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甄昊仍是漠然不语,姜赢心中不由得紧张起来,当年华太后有求于先王,无奈,也只能日日夜夜在王殿里对着先王哭泣,先王尚有一丝仁字,这才改变了先王的决定,而对于眼前人,她的心里却是半点把握都没有。
远的不必说,就是当年前王后为了劝谏大王,恰逢王在洗脚,一个不好却惹恼了他,前王后被逼在寝殿喝下洗脚水,到如今宫里还有脚皮汤的戏谑骂语,虽然这次她已经尽量准备完全了,但她的心里还是有些紧张,对于现在的王,她根本猜不到他下一步会如何走,而他以前也是这么的乖戾,他是个反复的人,她担心,担心下一秒他就会发怒,固然她不会有事,可是,其他的就不好说了,姜赢一时觉得烦躁不安。
甄昊抬起头,却正好撞上姜赢审视的目光,甄昊心中一凛,面对这种事的时候,原主应该会怎么回答?这些日子以来,他的行为已经和原主大相径庭,当然对外他都宣称劫后余生,悔悟过来,这可以当做是洗心革面,他热心政务,对大臣们来说自然是奔走相庆的大喜事。
但姜赢不同,都说姜赢宠冠六宫,原主应该很多时间都和姜赢在一起,他的行为举止,他的态度,变化如此之大,姜赢不可能不起疑心,当然,姜赢固然是奈何不了他,可这不代表姜赢会没有什么想法。
那么现在,姜赢是在试探自己?
甄昊收回目光,看着自己手中的后玺,又看了看身旁宫人托举的金盘,作出想要将后玺放回金盘的动作,就在距离金盘一寸左右,甄昊的手突然一抖,随即后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直直的往地下坠去。
霎那间,大殿四处,响起了阵阵惊呼声,连姜赢也惊得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朝后玺的方向伸出手,一大群宫人朝着后玺坠落的方向,想要接住后玺,随即砰砰砰几声闷响,四五个宫人挤在一团,最终后玺还是没有掉在地上。
甄昊平静的说:“慌什么?就是东西没了,可王后人不是还在吗?”
没有人敢做声,谁也不知道这位年轻的君王,心里究竟在想着什么,其实他们的消息,比任何一个地方都流的快,就比如华阳夫人已经到达王都,又比如这宫中的风,也不知道下一瞬会往哪边吹。他们只知道,流水的王后,铁打的后玺,这宝贝,摔不得。
一名宫人托着后玺,小心翼翼的呈上,甄昊,看了两眼,并无丝毫损坏,他轻笑一声:“这小东西。”
甄昊将后玺放回金盘,朝着宫人们笑道:“赏,”宫人们一时脸上都露出喜色。
姜赢只得静静地坐回,继续道:“望王不恼,妾还有一事,望妾容禀,”
“说,”
“是为了丹姬。”
丹姬?三夫人之首,在这后宫里地位仅次于姜赢,大将军李穆之女,广陵君之妹,虽然地位高,但因为长得普通,所以原主对她也是一般般,可这样的女人,也是很难被扳倒的,姜赢要对付她?
甄昊点头问:“所为何事?”
