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被莫名其妙挨了一掌,他的第一反应也是如何保全她吗?无数回忆涌现脑海,姜赢掩面呜咽,她不必再去试探,也不用再去寻求谜底的答案,在这一瞬,女子心中有了答案,她斩钉截铁的告诉自己,眼前人绝对是另一个人,哪怕是一模一样的外貌,一模一样的声音,字迹也好,胎记也好,判断一个人不是凭借这些东西,而是那颗内在的心,现在她终于可以肯定,他绝对不是那个人!
姜赢陡然抬起头。
甄昊微微一愣,直到身上一沉才发现原来是姜赢扑进自己的怀中,泪水洒在他的脸上、衣襟上,姜赢搂着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的怀中低泣不已。
看到这里,甄昊的心早就软了,为什么他总是让她哭泣? “你怎么了?”甄昊直接发问,语气平缓,他想通了,生长的环境不同思想不同过往不同,因而面对一件事情会有截然相反的看法,孰对孰错,难有定论,人与人是难以相互理解的,而他已经受够了这种不断猜疑的日子,他直接问。
女子的声音从怀中传来,带着笑:“妾太高兴了……”是啊,她从未有过如此的喜悦。
高兴?甄昊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也跟着她落下泪来,喜极而泣,那就是……甄昊一瞬间领悟过来,他刚才在想什么呢?姜赢对他的好,难道是假的吗?姜赢并不是怨恨他,姜赢是在怀疑,她在确认一件事,这些天他已经完全放松了下来,那件事他也不再去想了,但是不代表姜赢不会疑惑,姜赢是他身边最亲近的人,他的一举一动,她都看着,她怎么不会怀疑。
甄昊心中正在波涛汹涌,却看见姜赢突然从怀中抬起头来,朝他笑道:“方才王问妾是如何看待君上的?”
甄昊突然摇摇头笑道:“怎么样已经不重要了,倒是现在寡人觉得这心也疼,肝也疼,腰子也疼,哪都疼,王后你说说,这可怎么才好?”
姜赢起身绕到他的身后,从后抱着他,二人一起摇晃,姜赢笑道: “那妾给大王揉揉?”
甄昊拍着她的手,挑眉笑道:“揉揉,对对对,这劫后余生的,王后可得给寡人好好揉揉,这心中可得好好揉揉,这心最重要,人要是没了心,可就白活了……”
姜赢坐下扶他躺在自己的膝上,一般帮他揉捏,一边笑道:“这常言道,这有来有往,大王也该说说是如何看待妾的?”
甄昊听了突然一怔,他是如何看待姜赢了,他又是为什么而爱姜赢呢?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完全分辨不出来了。
是因为姜赢生得一副任谁都会爱恋的容颜?还是因为她玲珑的身体,姣好的体态?是吗?是也不是,放眼后宫,还有很多娇美的女子,可他的目光却不曾在她们的身上流连,而按照他的审美来说,六公主那种异域的外貌他也同样喜欢,可为什么在他的心中却从来没有想过任何要与她们相伴的事呢?
为什么?是了,他这个人太自私了,他喜欢对他好的人,在最开始他初来的时候,他喜欢墨不渝与王叔远超于姜赢,但他对姜赢也是好奇的,冰冷的绝世美人,像是雾里看花,见的着,触摸着却好像隔了一层,但之后的点点滴滴,因为长久的陪伴,因为共同的经历,因为时间,他才明白自打初见,他就对她倾心了,他最喜欢猜测姜赢的想法,她做的每一件事都能勾起他的好奇心,而越接近,他就越发觉,温柔的话语,甜美的笑容,可是她不笑的时候也是那样好看,即使是冷脸对着他,他也同样觉得快乐。
甄昊紧紧地握着姜赢的手,紧攥成拳,泪水滚落,心中无限感慨,能与你相遇实在是太好了,寡人的王后……
“想看你一辈子,一辈子也看不够……”甄昊轻轻说完这句,突然起身,拉起姜赢笑道:“这满身血污,腥臭逼人,莫熏坏了寡人的王后,”姜赢听了扑哧一笑,扶着甄昊往莲花台下走去,宽阔的莲花台,两双脚步履相同地踏在玉阶,在半腰时,甄昊突然听见姜赢轻声笑道:“虽不能同着你来,却能陪着你走下去,”甄昊闻言一颤,却将她的手捏的更紧。
当他们踏出最后一个台阶时,华阳夫人一众正在下恭候着,似乎已经等待多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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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甄昊下了御辇, 他抖抖衣袖, 拍去身上沾落的雨珠, 朝大殿走去,到了大殿外他抬手示意不要通传, 便撇下随行的侍从独自一人往内殿里走去,正是夜深, 长乐宫中四处静悄悄的, 他轻轻绕到柱子后走到姜赢的身后,只见女子坐在桌案旁,一旁的高大的树形宫灯, 烛火烧的正旺,而姜赢正拿着笔,似乎在写些什么, 皓腕晶莹,原本白的发亮的肌肤在灯火的照耀下变得更加的温暖, 更使得女子冷艳的脸变得更加柔和, 全身罩上一层暖意。
