飞、满身华彩的男人还真是让人忘不了抹不去。
“回公主的话,”梅姑跪下轻轻笑道:“公主自然是一个看得清的人,”她斟酌了一下方道:“朱阳公子似乎在替姜君监修公主台。”
“哈?”她不过是几天不出这孔雀台,这姜王宫怎么就修筑起新的宫殿了?
公主台?什么公主台?瞬间,脑海中浮现了五六个念头,眨眼间,菁姬拍掌笑道:“梅姑姑,你说,这王后腹中的孩子尚未出世,为何姜君就取名为公主台?”
梅姑无言,不是因为她不知道如何回答,而是她明白菁姬心中已经有答案了。
果然,菁姬的声音又响起,只是这次因为声音的乍然提高,微微有些刺耳。“嚯嚯,这姜君倒是深爱这个王后,”菁姬轻呵声在梅姑的心上跳了又跳,她还是不说话。
“姜君果然一片深情,为了这王后,不惜出兵夺人,元后一死,就排除众议立刻将一个异族女为王后,这也罢了,居然还如此贴体,这天下的男人,都该自配不如啊……”前面也就罢了,谁不知姜国新君与太后的那点破事,只是这姜君如今无子,此番却大张旗鼓修来筑一个公主台,不就是宣告天下,即便不是儿子,是个公主又如何?这样的宠爱,何等有心,菁姬突然就有点羡慕这个姜王后。
梅姑头不动,却将公室内所有侍奉的宫人们看了个遍,左右的宫人虽然依旧低头,但脸上都是笑意。她见了心中不由冷笑,这些宫人都是从长乐宫出来的,是姜嬴挑选说来服侍公主的,公主当然并不喜欢,现在的公主就像剪去了羽翼的鸟,困于这个孔雀台中。
梅姑心中百转千回,脸色却如常,菁姬突然打了个喷嚏,她掩住口鼻,又连连打了几个哈气,闷闷的笑道:“梅姑姑,你说放眼这五国,如今最年轻最尊贵的女人是谁?”
“自然是我,”菁姬没有回头,她自问自答,身旁的女官们脸上依旧含笑。
的确,并不是菁姬自负,放眼各国最尊贵的年轻女子自然是菁姬,戴国富庶,国内还算安定,四年前,宋国被戴国击败,一蹶不振,至今没有恢复元气,戴国又有一个郦砚歌,听说王太子更是堪称完人,而如今老戴王沉溺于仙术,追求升仙,王太子手握实权。诸国皆知,王太子甚爱其妹,这个九公主虽然年轻,可作为王太子的胞妹,既富且贵,所以得了个诨名,“金牡丹”,如今即便她名声不好,然而前来求娶的公子列侯,依旧是数不胜数,她即便养了十个百个男人,那又如何?大凡公主豢养男宠本就是常态。可一旦姜国王后的孩子出世,那最年轻尊贵的女子,便是这个刚出生的小公主 。
菁姬心中微哂,这几个女官个个都是人精,明明知道自己没有一日也不会有好脸色,然而她们依旧是笑容可掬。
公主,
是么?
菁姬想起了一些事,喃喃道:“也不知这次会是哪个?”
梅姑立刻反应过来,她低声贴耳道:“听说是华阳毅之二女。”
华阳毅的二女,华阳藤。
手中握紧一个玉佩,姜嬴睁着眼,眼睛中却只有一片白光,她眨眨眼,适应了,“王后,”甄女史强行拉开床帐,托住姜嬴的背,将半伏着的女子扶起来。
王后长长的乌发散落在她的手腕上,甄女史低头一看,枕上、被褥上,是许多根墨黑如鸦羽的长发,自打王后有了身孕,这落发是越来越多了,医师看过,却也只能说忧思太过,只能多多保重身子,她心中难过,但姜嬴的脸却是木然的。
顺从甄女史的手,姜嬴轻轻坐住,然而在耳旁仍是鸾铃的声音,姜嬴看着外面,扭头询问:“大王呢?”