“有人向妾禀报,丹姬与人私通。”
甄昊有些惊讶,私通?对于这个词,甄昊并不陌生,毕竟他前几天才刚听了一个故事。
他之所以喜欢和甄鷨在一起,除了因为甄鷨活泼可爱,也是因为很多时候要从她嘴里套话,比自己到处搜刮资料来的方便,而自从他上次在姜赢那里见了茱萸那孩子,他就好奇,事实上,这并不是什么难知道的事情。
按照甄鷨的话来说,茱萸是贱种,难怪那天姜赢那么紧张,原来,茱萸这个孩子果然很不一般,这孩子也是后妃生的,但却不是王的女儿,也就是说这个孩子是他的绿帽产物。
后面他又偷偷的查了一些东西,理了理信息,茱萸这件事还要从两年前说起,当年先王死后,华太后执政,除了王后是华阳一族的女子,后宫里还有许多妃子,同样都是出自华阳一脉,对于王后,原主一开始也只能敷衍敷衍,但对于其他的塞进后宫的女子,无论她们外貌如何,她们都无一例外,都不受宠。
深宫孤妇,寂寞如雪,其中有胆子大的,比如这茱萸之母,福姬,据说,她早年就与华阳君相恋,而福姬是华阳君的堂妹,而华阳君,是华太后与华阳夫人一母同胞的兄弟,华国王后,共有三女二子,而这华阳君便是最小的弟弟。
起先这并没有人知道,直到福姬与华阳君私通的消息,因为其他妃子的密报而走露出来,而这举报的人,后来查出,还恰巧是帮助福姬她们暗中牵线的人,甄昊看了不由感慨,这些人还是在钓鱼执法啊。
对于此等丑闻,自然,华阳君是一定要保住的,而福姬,包括她腹中的孩子,都将被秘密处死,但后面的结局,远超所有人的想象,福姬这个女子,也不知是怎么做到的,她居然大着肚子,连夜出逃。
除了福姬本人,谁也无法知道这个时候具体发生了什么,总之,六个月后,福姬连带着刚出生不久的孩子,一起被抓了回来,福姬难免一死,只是听说福姬临死前,没有咒骂华阳君,而是悲泣:“我命由天,由人,却不由己……”
但孩子却被姜赢保了下来,因为姜赢的一句喜欢,所以孩子最终被留了下来,作为王后的养女,所以他才能看到那个小孩子。
现在又有人通奸?甄昊有些感慨,他站起身来说:“此事交由王后处理,吩咐下去,寡人要出宫。”
姜赢见事情出乎意料的顺利,不由心中一松,待听到甄昊说要出宫,不由问道:“大王,天已经晚了,又有雨,王这是要去哪?”
甄昊捏了捏自己有些酸胀的臂膀,对她笑道:“去王叔府上,去看寡人的叔父和姨母。”
第13章
兽角三足的暗金色香炉在烛火下升起白烟,室内是暗香浮动,室外是瓢泼大雨,丹姬静静地坐着,一面伸着手,而另一旁是一名淡青色宫装的侍女,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修着丹姬的指甲,连头都不敢抬一下,只是将注意力全副放在这一只玉手之上。
丹姬摸了摸自己的脸,看见自己又开始分叉的头发,心中不悦,她已经把这头发护理得够勤快了,怎么不到几天又还是老样子,她又看了看正在为自己修剪指甲的宫女,目光往上,看着她满头乌发和在灯火下白皙光亮的额头,又忍不住叹气。
丹姬心烦,她为了这张脸,已经足足叹了十年的气了,这一想,她忍不住开始埋怨起父亲,这个莽夫,打仗,就会打仗,连娶的老婆都是三大五粗,还爱舞刀弄枪。真是,想当初她因为有个这样的娘,是吃了多少苦,无论对母亲说什么,回复都是一个样,天天是这也好看,那样好看,好看个鬼,不知道你女儿长啥样吗?
姜国喜黑,但她偏偏爱粉、爱绿、爱各种新鲜亮丽的颜色,她以前也不管,什么好看就往身上堆,因为她地位尊贵也无人敢说,后来入了宫,她才知道,原来自己是那般的愚蠢,现在想想,当初会有多少人在背后讥笑她呢!
丹姬咬牙,心中咒骂:这后宫的女人,一个比一个可恨,最可恨的就是姜赢,一个蛮族出生的女人,怎么就可以长得那么美,都说姜女貌美,可却偏偏轮不上她,而姜赢一个异族,怎么可以长成这样,想到这里,她就不服!