姜赢揉了揉眼睛,抬起头来,却发现甄昊伫立在她的身侧, 女子先是惊讶, 后是满满的笑意,“这可是站了多久?妾也没做什么要紧事,大王如何不出声,况且这样晚, 怎么得空来了?”说着又连忙起身给他让座,甄昊便挨着她坐下。
“既是这样晚了,王后怎么也不休息?”甄昊靠着她坐,又见女子只是简单挽着一个斜堕髻,余下的长发随意搭在身后,柔顺妥帖,也无珠钗花簪,虽是素淡却又是明艳的,在暖光下更觉得动人,姜赢听他这样说也不再回只是与他相视笑笑。
甄昊又低头看,只见是圈圈点点、密密麻麻地写满在厚厚的一叠纸,甄昊抬头看向姜赢,眼中似是询问,姜赢见了脸上露出羞赧之色,她将案上四散的纸理了理,宫人接过收好,方笑道:“让大王见笑了,这是给六公主准备的,看她学的辛苦却又勤奋,妾倒是有些心得就略微梳理了一些东西出来,这学习有些方法才更快些……”
甄昊点头,这六公主初入姜国,对于这里的一切如同新生的孩童,却又勤奋异常,虽然这次受了重伤,却不曾松懈,可一味蛮干也确实不好,想到这里又勾起近日的杂事,不由又叹了口气,灯火照在他的脸上,带着愁容。
姜赢看了心中虽也百感交集,却不肯叹气只是微提声笑吟吟,“不管别的,大王肯来,妾总是欢喜。”
甄昊听了望着姜赢笑笑,“寡人就是在忙一日来不得,可心里也来了好几遭了。”
姜赢听了脸上满是盈盈笑意,不由道:“大王虽是笑说,可妾这一听必定是要往心里去的。”
甄昊低头见她的手发红,想她执笔太久想会手酸,便帮她捏起手来,一边又笑道:“寡人可是字字真心,王后要左耳过右耳,倒是要伤透寡人的心。”姜赢不再答,又看见他唇边干燥,便问:“大王可觉得渴了?”
甄昊听她提醒,不由抿了抿唇,只觉口干舌燥,便笑道:“来的时候外面还在下雨,天气又这样湿,这还没坐一会倒还真有些渴了。”
姜赢点头,“即使这样也好,只是这天也晚了,再要喝茶可不好,妾给大王化碗甜汤来,”一时侍女端来热汤,姜赢从盘上取下一个玉盒子,将那淡红色的膏子在热水中随着银簪子的搅动化开。
甄昊见她在弄,闲着无事,就拿起一旁玉盒子,举起对火光看了看,不解问道:“这是个什么东西?”闻起来又香又甜的。
姜赢听他这样问,一瞬脱口道: “大王不用担心,这东西是我亲手制的,从未经他日之手,况且这宫中的人都细细盘查过了……”说到这,女子突然止了声。
甄昊看她如此情态,只怕是又想今早之事,待要安慰却又无话可说,心中也只是叹气,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真没有几天太平日子过,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谁能料到在仙寿宫中,就在这后宫里,居然又是下毒又是行刺的,虽然不成功,却也又是一场心惊。
直到今天下午他才明了,那刺杀他的女子居然是丽妃手下的,难怪他分辨不出这女子是哪一个,这丽妃本是先王的妃子,却被原主强纳,还赐予高位,为三夫人之一,他本以为又是一场爱恨情仇,结果后面一捋清,才知道原来是原主为了膈应老妈而做的事。
多年前先王之母鲁太后有宠,连诞三子二女,更兼鲁国与姜国关系甚好,因此地位稳固,先王也顺顺当当即位后,她也从王后顺利尊为太后,先王孝顺,也连纳多位鲁女,雨露均沾,皆有子有女。
鲁国与姜虽离得近却有天阙阻拦,又兼联姻,因此倒是相安无事,鲁太后来时又有许多同行的族亲,先王践祚,鲁国出力不少,在姜的族人亦是获利,要不是后来姜华合流,华太后入主后宫,那既是到如今,这后宫可能还是鲁女的天下。
只是这华太后虽然年轻貌美,但个性却极为强势,虽与先王结连理但!却并不是特别得宠,这宫中的几位鲁女都有宠有子又与先王相伴多年,再加上鲁太后,所以按此推算,只怕华太后为王后时并不是特别好过,但先王早逝,太后女主,将鲁女多数驱逐或是生殉,而原主知道她最厌恶鲁女居然还要纳先王妃,可见是故意的,这也真是冤孽。
而这丽妃自纳后,原主也没去看过几次,她呆在宫中已然几年,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以至于人都要忘了她,却没想到原来她早在私下安插了棋子,蛰伏多年,到今天才发挥作用,那女刺客刺杀不得就自刎而死,血溅当场,又兼服了毒,那死状凄惨万分,哪里是什么美人如花散,那样的死法,只让人看起来让人犯恶心,现在回想起来还是种说不出难受。
“大王也不必多想,如今虽是混乱但也是不破不立,迈过这道坎也就好了!”