一个乖巧的女官上前甜甜笑道:“回王后,大王早一个时辰便出去了。”
“他不会生我气的,是不是?”姜嬴似乎有些难过,“女史,你说这事我是不是做的不对?”
是她错了吗?可清漪对她说过的,那个女孩纯真而热烈,无拘无束,欢快而具有个性,钟灵毓秀、有礼有节,她活泼、睿智又感性,话都说到这个地步,她难道还能坐视不理,让华阳藤嫁给别人,那清漪怎么办?当年茉姬对他那般,她还担心清漪会自绝女子,孤独终老,好不容易有了个好姑娘,她绝不让给别人!
当年她没有机会,所以有很多遗憾,可现在她有能力了,她绝能不松口,要放弃了,就毁清漪这一辈子。
虽然她还只见过华阳藤一面,但是她们借着书信已经交谈很久了,这样一个敢爱敢恨的少女,难道要将她的幸福折在一个突如其来的婚约上?就这样让她嫁给王太子,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公主不是没有,先王还有好几个女儿在呢!况且华阳家的女子又不少,仔细挑选,总有合适的,甄昊为什么不理解她呢?
婚姻虽然是两姓之间的事情,而这些被人捧在手心的贵姬自然如此,她们的婚姻不是她们个人或者某个家庭的事,而是整个家族的事,她们结婚是为了祭祀祖先和延续宗族,可个人的幸福呢?
虽然姜嬴的话听起来没头没脑的,但甄女史却安抚道:“王后,哪有这么多对与不对,王后高兴就好,身体要紧。”
玉人何处教吹箫?甄昊仰头望去,就想到这样一句话,站在看台上的少女手持洞箫,满身华彩,黑衣霓裳,衣袂飘飘,他不由就想到姜嬴,甄昊只觉得恍若隔世,华阳藤这个样子与他昨日见到的灰头土脸的少女是那截然不同了,果然,哪怕是美人也是需要衣装的。
从屋内传来一声呼唤,少女应声而动,身轻如燕,甄昊迟疑片刻,还是走上去,华阳夫人意外见了甄昊,脸上露出慈母般的笑意,直到她看见华阳藤挽起自己的衣裙,蹦蹦哒哒过来,她才略微舒展的眉头又皱起来。
“姨母,我知道你有话要说,你说吧,我听着。”说话的人是华阳藤,甄昊发觉她手中的洞箫已经不知道跑哪去了。
华阳夫人长叹一声点头,她看了眼甄昊,才缓缓道:“我的心意,大王也明白,关键是你,藤姬,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姨母,我累了,”华阳藤笑着说,眼神躲闪。
“藤姬,这是正经话,”华阳夫人明显不悦,“我听你父亲说,你在北疆好几天不睡觉都可以,怎么回到王宫,这还不到两天,就天天喊累了?你说说,我昨天跟你说的话,你现在还记得几分?”
甄昊看见华阳藤那双灵动乌黑的双眸凝滞了般,慢慢失去了神采,她低头,无处安放的手只能玩自己的头发,华阳夫人也不追问,半天没人说话,华阳藤受不了了,这才嘟囔一句:“那些个公子王孙,淑女丽人,左大人、右大人的,我都没兴趣,他们家的儿子女儿也太多了,我哪里能一下子记清楚……”
“这就不行了?”华阳夫人依旧皱眉,“到时候要做了戴王后,你也要说记不得吗?”