丹姬透过被风刮起的宫纱,看着外面,而大殿之外是漆黑一片,只能听到雨声,和风吹刮树叶的声音,她心中烦恼,也不知道王那边怎么样了……
丹姬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样貌生的普通,五官倒是不差,只是眼睛太小了些,但最要命是这皮肤,即使她百般努力,用心保养,但也还是发黄,近来年纪也大了,这一个不护理好,连上好的脂粉也掩不住这黄黄的脸,只有这一双手,是又长又美,连君上都曾握着她的手夸赞她,所以她最喜欢这双手了,要是换在平时,这个时间她早就睡了,但今天她却不敢入眠。
想到这里,丹姬心中就忍不住怒骂:姜赢这个贱人,她究竟想要怎么样?那些事情已经过去那么多年了,她怎么还是死咬着不放,这个心比针尖还小的女人,鼻孔更是长在眼睛上,天天冷着一张脸,可又偏偏让她生了一张好脸,大王就是喜欢她,真是气死人,可真想把那张脸揭下来安自己身上。
丹姬越想越气,忽然她摸了摸自己的眼角,细纹依稀可感,她心中一惊,只得一面安慰自己:姜赢也得意不了多久了,华阳夫人回来,还能有这贱婢的事?听说她那几个兄弟都在城墙上,又是鸟啄,风吹日又晒的,都要变成干尸了,王叔安他们也天天都在骂,姜赢和她养的那个贱种,迟早要死一块,丹姬一边骂,一边获得了一种无上的快感,她觉得心情好多了。
丹姬等的心中发躁,眼角余光突然撇到一团黑影来了,原来是两个侍女急急的冒着雨走进来,丹姬位尊,资产丰厚,她的手上最不缺人,自然有是有眼线的,丹姬见了她们,连忙招招手,也不让她们行礼了,直接问道:“究竟怎么样?”
那侍女互相看了两眼,一个身量更高的说道:“禀夫人,王后向大王禀报说……”
丹姬着急:“说什么,别卡着,好东西少不了你的!”
另一名侍女见她脸上生怯,只得鼓起胆子来补充道:“王后说夫人与人通奸。”
“我就知道,这贱婢,我饶不了她!”丹姬气的脸扭成一团,厉声骂道,嗖的一下,抽回自己还在修理指甲的手,而那宫女收拾不及,锉刀在丹姬的手上轻轻一划,留下一道红印。
“要死了你,”丹姬看见自己手上的红痕,眼见最爱的手被伤,加上怒气,丹姬气的眼睛都红了,她扬手就是两个清脆响亮的巴掌,这一下,新修的指甲在宫女白白的脸上,留下三道长长的刮痕,顺着伤痕,登时冒出血来,而这侍女忍着痛,连哭也不敢苦,只是跪在地上,不住求饶。
丹姬哪里肯听,顺手就抓起锉刀,对着侍女的脸上狠狠地刮了两下,一时血如水下,侍女再忍不住,哀嚎一声哭了起来,丹姬一把扔下锉刀,仍觉得不解气,听着哭声,只觉得心中烦躁更是不已,“哭什么哭,你也想让姜赢要我的命是不是……”
她一边骂,又忍不住对着侍女重重地踢了两脚,她摸了摸自己纤长美丽的手,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外冷笑:“贱人想要我死,没那么容易,我倒要看是谁斗得赢谁!”
雨声已经变小了,淅淅沥沥的,一下有一下,打在马车上,甄昊第一次出门,心中忐忑,自从到了这里,又坐上这王位,甄昊这心中就时常生出一种刁害朕心理。
这也没办法,毕竟一来就被捅了好几刀,那阵子可是真的疼啊,那一阵子,疼的他几乎是彻夜难眠,长新肉的时候,又养的让他恨不得在全身抓个遍,恨不得把这一层皮给抠了。
而且这伤要好起来,那简直跟爬山一样,又慢,又累,每天躺在床上,一安静下来,就跟要死了差不多,还容易胡思乱想,虽说是自己给自己增加心里负担吧,人人都知道说不要担心,可不担心才有鬼吧,道理都懂,做起来难呀。
甄昊听着雨声,紧握着双手,心中思量:不过这样突然出宫,应该还是安全的吧,这可是他一时兴起,而且还在王都,甄昊就这样一路忐忑,一路安慰着自己,到了王叔安的宅邸。
自然是一路畅通无堵,奴仆与侍从见了他,都纷纷低头下拜,他也没空搭理,径直的往里面走去。
到现在,甄昊终于看到了这位华阳夫人,甄昊的目光在王叔安与他的姨母的脸上,来回扫视了两眼,心中不由感叹:还好,还好,还好我像妈。
这由不得他不担心,毕竟甄鷨不过十来岁,而叔父却已经是满头银发,叔父是先王最小的一个儿子,叔父成婚的时候,也不过十九岁,生甄鷨的时候也不过是二十多岁,也就是说王叔现在也不过四十左右,当他得知了这件事之后,他几乎按耐不住要去找墨医师好好问问,虽然甄昊安慰自己,是因为王叔太过操劳,毕竟陪着原主这个阎王爷能不老得快吗!