知道姜赢心忧,甄昊点头,握紧她的手安慰道:“王后多虑了,她们飞蛾扑火,而寡人不过是观灯者,寡人不曾往心里去,方才寡人不过是好奇这膏子罢了。”
“这东西?” 姜赢笑笑,“也是闲来无事捣弄的,那孩子总嫌药苦,蜜饯之类的又不好吃,她又常用药,就只得给她调了这个,她倒是喜欢。”
“这样说来,寡人倒是沾了茱萸丫头的光了,” 甄昊放下手中的玉盒子,将甜汤饮尽,姜赢接道:“大王若喜欢,妾再给亲调制个别的,可好?”
甄昊摇头笑道:“这就极好,何必再辛苦,”
“这算什么辛苦呢,再辛苦的事也有过,也就是多耗些材料,倒是得问问墨医师会不会相冲……”见姜赢沉吟似在思考,甄昊听了这话却总觉得奇怪,在他想来,姜赢这样的人天生就是该众星捧月的,但她日常却又是朴素的,而且会做的事也多,甄昊不由问道:“王后以前……”话说完他又觉得失言。
姜赢却立刻接道:“这小的时候,路上总是奔波,但这也算好了,”说着她顿了顿,甄昊忍不住坐直身子听她说着。
姜赢看着甄昊,垂眼就看见他衣服上绣着的王族图徽,不由长叹,这一个缘字,实在是难以捉摸。
自小娘去世的早,但姨母她们以及身旁人那些满是怨恨的咒骂,时至今日还仍在她的耳边回响,她们恨透了姜人。
当年先王侵犯陈国,姜国势大,而大将军章纹号称战神,攻无不克,陈国连连败退,而后章纹连屠多城,陈国境内,铁蹄所到之处,官道上不足月的婴孩,马蹄无情的碾过,人足从上踏过,肝脑涂地,哭泣声冲天,而城中各地尸体堆积成小山,死人手足相枕,血流成河,大塘小湖几乎都被死尸填平。
前后左右,城内繁华之处,处处被焚烧,华丽的建筑大多毁于一炬,城中四处积尸随处可见,杂乱如麻,男人被杀死,女人被长长的麻绳系颈,如串珠子一般,唉声叹气的俘虏,一步一跌,满身泥土,灰头土脸,这是故人给予幼小时候的她对于故国的全部记忆。
在她出生时,彼时陈国已经完全并入姜国,不复存兮,按理来说,她算是姜人了,但养育她的父母、亲长对于姜国并没有多少认同感,他们无可奈何却又满怀怨恨,而在故地,也并不是完全太平的,战火摧毁了原本的栖息所,田野被荒废,多少人没有办法休养生息,既是年纪不大但她也清楚的记得,她看见有面黄肌瘦的妇人将自己的婴孩弃于野草从中,任由孩儿哭泣,妇人一走一回头,掩面而哭,声声凄厉,却没奈何。
甄昊听着她缓缓的说,女子的声音没有一丝感情,他听着只是无言,该说什么好呢,他什么话也无法出口。
安静了片刻,姜赢突然摊开手朝他笑道:“你看这伤痕却好的快,这不过几年的养尊处优,手上的印子和伤痕就都差不多消干净了,”说着她又仰起头缓缓道:“以前没事的时候,总是喜欢看爹爹铸剑,家里人少,也常常要做很多杂活,但那时却很快乐,我娘身体不好,在我三岁的时候,她就再也支撑不住走了,而我爹在我娘离世后话就更少了,我又是女子,所以能这样呆在父亲身边就很开心了……”甄昊闭上眼,轻轻将女子的头挪过来,姜赢静静地靠在他的肩上。
