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步往外去,天空一片蒙蒙,甄昊,抬起手,指向前方,姜嬴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眼前是一片迷蒙,仿佛天地都是混沌的,甄昊的眼前突然变得迷糊了。
他也想爸妈,只是她们也永远不可能来看他了,而且即便是此刻相逢,他们也不可能认出他来。
哪怕在梦中,也再不相识,因为他们的孩子已经死了,他的过去永远的留在那个现代。
现在他拥有了新的家庭,新的朋友,亲人,虽然有点奇怪,他现在居然是父亲了,如果,如果被爸爸妈妈她们知道了,她们会说些什么?
真难过。
罢了,活着就好,不去想了。
姜嬴猛然站在他的身前,这些日子,她看过他流血,满身的血腥味,自小,这种味道她已经闻过无数遍了,可是即便是这样,她也无法习惯,在最初的时候,他满身浴血,那是他自己的雪,在莲花台上,他半身浴血,那是叛逆者的血,他有害怕,但是现在,他居然流泪了,干净的脸颊,泪水缓缓留下,而后越来越多。
“怎么了?”姜嬴发觉自己的声音居然是嘶哑的。
他想起了什么,在他的记忆中,是否个有别的人,是否在某一日,突然间,他也会弃他而去,就像母亲,像父亲,像姨母,像清漪一样,都从她的身边走开,
甄昊搂住她,抱得紧紧的,这个人他这辈子也不想松开。
姜嬴捧起他的脸,贴近,她亲吻他的嘴角,有一点而酒香,甜甜的,像葡萄,等她在深入的时候,她发现了是血的腥气,是唇被咬破了,他是想到了什么?
风刮起来了,不知从哪而来的水珠打在她的头上,凉意。
甄昊的怀抱松了一点儿,姜嬴侧身,躺在甄昊的怀中,头恰好靠在他的脖颈间,柔软的头发,都是一股酒香。
甄昊望着远方,他轻轻的说,“方才,往事如梦,心中波澜现,姜嬴,你不是问我,从哪里来吗?”
“我在这里,往前看,前面是一片黑暗,我回首往后看,身后也是一片漆黑,我已经没有过去,过去对于我来说是虚无,未来,我也是看不清,我的身边只有一个人,”甄昊低头,凝视着她,
“是谁?”姜嬴的睫毛在颤抖,
“是你,你就是我的光,”甄昊笑道。
……
“哭什么,有我呢……”
第107章
通讯不便, 这是甄昊觉得来到这个世界后最痛苦的事情之一, 而那玉凉与洛邑相距又何止千里万里, 他若要想同步了解到玉凉的变化,做梦来得快一点, 而且甄昊这才发觉,他只要一急, 还是会时不时的写出汉字来, 姜嬴细心如此。
甄昊看着自己无意识写出的字迹,脑海中浮现出姜嬴的脸,一想到姜嬴, 他这心中就不是那么平静了。
不逃避,要和姜嬴说清楚,甄昊已经做出了决定, 但他这些事,这些话要说清楚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而他现在没有这个时间。首先要处理的是玉凉那边, 去,他是一定要去的,但是华阳夫人她们似乎不是特别赞同, 好在最重要的人, 华阳毅没有二话。其次,虽然眉城战事获胜,但消耗也不少,他还要给整治水患问题留出后手。而眼前来看, 最要紧的事情是大将军李穆要回来了,说不定他已经回来了。
甄昊心中明白,他虽然在王座上坐稳了,但是李穆他们心中究竟如何看待他的?毕竟从前的“他”可是从上到下,给这些大臣添了不少堵,这次李穆回来,会先去见谁呢,反正不是他。
清脆一声响把甄昊吓一跳,原来是虎符从他的手间滑落,回神四顾间,才发现这里是长乐宫,对了,现在姜嬴不在,甄女史也不在,她们都往永安宫去了,永安宫意外失火,本来离得远,火势也不大,只是因为那地方还住着他的两位夫人,所以也小小折腾了一番。
他十分怀疑这把火就是丹姬放的,只丹姬二人冷落在那边其实也没多久时间,好端端的怎么烧起来了?还真是后院起火,难道捏准了李穆回来了?没道理啊,放火这样危险,一个不好,把自己给烧了可怎么好,丹姬的脾气他也知道,自己可能会发癫,可她不会拉上妘鹛去找死。
甄昊想了一通,奈何信息太少,捋不出个头绪,也就暂扔一旁不去想了,这事姜嬴自然会全权负责,而且那天恰好降雨,足足下了一夜,永安宫又冷又偏,好正好靠着芙蕖湖,人又少,只要丹姬二人没事,这就够了。
甄昊打了个哈欠,一个宫人上来送茶,甄昊就看见她脸儿圆圆眼睛大大,这一看,甄昊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越看就越觉得眼熟,如何这样面善?