但甄昊还是不由得担心,他要是也到了王叔这个年纪,那岂不是药丸。甄昊虽然觉得很对不起叔父,但他现在看到华阳夫人,这才放下心来。
室内的烛火很亮,但却也让人显得苍老,华阳夫人二人见他来,都呆呆的看着他,甄昊索性细细的打量了一下,嗯,他的相貌的确是和姨母十分相似,也就是说他应该长得像娘,想到这里,甄昊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思念:也不知道华太后长得什么模样。
华阳夫人看见突然到来的甄昊,刷的一下,眼中就冒出泪来,在烛光的映照下,泪水晶莹闪闪发光,华阳夫人提起脚就要上前,但不知为何,她走了两步,又停下了,脸上的表情一瞬变得复杂不已。
然后她理了理衣服,就要跪下行礼,甄昊看了赶紧上前扶着她,“夫人何必如此,一切都是寡人的过错,夫人如若要骂,寡人不敢还嘴。”
华阳夫人听了浑身一颤,眼中的泪水涟涟而下,仍要行礼,甄昊更是不肯,一时僵持不下。还是甄安走上前来,哈哈笑道:“夫人是为尊长,久别重逢,何必行礼,为了这等小事蹉跎光阴,岂不哀哉,不如各自坐下说话。”
华阳夫人这才叹了口气,一时各自坐好,甄安朝甄昊问道:“王如何半夜莅临,倒把我与夫人好生一惊。”
甄昊心中腹议,要不是为了华阳毅,我能觉也不睡,跑过来吗!
华国王后一共养育了五个孩子,除却长女华太后,之后便是这华阳毅,然后是华阳夫人,再就是四女和那华阳君,小女儿早早去世了,华阳君亦是平庸,只有这华阳毅,是后党势力的中心,他手握大军,驻守在北疆。
而跨过天山,北疆再往北,便是异族的领土,正是因为华阳毅十年来驻守边陲,这才让夷人不敢南下侵犯姜国边境。
如果不是有晋军的侵犯,也就是说即使原主作天作地,也仅仅能作死自己,而姜国还是安全的,这华阳毅军功赫赫,甚有威望,他虽然握有兵符,心中却没有自信,甄昊担心自己未必能掉得动他,所以这才盼着华阳夫人能早日回来。
甄昊心虽抱怨,嘴上却是另外一种说辞:“寡人一时愚昧,犯下无数过错,与夫人久别,本应亲自去请方为尊重,却不料夫人怜恤……”
华阳夫人听了这话,险些将一口酒水全数喷了出来,她不由满脸诧异朝甄安问道:“这刺客是把昊儿的脑子给伤了?”
甄昊听了只得干笑两声,完了,他好像说过头了,他还想说点什么,又怕出错,心下一时踌躇,却又看见华阳夫人回过头来,满脸慈爱与满意,她上下打量了几眼,叹道:“又瘦了……”又继续说:“好,先生的东西没白教,昊儿,你能及时醒悟,我也高兴,你母后要是见了也高兴,我看你以后能比你父亲还要出息。”
甄昊听了这才放下心来,但也不敢乱说了,又陪着他们喝了两巡酒,华阳夫人这才看着他,道:“这里没有外臣,天也晚了,大王还得回宫,我也就不多说废话了,王请尽管放心,二哥那边我会亲自去说,至于其他的问题我却无能,还得靠你叔父。”
被点名的甄安只得讪讪笑了。
华阳夫人笑看着他,“你可别藏着掖着了,妘姬那边,你也得快点安排下去!”