“王后,要是难受……”
“妾不难受,”是的她一点也不难受,多少痛苦的日子都过来了,而这一生她最难受的时候,便是是在入宫后,见到高高在上的君王,原来在这个版图不断扩张的姜国,继任者居然是个这样的人,所以在他遇刺的那一刻,她一点也不难过,甚至有一种解脱的快感,她真的好想爹娘,好想,好想。
甄昊默然地轻轻拍着女子的背,突然姜赢抬起头满目肃然,“如今虽是艰难,可不破不立,而人这一生岂有回头路,若是退缩,若是王都不往前,那死去的人又如何?这大殿上,这一针一线,一汤一粟都是仰赖姜人的供给,大王,妾始终陪着你。”
甄昊拍拍女子的头,展颜笑道: “王后不是与寡人在莲花台上誓言,说这条路虽不能同来,但却同归,还说要一起走下去的,不是么?”他话音一落,就感到肩上一沉,那是姜赢将头埋在他的怀中,他伸出手紧紧地抱住她,脸上的表情在不断的变化,睁眼又闭眼,心中是难以言喻的悸动。
到如今,他才稍微能明白姜赢往日的忧郁,她的这些过往,有说出口的,也有说不完的,而她的过去是这战乱时代中无数人的缩影。放眼天下谁不渴望着和平的到来,不必上阵前与人厮杀,也不必与父母姊妹兄弟妻儿生人死离,在这一刻,他也希望,能在一个午后,姜赢坐在他的身旁,在明媚春光下,两个人并肩而坐,一起休憩,一起说话,活着太累但也很幸福。
第62章
甄昊送走华阳夫人等, 在座上静静愣了半晌, 便起身往后殿走去, 到了内里就看见姜赢与那六公主正坐在一旁,与寻常不同的是, 女子以手扣在桌案上,只听的碰碰响, 声音极大, 口中念念有词,看样子倒像个严师了。
甄昊轻咳一声,率先抬起头的是六公主, 女子见他满脸喜色,接着姜赢也站起身,见他往里来忙迎上喜盈盈道:“华阳夫人和那几位都走了?”
“她们都一起往华阳将军府上去了, 除了要商量甄瑛与晚晴妹妹的婚事外还有许多琐事,也说不完, 王后也知道, 寡人轻易出不得宫,也没这个空闲,”虽说没空闲, 却总要抽的出时间来这边走一遭, 还不是为了王后,六公主目光在甄昊二人身上几番流连,抿嘴偷笑。
甄昊斜眼瞥见,见她如此不由笑道:“怎么, 公主这样学得这样快,就能听懂了我等的话了?”
少女不说话却抿嘴笑,姜赢与甄昊一同回身,姜赢摸了摸她的头,看着甄昊笑,心下却同时叹道:这女子真是身体好,寻常贵姬要是挨了那样的一下猛踹,只怕命都没了半条,可她却不过修养了三天的功夫就能支撑着下床了,虽说墨医师医术精湛,但也看得出这女子极高的体能与坚硬的意志。
又嬉笑了几句,六公主坐下继续看书,甄昊与姜赢在窗边,甄昊倾身在姜赢耳边道:“王后可真是一日一个样……”
姜赢听他这样说,知道是指方才她对六公主高声呵斥,便捂嘴笑道:“大王这是嫌恶妾了?”