甄昊听了这句,突然就找了个地方坐下,他本来只是顺道来看看华阳夫人和这个刚到的表妹,现在,他想听听华阳夫人的意思,他也想听听华阳藤的看法。
姜嬴是第一个看出来华阳夫人有意将华阳藤许配给戴国王太子的,而对此,姜嬴似乎很不高兴,他也只猜到一点,顾清漪与华阳藤年纪相仿,顾清漪从玉凉来,华阳藤亦然,只怕这两人有些故事。
姜嬴的弟弟,自然也是他的弟弟,只是姜嬴要夺的这人是华阳藤,在王都洛邑中虽然有着许多位贵姬,她们各有所长,亦不乏才貌俱佳者,但在这些人中最有价值的,就属华阳藤与甄鷨,甄鷨不仅仅是王叔安的长女,更是深得其父的怜爱,华阳藤亦然。
华阳藤低着头,华阳夫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她见华阳藤又摸着自己手上的玉镯转圈圈,总不说话,她沉思半天,看了看甄昊才又开口:“藤姬,你不要怕,也不要不好意思,这是你的好机会,甄安那人,我是再清楚不过,他是绝对不会让甄鷨远嫁,所以,你要去,也必须去,你是什么个性,姨母是清楚的,你要做了戴国王后,姜国与戴国结百年之好,新的储君由你而出,这难道不是荣耀和千载难逢的机会?至于你母亲父亲那边,你不必挂怀,女儿大了总该出嫁。”
华阳夫人知道自己的手在抖,有些话她也不愿说的,藤姬自幼远离王都,没有享受过几天好日子,二哥与麋姬都是忙碌的,湫儿是长子,晚晴身体有缺陷,二哥他们哪里还有时间来爱护这个二女儿,自幼就远离故土,与山野莽夫、寒暑风霜相伴,藤姬要是去了戴国,她这一生只怕都要在戴国度过了,虽然说是锦衣玉食,但后宫的那些眼睛,那些数不清的女人,在那种地方又能有几分快乐呢?她都知道,但没有人比藤姬更合适了,
“藤姬,姨母知道,这是你的痛苦,可你要把它当成你的的幸运。”
“我知道,”华阳藤低声道,这很残酷,但她是华阳家的女儿。
“你母亲都明白的,你也该为她考虑,你要做了王后,你母亲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华阳夫人自然坚信,麋姬奋斗了半辈子不会看不透,而她既然应允了湫儿和那个小夏国六公主的事,麋姬也该有所牺牲,华阳家的荣华,华阳家的名望,这份责任,不可挣脱。
接过宫女端来的茶水,润了润喉咙,华阳夫人继续道:“去了戴国,你要做贤德的后妃,还是守礼贞妇,没人管你,你只记住一点,你必须事事从姜国的利益出发,你的婚姻不是儿戏,是为了巩固戴与姜两国的关系!”说到这里,华阳夫人的语气又软了下来,“藤姬,你该高兴,你想想,你出嫁的时候,谁会比你盛大?你是没见过当年先王亲迎,那是何等荣耀,姨母给你保证,这次你出嫁,也必定会是如盛况!”
当年先王以亲迎之礼,三顾,迎娶华太后,数千量迎亲大车浩浩荡荡,不绝于路,一路上鸾铃锵锵之声此起彼伏,陪嫁的姬妾美人多如彩云。
甄昊当然没有看过那种盛况回想起来,但盛典中,他与姜嬴坐在车上,车上的大铃,声音悠扬悦耳,回忆起仿佛就在耳畔,那时,姜嬴带着华美的凤冠,受万人仰慕。
如果华阳藤嫁去,恰如华阳夫人所说,王太子会亲迎,大凡新郎看重这位妻子,一定会亲自到女方家来迎接,国君亲迎更是表示对未来新娘的尊重,也是向天下人宣布,这位女子必定会是未开的王后,戴国的女主人。
而华阳藤也会如此吗?这样幸福吗?在这个时代,一旦叛离家族,没有父母与兄弟的支持,这个婚姻真的会幸福吗?
他突然就想起了姜嬴,今天姜嬴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这次庆典与大婚无异,但主要还是为了祈福,而华阳藤匆匆而来,明着是为了给他送礼,但原来里面的深意却是为了给华阳藤择定婚事。
?