甄昊心中想起,王叔早就说过要向他引荐的人,可见就是这妘姬了。
第14章
甄昊回到宫中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了,他虽然已经在马车里小憩了一下,但仍旧是有些犯困,他打了个哈欠,发现宽大的袖子已经湿了一角。
宫人上前,为他除去外衣,甄昊挥挥手,道:“夜深了,都下去休息吧,”甄昊让她们各自退下,将自己有些散落的头发往耳后捋去,他揉了揉眼睛,一股倦意袭来。
甄昊褪去外衣,顿感一丝凉意,这一行收获不小,而华阳夫人更是出乎意料的关爱他,简直如慈母一般,听说华阳夫人与王叔一样,年少丧偶,随后寡居多年,王叔尚有一儿一女,而华阳夫人似乎连个孩子也无,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甄昊呆了半晌,又回头往大殿外看去,外面是模糊的暗影,和暗淡的宫灯,那是王城里数不清的高高低低的高台楼阁。
雨依旧在下。
甄昊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寝殿内走去,他看着已经放下了的纱帐,眼睛不由睁大,眼前的情景让他有些意外,因为纱帐里,锦被微微拱起,显然是有人。
只要需要一眼就能看出来,那如瀑布般的黑发,那道背影,是姜赢,甄昊有些纳闷,这是怎么回事,虽然姜赢是王后,但至今姜赢对他都是冷淡的,而宫人们也见怪不怪,可见她是个表里如一的冷美人。
无事不登三宝殿,姜赢躺在床上,所为何事?还是说是他自我意识过甚,姜赢或许只是看着雨太大了,天色又晚,就懒怠回去了?
嘛,算了,反正这床够大,别说是一个姜赢,夫妻在一起睡觉,有什么可惊讶的,反正他坦坦荡荡,甄昊打了个哈欠,就要蹬掉鞋子往床上滚去。
正要拉开纱帐,甄昊的手停住了不过,他看着姜赢雪白的脖颈,踌躇了,因为他的睡相实在是太差了,就短短一个晚上,他能从床头能睡到床尾,而且他还很霸道,晚上会不自觉的抢被子。
甄昊想了想,轻声吩咐宫人拿来另一床被子,如今虽是仲春了,可这下雨天还是有些冷,再加上天气忽冷忽热的,宫中也多有人感染风寒,嗯,还是分开了睡吧。
他真担心晚上一个不好,自己会把姜赢踹到地上去,姜赢力气再大,应该也是不如他的,为了姜赢的安全着想,还是准备齐全点,而且他也喜欢一个人睡觉,所幸这张床很大,三四个人躺上去也无妨。
一阵折腾,宫人轻轻的弄好,甄昊满意的点头,也轻轻掀开纱帐,蹑手蹑脚的往里躺去,被子轻薄又柔软,他看着身旁的闭着眼沉睡的姜赢,甄昊不由得蜷起腿,将自己的头靠在屈起来的腿上,静静地看着女子的侧脸,他不由感叹:真美啊,这个人。
甄昊看着姜赢已经散了的黑发,他想了想,轻轻地将女子又黑又密的长发一点点的收拢在一起,以免他晚上翻转的时候压着了,要是扯着头发,那可比什么都疼。他晚上睡觉又不安稳,而且近来,夜半还时常不自觉咳嗽,甄昊有点担心自己说不定会吵醒她。
甄昊墨迹了半天,终于还是躺下了,他闭上眼睛,不久后,整个寝殿都漆黑一片。
姜赢其实睡的很浅,这是长年累月形成的习惯,连她自己也控制不了,无论她在哪,只要身边有人,她就总是浅睡,略微有些动静,就容易醒来,所以当甄昊进来的时候,她就已经醒了,只是让她意外又不意外的是,甄昊居然拿出了另一套锦衾。
姜赢在黑夜中睁开眼,好一阵子,她适应了这片黑暗,雨声打在树叶上,连虫鸟都惧怕这黑夜,没有半分声响,姜赢睁开眼,脑海中是一片空白,随即是一道白光乍现,然后紧跟着的是一阵轰隆隆的雷鸣。