“王后这可冤枉……”越是靠近,就只觉得是犹如转动万花筒一般,从最初的冷淡如冰霜到千姿百态,这样的姜赢,怎么会看腻。
姜赢也不再玩笑,看了眼六公主,轻声道:“我声音大些,她也更听得明白,况且她这样努力,我也没必要端着,”甄昊点头,却见姜赢翠凤步摇歪了,他便抬手要摆好,就听见宫人齐齐的通传声,一抬头,只见一个娇滴滴的女子被一群宫人簇拥着往里走来,那是妘家三女,鹛妃,位在三夫人之末。
妘鹛抬头见了她们,又看到姜赢身旁高瘦的男人,正是年轻的君王,刷一下小脸发白,差点连行礼都忘了,心中只急的发愣,只觉得心中被堵死了一般,急的骂自己,怎么这样不巧,好死不死偏偏碰上大王,待想跑却又不敢,女子只是战战兢兢抬起眼,却看见甄昊正是抬头给女子扶簪,眼神并不往她这来,而是继续手中的动作,虽然是极简单的事,却神情专注,虽是一身黑衣,眉眼间却全是温柔。
妘鹛偷偷望着她们,咬唇发愣,心中的十分胆颤换成了七分诧异,却也不敢多说,只是便恭恭敬敬请过安往一旁站着也不说话。
姜赢见了她,微微叹气,甄昊扫视了一眼鹛妃,娇滴滴的女子甚是拘束,他不由皱眉,想起这妘家女的事,知道她娇怯,便笑道:“你们说话,寡人去了。”
姜赢知道他有要事,近日繁忙,也点头将他送到殿外,微笑道:“大王要事缠身,却也要多多注意身体,”甄昊点头笑笑就往外走去。
同着诸位宫人一起拜别大王,直到人影完全消失,妘鹛这才松口气,姜赢进来,妘鹛身旁的侍女便将带来的长卷呈上一一摊开,姜赢见了赞叹。
雨霖霖不绝,直下到了晚上。
梧桐殿,丹姬倚靠在座上,打开灯罩,拿着金簪,有一下每一下的挑着灯芯,一停手,就有几只蛾虫扑扇着翅膀,往灯火上扑去,嗤啦一声,化作残灰。
丹姬托腮望灯,若是寻常这个时候,她早就歇息了,但这几天她总是睡不着,正是心中烦躁,却突然听见帘子被打起的声音,这声音给她打了个激灵。
谁来了?是大王吗?
她转身,是妘鹛走了进来,丹姬本有一丝失望,却看见她脸上慌慌张张,心中涌起的怜爱压过了那点点忧愁,鹛姬自幼就是娇羞怯懦,到现在也是只长个子不长胆子,虽然刺客被擒,但不少人的心却是乱成麻,自己尚且如此又何况她呢?
见侍女扶着她上前来,丹姬便朝她柔声道:“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息?快来我这坐。”
妘鹛挨着她坐下,偏偏外面轰隆一声响,原来是一道惊雷,吓得她心是猛地一跳,丹姬见她小脸挤成一团,不由轻拍拍她的背,柔声缓缓安慰:“这么大了怎么还怕这个,打不进来的,”见她小脸发白,丹姬看了又是怜又是叹,知道她素来气血不足,便将她一把搂入怀中。
妘鹛抬起头,脸上挂着泪,哀求道:“丹姐姐,我不想回琼华殿了,想在你这住,”
丹姬听了便笑,“可哭什么呢,别说今夜,就是住上半个月也不怕的,这算什么事,有什么好哭的?”
见妘鹛涕奇声更大,她更笑道:“都这样大的人了,如何这般胆小?”感受到怀中的女子在颤抖,丹姬也不再说笑,只是安慰:“不怕的,自有姐姐在呢,”又忍不住埋怨:“你这丫头,既然害怕又怎么不早些来,再说这也不过是下雨罢了。”
“嗯……”妘鹛附和着她,将头靠在丹姬的怀中,丹姬看着她惨白的脸,她一抬眉,身旁的婢女忙起身,不多时就端来一个圆盘,上有几个手掌大的紫玉瓶,丹姬拿起在手上倒出几粒丸药,妘鹛探出脸来,见是药丸迅速把脸一皱。
丹姬见她如此却依旧道:“这药是我好不容易求来的,本想立刻给你送去,结果这几日竟然发生这样的大事,忙来慌去的,我就给忘了,这些东西都是上好的,我用人是过了,就算没好处也是没事的,你且吃吃看,要有效才好,你身体这样娇弱,长此以往,可怎么好?”
妘鹛虽然不愿,但想着是丹姬的拳拳之心,又肯定是花的大力气弄得,也不好拒绝,便接过就着温水吃了下去,药丸入喉却没什么感觉,只是凄然笑道:“难为姐姐日日操心,只是我自幼就是这样,只怕也没有好了……”
“胡说,什么自幼如此,你才几岁,况且要不是那老不死的和那小贱人……”见她气色不好,丹姬低声叹口气忙岔开话题,“你这几日常去那仙寿宫,那边如何?”