大典本是为了祈福,送礼也是为了祝福,但华阳藤一来,现在,唉,他其实也不想的,只是顾忌太多,姜嬴又太急躁了,好在顾清漪与华阳藤的事还没几个人知道。
见华阳藤又陷入了沉默,华阳夫人继续说:“好孩子,姨母知道你委屈,那么小就和你父亲去那荒凉的地方,现在又要你去戴国,你会害怕也是难免的,你放心,这婚事也不会太急,而且听说戴国是个繁花似锦的国家,要嫁给的是王太子,如果太过柔弱的女子,即便出嫁的时候再显赫,那又如何?你是最合适的,姨母放心,只是你也该反省反省,你现在连好好的穿一件衣服都做不到,到时候怎么忍受得了王宫繁杂的礼仪与大小事物?王太子英明神武,不会辱没了你,要知道,能有这样年纪匹配的婚姻可是难得的,要知道那晋国公主可是二八年纪,就嫁给了白发苍苍的鲁王,王太子不仅年轻,模样又好,不听外传,你看那个九公主王太子的胞妹,看看她就知道太子的模样是不会差的,这也是你赶上巧了,如果昊儿有公主,那让她去也是好的。”
突然被点到,甄昊一时一愣,他还从未考虑过这些问题,此番他和姜嬴已经去祭拜了宗庙,祭祀先人,何等庄重,所谓夫妻相交合,自然也是为了有继任者,后世子孙能代代相传,所以这婚姻必须要传宗接代,为了确保宗族永远延续相继,所以在华阳夫人看来,华阳藤的个人意愿自然是不值一提。
但是甄昊却觉得十分难过,这个时代的女子,年幼时在家制于父兄,既嫁又制于丈夫,丈夫死了还有可能要受限于自己的孩子,这样的婚姻几乎限制了她们的一切,她们的生活范围太狭小,这些规矩禁锢了她们的一举一动,她们被困于无形的樊笼里,无法挣脱。
事事都从邦家利益出发,扮演好巩固两国之间的关系,可这是好的吗?这是对的吗?他一时说不清,可他却发现自己,现在他却在不知不觉地维护着这个制度。
甄昊还在想,就又听见华阳夫人说话,“傻丫头,不要藏多余的心思……当年誓约,当年闹得怎么厉害,生不同室死同穴,然而结果又如何呢?”
甄昊还在发呆,华阳藤却在转瞬间明白,那是在说华阳素的父亲,这件丑事已经过去很久了,她远在北疆本不该有耳闻的,但素姐姐和她说起过,所以她听起来真的很不是滋味,当年他为娶其母叛离家族,结果身死,妻死,还只留下一个女儿,被人耻笑。
如果华阳素没有华阳这个姓氏,华阳夫人还会收养她吗?
女儿与男人是不同的,这种事情她早就知道,所以女子要告知父母亲长,更要有媒妁之言,可是父母之言,却让她感到害怕。
眼见华阳藤似乎还没有被说动,华阳夫人继续道:“我们这样的大族,一旦倒了,你知道是什么下场吗?所以晚晴这样的年纪就要嫁给甄瑛,至于你其他的堂姐表妹们一个个都被许配出去,你难道不明白?”
“姨母,这些事情我没有想过。”这种话,华阳藤当然说不出来了,她是姐姐,晚晴是妹妹,晚晴这辈子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了,她在北疆,风霜雨露,是吃苦长大的,哪有几天好日子过,将晚晴嫁给甄瑛,可晚晴的情况和其她的女子不同,爹娘明明最疼爱她的,她一点也不嫉妒,她知道晚晴比她痛苦多了,她的苦永远都无法体会,父亲母亲更清楚,难道她们不希望能将晚晴在家里多留几年,然后仔细挑选,择一个体贴温柔的女婿?
甄鷨是什么样子,彪悍骄纵,晚晴比甄鷨年纪还小呢!以后当了嫂子,只怕还要让着甄鷨,晚晴这个年纪,连结婚是什么都还不明白。
可是晚晴的婚礼,是为了家族利益,是因为带来好处,所以如此。哪怕甄家与华阳家矛盾不断,晚晴还是要与甄瑛成婚,如果她能多几个姊妹,她们代替晚晴嫁出去,可这些姊妹都不是母亲所出,她会高兴吗?她们就幸福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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