姜赢微微转了个身,暗夜下,她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选择今夜留在这里,她本以为今晚是不能睡觉了,岂料……就好像这一场大雨,冲刷掉了眼前人的一切欲念,姜赢蹙眉,忍不住闷闷的喊了一声:“王。”
甄昊翻了个身,问道:“王后没睡着还是我把你给吵醒了”
姜赢不说话,代替她的声音的,是雨声,滴滴答答,甄昊听着这样的声音,姜赢的声音在耳边回荡,他突然就觉得没有那么困了。
甄昊摊开自己蜷缩在被子里的手,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他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姜赢,他从未看过那样漂亮的眼睛,女子的眼睛,犹如辉冷的月光,而她摸着自己的脸颊,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感受的第一份温度。
甄昊情不自禁的从被子里伸出手,在暗夜中,他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知道,此刻姜赢正对着他,于是他顺着姜赢的下巴,往上,肉嘟嘟的,软软的,他摸到的是姜赢的脸颊,像一块水豆腐一般柔软。
姜赢并没有什么反应,甄昊的手往左,那个是她的鼻子,滑腻的肌肤,这触感她形容不出来,他摸了摸她的额头,那是光滑饱满的额头,手又往下,甄昊用手描绘着她的眼睛的轮廓,那时美好的曲线。
观感重叠,甄昊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张绝美的脸,他没有看过比姜赢更美的女人。
姜赢感受着甄昊的手,她的身体没有动,脑海中一时也是空空如也,甄昊的抚摸,好像使她丧失了一切感觉,没有厌恶也没有憎恨,这双手骨节分明,还有几个老茧,并不柔软,甚至有些粗糙,但却让她的心,就好似随着他的手,一上一下,忽左忽右,缓缓波动。
姜赢闭上眼,只是任凭这这双手抚摸着自己的脸颊,这个感觉像什么呢?就像春天的时候,她站在树下,春风拂过,而后有嫩嫩的新叶拂过她的面颊。
最终,甄昊将手停在了姜赢的脸颊上,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做什么,只是在夜里,好像一切都静下来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萌发,春雨绵绵,润物无声。
或许是因为两重温度重合在一起,温度自然上升,甄昊总觉得自己的手快要出汗了,他很想收回手,但手又好像不听指挥,只是停住不动。
甄昊心中百感交集,不知是什么滋味,但在下一瞬,他感受到了一股湿润,他一下反应过来,这是泪水,泪水沿着姜赢的眼角滑落,然后顺着脸颊,流到了他的手上。
甄昊下意识的就想要举起手,他想看看,却并没有意识到其实在夜里,什么也看不清,但下一瞬间,他感受到了另一种温度,那是姜赢的手轻轻地覆在他的手背上。
被子已经凌乱,两只手臂交叉,两张手重叠在一起,暗夜中只有雨声,甄昊突然想说些什么,张张嘴,却觉得喉咙是沙哑的,姜赢为什么不说话?她以前是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呢?
雨声依旧淅淅沥沥,滋润着这片大地。
.