妘鹛听了,果然低头沉吟,半晌才道:“王后时常带着那个公主,大王去得也更勤了。”
丹姬听她这样说不由有些泄气,只看着闪烁的烛火,怨道:“你说那女人的命怎么就这样大呢!”姜赢非但没有在莲花台那场混乱中死去,还让她立了功。
妘鹛心肝一颤,她知道丹姬最恨王后,别的还好,她最忌讳的就是位份二字,虽然知道但她还是怯怯道:“姐姐,你位份也够高了,又何必再……”
她话还没说完,丹姬听了却火气一升,打断道:“鹛姬,怎么这么没出息?我怎么想的你还不明白?”当初因为华太后的缘故,她生生被前人压了一头,好不容易真死了,结果又被别人捡了漏,叫她如何不恨,想的这她冷笑:“况且再高又如何,究竟还是一个妾,也受不得相国的礼。”
“这……”妘鹛低下头,眼泪也止了,丹姐姐的心她如何不明白,试问这宫中有哪个女人不想做王后,只是这人心不足,怕引起反噬,反而累人累己……
丹姬见她脸上表情,不由气恼,“鹛姬,你嫌我太恶毒了?你该知道我素来不信什么因果报应的,你也莫要与我说这些,我要做的事谁也拦不住,况且你也入宫好几年了,这么这样畏首畏尾?”
“丹姐姐,”妘鹛止住的泪又如落雨般滚滚而下。
丹姬看了她哭,却不怨她,想到以前,怒气腾一下也上来了,“你怎么又哭了,我没怨你,我还不知道都是那个老不死的,和那个狐狸精,这一大一小,等我闲了,非寻出机会来宰了她们不可,”可不是么,若不是那个贱婢,与老糊涂的老妇,怎么会把一个贵姬给吓得成这样,还养出个胆小如鼠的性格。
妘鹛见她这样,不由试探道: “丹姐姐,我觉得事情有轻重缓急,有些事还是仔细些好……”
见她这样,丹姬也顾不上恐唬着了她,只骂道:“蠢货,你怎么替她着想,你这样看别人,别人不这样看你,你是生的好,位份高,更兼运气好,但你何尝想过,要是当初那些华阳女有宠,咱们怎么斗得过她们!”
妘鹛咬唇,“丹姐姐,今时不同往日,如今这后宫的人是越来越少了,你何必再这样?”
丹姬只觉得恨铁不成钢,只差要戳她的额头,“人少了有什么干系,只要她还在一日,我就绕不开这道坎!我如今不拼一把,等她日后当了太后,可如何是好?她若做了太后,你觉得我们能有好日子过?”
妘鹛蹙眉,小声提醒:“姐姐,现在也不必生殉了,况且大王,”大王他还没死呢,怎么就想到太后那去了。
知道她的弦外之音,丹姬挑眉,冷哼一声:“自我入宫以来,他来过我这几次?我这和守活寡有什么区别,况且你怕什么,连说都不让说,还不如直接闷死我!”若没有恩宠,那还不如让大王去死,要他何用?
丹姬摸了摸她的脸,满满叹息:“我就罢了,鹛姬,你这样的容貌,却烂在这宫中,想到这里我就不服,那姜赢不过是生得出挑了点,怎么就这样好命呢?”当初她本指望那次刺杀,姜赢能受到牵连,一举废后,谁知大王却是更加青眼相待了。
见丹姬连连叹气,妘鹛想到自己的母亲,心中一阵酸楚,但又想起近来光景,她不由辩白道:“丹姐姐,这也是素日偏见,王后也不是这样的人,你看她待夏公主……”
“呸,异族女蛇鼠一窝,”丹姬啐道,“小蠢货,这人心隔肚皮,她一个毫无根基的女人能坐稳到现在,人也扯不到把柄,”
那是因为王后无争,素来是个撒手不管事的,妘鹛低下头,心中虽这样想,却不敢说。
丹姬见她并不附和自己,不由不快,“这才几日,你就当她好?我三番两次同你说过的你就忘了?那都是表面功夫,你难道还以为她是真心的?”
见鹛姬不说话,她只得娓娓劝导,“你也不必操心,有我呢,我若好,自然少不了你的,我若……”丹姬声音缓了缓,“我就是有事了,也绝不会连累你,也不必祭拜,你也只要记得有我这个人也就够了。”
“姐姐!”妘鹛捂住她的嘴,泪珠儿滚滚落下,“你何必说这样的话,咱们什么关系,同生共死岂是虚言,你要是有事,妹妹就跟了去,再不贪生!”
“蠢丫头,说什么胡话呢?”
“丹姐姐先说的,”
“我说得,你说不得!”