一只雄鹰嗖的一声,穿过密密的枝叶,破空而上,迎着风振翅高飞,穿过王都,越过峡谷,姜水在朝阳下是金色的,是绿色的,是暗红色的。
弯弯曲曲的溪水和小河,九曲十八弯,展开翅膀,迎着春风,继续往前,越过十城,飞过三十九郡,就是北疆,天山绵延,峡谷深沟,天地奇景,波澜壮阔,犹如一张无边的山水画卷。
广袤的密林里驻扎着无数的帐篷。华阳毅起的很早,但军士们起的更早,他走上前,耳边是士兵训练时的呐喊声,他站定住,鞋子在松软的泥土上踏下一个深坑,他目光辽远,身子站的笔直,直视着远方。
不一刻,一只健硕的鸟从天而降,如箭一般,准确且迅猛的飞落在他的身后,他的身后是一个穿着黑色衣裳的女子,而鸟正落在她的左手臂上。
华阳毅并没有回头,他的目光放在更远的地方,一滴雨珠从嫩绿的叶子上滴落,然后掉在地上的一片绿叶上,继续滚动,恰好打在一个大尾巴小兽的背上,同一瞬,它毛绒绒的耳朵一抖,只听嗖的一声,草泛起波浪,华阳毅这才放下手上的弓箭,向身后的女子问道:“怎么说?”
“夫人已经平安到达王都。”女子的声音清脆响亮,如泉水叮咚,听起来声音十分欢快。
华阳毅听了,沉默片刻,然后点点头说了一声:“好,平安就好。”
“或许我们不久也要返程了,”女子有些感慨。
华阳毅脸上露出一份柔情,他将手放在女子的肩膀上,温和的笑道:“你想家了?”
“谁能不想家呢?”麋姬笑道。
华阳毅转过身去,往前,望远,是层峦叠嶂,是姜国的大好河山,他又看着自己的妻子,不由感叹:“麋姬,这么多年,真是苦了你了。”
麋姬抖索精神,握着手上的短刀,与华阳毅一同站立,目光也看着前方,笑道:“将军又说浑话,能保家卫国,还能与夫君朝夕相对,麋姬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人。”
华阳毅挨着麋姬,眼光深邃,他皱眉道:“可这边的事只怕没能这么解决,如果调兵回去援助眉城,却又要担心夷人南下,终究是个祸患。”
麋姬笑道:“总是有办法的,天下俊才何其多,姜国并不止你我。”
第15章
广陵君站着大殿门外,虽然他是侧着身站着,但目光却朝殿内看去,大殿内不甚明亮,他能看见有宫人在不停的来回走动,忙碌不已,却并没有人多给一个目光,给正在门口站着的他。
雨水滴答,打在朱红色的房梁上,滴落在地上,溅落在他的手背上,寒意使他不由得缩了缩肩膀。
广陵君将手拢在宽大的袖子里,吐息声也变得粗重,从清晨入宫到现在,他已经等候了近一个时辰了,但还是没有见到君上。
广陵君抬起头,天空是乌云压顶,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他不由抱怨: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明明早上还看着太阳正要冒头,结果这还不到半盏茶的时候,又滴滴答答下起雨来了。现在他只觉得自己的半边身子已经凉了,脚也是微微有些麻木之感,广陵君心中不悦至极,但还是恭敬的站着,脸上是不敢有半分表现。
正心烦,却一位青衣的宫人,从大殿内悄悄地走出来,广陵君认得他,心中微微一喜,便立刻轻声问道:“王还是不肯见我?”
那宫人头也不动,只喉咙动了动,广陵君听得他轻轻回了声:“大王确实早就出去了。”
广陵君听了,等到宫人离开,这才跌足叹道:“我真是糊涂了,为何这样固执呢,偏要拦在这里,罢了,守在这里除了遭罪也是无益,要让大王听见了抱怨,反倒会令大王生厌,不如回去再说。”
广陵君思毕,拍了拍衣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长叹一声,正要离开,却听得身后一阵响动,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一群女子轻轻的笑声与说话声,他回过头,正好看到一大群宫人,簇拥着一个曼妙的女子走出殿门口,那是姜赢。
广陵君远远的看见姜赢,女子虽是身着厚重的礼服可看起来却毫不臃肿,束发搭在肩上,步摇迎风叮铃作响,雪肌乌发,天然绝色,他看得一呆,眼睛都直了,身子也不由往后退去,忽的,耳边又响起自己妹妹的咒骂声,两种感觉交织,广陵君只觉得耳根一热,心中生出一股无名之火。
急急收回目光,捏紧自己的手,一股痛感传来,广陵君自觉缓过来了,又用着余光瞥了一眼,心中却不由骂道:果然是妖女!
广陵君心中又气又恨,不由得恨恨地瞪了一眼姜赢。姜赢却并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昂着头,脸上依旧是最寻常的表情,静静地往前走去。
“妖妇!”广陵君唾骂道,声音并不大,怒火却不小。他这样骂,只觉得心中痛快不少,姜赢这个人,况且他所知,姜赢此女素来不理人言,故他也没有多想,就骂出声来。
姜赢离得虽远,却停了下来,她回过头来,漆黑如墨的眼眸子里并没有半分情感,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广陵君被她这样看着,只觉得浑身发毛,心生一股惧意,但他还是硬起脖子,回看着姜赢,毫不认输。
呸,不过是个带来祸乱的外族女,也敢在他的面前逞能!广陵君心中骂道。
姜赢收回目光,伸出手摸了摸头上的发簪,脸上是不咸不淡的表情,缓缓道:“妾虽寡德,但也是君夫人,见尊者不行礼,反倒满嘴污秽,广陵君是意图谋反?”
广陵君听得脸上一白,又见四周宫人,皆是漠然视之,四周一时寂静无声,下是冰凉的地面,上是黑云压顶,带来无名的压迫,姜赢不动,仿佛整个王殿都安静了下来,广陵君咬牙,只得屈身下拜。
.
甄昊听得宫人来报:华阳夫人已经入宫了。他只得一大早就爬起来,他早有安排,若是华阳夫人入宫,就请她入住仙寿宫,当年华太后也曾居于此。
等到他梳洗完毕,到了仙寿宫,却又扑了个空,盘问起来所有的宫人皆是一说:华阳夫人出去了,王稍待。要仔细问起来,一个个都说不知。
这显然就是废话了,仙寿宫的宫人或许不知,但华阳夫人带入宫的这些人,又怎会不知?但这些人嘴巴严,说起话来又是滴水不漏,而且细说起来,这几个人还跟自己有几分亲缘关系,既然不肯透露华阳夫人的行踪,可见是得了吩咐,甄昊也不好为难他们。
无果,只得返回,甄昊坐在御辇上,雨又呼啦啦的下大了起来,雨声沙沙,听得他心中烦躁。
甄昊细思:华阳夫人一定在宫中,出入宫门并不是寻常之事,华阳夫人既然入宫,自然不会随随便便就又跑出去,所以她还在宫中,这是可以确定的。
华阳夫人这是去哪了?还不肯告诉他?甄昊百思不得其解。
正坐在辇车上,耳边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声音,甄昊抬起手道:“停。”马车应声停下,甄昊听着遥遥传来的声音,难怪他觉得奇怪,原来这远不止一种声音,那是银铃声叮铃作响,又杂着人声,这声音悠远飘渺,有时像是歌声,一下子又突然转变,就像是有人在念着什么。
何人竟敢在宫中喧嚣?甄昊心中诧异。
甄昊默默的望着远方,风吹着雨丝,在空中织起斜斜的雨丝网,春风杂雨动杨柳,嫩柳生烟,因为此处有尚未修缮完成的楼宇,杂草丛生,所以眼前是一片绿意,看起来却又有几分凄凉,嗯?甄昊有些奇怪:这个方向是?
甄昊忽觉心中猛然一抽,这是!
“快,往那边去!”甄昊高声吩咐,马蹄在泥水中溅起水花,转了个弯,往君主吩咐的方向跑去。
华阳芷站在伞下,她长长的裙摆已经湿了,雨水将火红的长裙染成深红,如血一般,她看了看自己的手,不由轻叹:“这好好的天,怎么突然就又下起雨来了?”华阳芷望天,心中千百种思绪在心潮里波动,不由呢喃:“……难道天也会悲泣?”
并无一人敢回话。
下载本书
当前页码:第5页 / 共62页
可使用下面一键跳转,例如第10页,就输入数字: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