争执停了,只有烛火摇曳,对坐半晌无言,丹姬长叹一声,抬手轻轻扶摸着她的脸,缓缓擦去泪水,“鹛姬,你怎么就没得个一男二女呢?”要是有几个孩子,她也没这么多杂念,就与鹛姬一起养着这些孩子也就好了,虽然大王以前去鹛姬那得更多,可鹛姬素来身体娇弱,似乎因此无法受孕,再来要是一个不好,生了孩子命却没了,可怎么好?这样一想,丹姬心中的不平又稍稍平复了。
想到这,丹姬咬牙,“横竖咱们在一块,你别怕,自然有我,我也分寸的,”
听她的口气是还要坚持了,妘鹛心中难受,她抬起头道:“姐姐这样说我却不信,这人心不足,今天看这样,明天又要那样,除非是实在得不着,不然就是那星月只怕也是要取下的,”况且她一点也不想要孩子,生孩子太可怕了,况且她这样的性格,自小活在丹姬的庇护下,要是有了孩子却无法保全,那苦痛也是加倍的。
而那个人,大王他也实在是太可怕,如今宫里的孩子都没了,他又何尝眨过一下眼,孩子总是能再生的,后宫女子多不胜数,即便是她们位高至此,也不过是父母送进宫的,为大王增添子嗣,开枝散叶的,她们怎么样无人关心,每次想到这,她的心中就有一中微妙的抗拒感。
她一点也不想要孩子,只要能天天与丹姐姐相伴就够了,就这样一直过下去,这样就很好了,只是丹姐姐她这个的个性是不会罢休的,但她能做到吗?妘鹛烦躁不已,左思右想,一下不觉,自己已经咬破了唇,血腥味充满口腔,但脑海中一瞬浮现起的却是男人为女子扶簪的画面,眉眼全是温和,这样的君上,必定是怜惜着王后的,可丹姐姐她,这怎么好呢?妘鹛只觉得无限愁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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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自华阳毅返程之日起, 原本旧的府邸空放多年早已荒废, 甄昊大手一挥, 赐了个王都里最好的宅第,但这回来的仅有华阳湫与华阳毅两个人, 还是两个一长一少的男人,原以为这珠围翠绕的宅宇将会是空荡荡静悄悄的。却不曾想因着华阳棠与广陵君闹翻了, 她一气之下便带着三个孩子跑回来, 也不哭诉,但就在这府上住下也不肯走了,说虽然是没爹没娘了但还有个亲娘舅。而那广陵君受了气, 又慑于华阳毅的威严,也不好来,只是僵着。
华阳棠日常作息倒是如往常一般, 也不听劝,只说当广陵君死了, 弄得华阳夫人急的在仙寿宫也坐不住, 每每闲了就要出宫,华阳夫人一来,这京中的贵妇也隔三差五的上门来交接, 华阳毅有一子二女, 都还没有婚嫁,如今这华阳家再得圣眷,华阳毅如日中天,有哪个不肯都套个近乎呢。
华阳棠这三个孩子年纪又都不大, 最长的大儿子也不过和甄鷨一般年纪,一个孩子是安静的,两个就是人来疯,更别提是五六个,真是鬼见都嫌,弄得这府中是每日叽叽喳喳的,大大小小的几个孩子,蹬着小靴子在前屋后院的满屋跑,倒是热闹起来。
甄昊日夜都忙,连面也不得见,况且是娶了妻的人了,不用她多操心,华阳夫人又想着她们,今日天还微亮就早早驱车出了宫,府中的人都认识她,又知道她不要人跟着,也就由着她们去了,华阳夫人也不去找华阳毅,只往西厢房走去。
满屋寂静,连个丫头也无,她便轻轻走到屋里,在华阳棠的身后站着,女子正在刺绣,余光一瞥到那个在熟悉不过的身影,却长眉一挑,只当作看不见的样子。
看着华阳棠这般模样,便知道今日又是要做无用功,华阳夫人只是烦躁,想来不过是几个姬妾,哪里就有这么大气,这般油盐不进的,知道说也无意,只是徒费口舌,但要她不说却又不快,又想起自己千挑万选,好不容易给她选了个这样的郎婿,结果没几年居然是个这样的结果,只气的眼发直。
女子第一就要和顺,她虽不理会这样的话,可人言可畏,这王都里的话也是越说越难听了,这棠姬怎么就这么执拗,连一点表面功夫也不愿意做,但凡是个聪明的何尝会弄到这个田地,但要说她不机灵,却又是心灵手巧,能说会道,可见是耍性子了,叫她如何不气,待要打骂,一则想到棠姬年纪也大了,这三个孩子的妈,当家主母,又想起早早亡故的小妹,哪里舍得,又见这华阳棠只当看不见自己,华阳夫人还未开腔,只气的挥袖走出去了。
刚走几步,入耳就是孩子们叽叽喳喳的声音,晚晴是不能说话,甄瑛性格温厚,对着晚晴那也是轻声细语,这样大的声音,自然是那三个孩子和甄鷨了。
华阳夫人停步,想着那几个孩子,年长的那两个男孩子还好,只有那最小的女儿,长得和她早逝的小妹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比棠姬还要像。叫她看了又是心酸,又是怜爱,想到这里一时对那华阳棠的气愤倒是减了三分,华阳夫人擦了擦汗,这几日常常来,也不用侍从领,就寻着孩子的嬉笑声大步往后院去了。
女子站在游廊转角处,却没上前,入眼的是一个肩宽膀阔的男人,虽是坐着,华阳毅的背仍旧挺得笔直,撑着手坐在那石台上,顺着男人的目光,那是六个嬉闹的孩子,高高低低,围着个水缸打转,甄瑛却陪着与华阳晚晴坐在秋千旁,那华阳晚晴虽不能说话,却笑得弯下腰去。
华阳毅只是静静的坐着,也无言语,但在外多年的历练与风霜,岁月给他镀上了一股无言的威严与压迫力,在这王任何一个人看着他,都是屏气凝神,不敢造次,但这群嬉闹的孩子,却在她面前闹得像是锣鼓喧天,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尤其是那甄鷨,粉琢玉砌的小贵姬,趾高气扬的一个小丫头,虽然才到他的腰下,对人气势上却是半点不肯少,言语机灵,眼神清亮,若是年长个几岁倒是可与湫儿婚配。
日高移,太阳也热辣起来,华阳夫人往他身边伫立,半晌才幽幽道:“二哥……”华阳毅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华阳夫人心下黯然,同母所出,自幼一块儿在一起,亲密无间,到后来,国亡,入姜,追逐着权耀以求延续家族的荣光,直至太后主政,荣华至极,再后来,长姊仙去,余下的各奔东西,人事多变,一别多年,到如今再度聚首,她们已然是这样的年纪了。
华阳夫人正是百感交集,却听到华阳毅道:“三妹,你那腿可好些了?”
二哥还是老样子,华阳夫人垂下眼帘,当年为了给求情,在雨中跪了几天,落下了病根,与后来的折磨相比,也不算是大毛病,她微微笑道:“不渝的药倒是不错,用了小半年,如今也少发作了。”
华阳毅坐在石阶上,身子如雕塑般,甄瑛坐在池边正拿着嫩柳编织成个圆环给华阳晚晴戴上,华阳晚晴一低头看见华阳夫人,目光也不由朝他们看来,便对她们笑笑。
看了女儿的笑靥,华阳毅心中却满是酸楚,这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容颜,这些年,他有许多遗憾的事,但却不曾后悔过,只有晚晴,他对不起晚晴,是他害了她,那么小的人儿,却要受这样的苦,他只想着一家人在一处,虽苦尤甜,但却不曾想过那样小的孩子,一旦有个意外,再难回转,当他知道晚晴失去声音的时候,只有那一刻,他是真的怨过王座上的那人。
见华阳毅久久不出声,华阳夫人不由试探道:“二哥?”
“我都知道,”华阳毅点点头道,“只是三妹,依我看晚晴的婚事得暂时搁一搁。”
“嗯?”华阳夫人立刻回神过来,有些急道:“二哥,这又么怎么说?”与甄安结亲是再好不过的事,要冲淡仇恨最方便的便是血脉的结合,况且年纪也合适,模样儿也好,脾气也看着是好的,只是……难道二哥还记恨昊儿么?
正在胡思乱想,华阳毅突然起身,他俯视着自己的妹妹,拍拍她的肩,笑道:“三妹你多虑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
华阳毅难得长叹一声:“我对晚晴亏欠太多,女子的婚姻是一辈子的事,晚晴你也知道,又和别的孩子有些不同,我得千万谨慎才好,况且战事不曾结束,麋姬还不得回,等她回来再弄才是正理……”而且他还有些话要对那御座上的人说。
华阳夫人听了这才放下心来,却又抬头朝王宫方向看去,茵茵绿草随风如水草般波动,如今局势混乱,大王,昊儿他又在做什么呢?
今一早起,中午刚用过午膳,没坐了多久,甄昊就觉得再也撑不住,两眼冒白光,姜嬴看不过,直接拉起甄昊的衣领,将他往榻上拖去,甄昊昏头昏脑的说了两句便窝在榻上,倒头即睡。
姜赢坐在一旁看着熟睡的人,拿起帕子擦了擦他头上的汗,正值一日最热的时候,天气又闷,甄昊体质又招惹蚊虫,一旁的宫人拿着仪扇缓缓扇着,姜赢也坐在一旁替他轻轻摇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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