这宫女长得像一个人,甄昊十分肯定,他对这个人有印象的,只是一时没有头绪。
“你叫什么名字?”甄昊在她放下茶壶的时候问,他突然出声,好像把这宫女吓了一跳,手一歪,热茶就溅了几滴在甄昊的手上,甄昊见她因为恐惧而突然睁大的眼睛,他这就有些后悔了。
“回大王的话,这宫中的姐姐们都叫奴婢叫珠儿,”珠儿立马下跪,以五体投地式对着甄昊,甄昊只觉得她因为眼前没有一个坑,所以只能暂时头埋在袖子里。
“珠儿,不要怕,你们伺候王后有功,寡人不会生气。”甄昊耐心安慰到。
“奴婢叩谢大王,谢王后,”珠儿还真的磕了好几个头,甄昊只觉得骑虎难下,他只是想说两句话,他见她,突然就想起来,便问:“你是不是还有姊妹?”
“奴婢有一个姐姐在大王身边伺候,名叫青儿,”珠儿脸红的能滴血,说话的声音如蚊子般嗡嗡,细细低低。
甄昊恍然大悟,就说怎么这样眼熟,原来是麦家的女儿,在这洛邑,除了甄、妘两家,其次就是麦家了,只是现在还比不上李家就是了。
“你在王后身边多久了?”
珠儿这才抬起头,大王似乎有话要对她说,这是难得的机会,大王虽然常来长乐宫,但却很少看向她们这些宫女,如今大王的脾气已经不坏了,能得他多看一眼,那是她的福气,只是虽这样想,心却是扑通的跳,跳得她发慌,脸在烧,耳朵也好热。
甄昊见她,脸上满是红晕,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害怕,他还想问问姜嬴以前的事,这可让他怎么开口。
珠儿看见大王又将手中的书册翻了翻半天,才发问道:“珠儿,寡人问你,平常,王后什么时候起床?”
“天亮就起,日日如此,不分春秋寒暑,”虽然紧张得连声音都变了,但她却已经说的很流畅了,心中微微有点高兴,她忍不住把头抬高了些。
虽然他早就知道姜嬴睡眠很浅,起得早,只是没有想到姜嬴这时间比他想象中的还早,这些年,日日如此,她眼中的风光又是何等样?
“王后……有什么特别的嗜好?”
珠儿挠了挠头,这她真的不知道,她虽然贴身侍奉,但她只负责给王后梳洗,要问王后有多少金钗玉簪,这她倒是清清楚楚,珠儿想了半天,老实道:“王后喜欢喝大骨汤。”
骨头汤?他的印象中,姜嬴从来都是香蜜般的甜茶,这种东西和姜嬴倒是很符合,他还真没想过姜嬴喜欢喝大骨汤,嗯,记下了。
姜嬴听见殿内传来一阵说话声,只当又有人来,心中疑惑,难道是大将军的使者,难道是楚军师来了吗?疑惑间,姜嬴进来看见甄昊正盘着腿笑着和珠儿说话,她一愣。这么久来,大王何尝与宫女说话?
甄女史见姜嬴脸色一变有变,就忙开腔笑道:“大王,丹夫人与鹛妃已经休息了。”
“她们没事就好,”甄昊立刻回答,珠儿则红着脸下去了,甄昊说了声赏赐,就朝甄女史道:“女史也请去忙吧,寡人与王后说说话。”
“王后与丹夫人等谈了许久,不免劳累,也请大王多多包涵。”
甄昊点头:“女史所言极是,王后管理后宫,打点诸事,寡人明白。”
明白就好!甄女史含笑,二话不说,立刻带着人下去了,甄昊不用检查也知道,如今长乐宫的人都学精了,只要他要说话,绝对没有人敢在四周逗留。
“方才珠儿若有得罪大王的地方,妾身就先替她赔不是了。”
甄昊笑笑:“就是不看她年幼无知,也该看王后的面子,你身边的人,寡人自当尊重。”
不仅不责怪她打断了谈话,甚至这样袒护她,他怎么这样好呢?“大王为何对我这样好呢?”
姜嬴些忍不住说出来。
“因为害怕失去,”甄昊突然站起身来,朝姜嬴伸出手,骨节分明,手好似刚洗过一般干净,姜嬴抬起手,刚好在手心,被握住,一股力将她拉起身。
甄昊欲揽过她的肩,姜嬴却没有动,疑惑的眼睛,甄昊看向她,然后露出了一丝温和的笑“寡人很苦恼,”
这撒娇般的语气,太少见了,等姜嬴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被甄昊揽住,二人齐步朝外走去,外面是一片紫薇花,红粉紫绿,开得随便。
“寡人很苦恼,”甄昊的话仍旧在耳边回荡,心中满是不解,姜嬴轻轻道:“大王何事苦恼,如若不嫌,妾身自愿与大王一同分担。”
甄昊扑哧笑出声,他笑了几声,突然就停下脚步,在她的头上轻轻一点,“寡人的苦恼的原因就是因为王后,王后真的愿意与寡人分担一二。”
“妾身何日得罪大王?还望大王明示。”
姜嬴似乎有些不高兴了,不过如若千依百顺,那是惧怕,不是爱,只怕还会把人给憋出病来。
甄昊不急不缓,姜嬴与甄昊一起上了楼梯,甄昊继续道:“常言道,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寡人自然也不能免俗,寡人与王后情分浅薄,自然时时在意,夜夜伤怀。”他这样缓缓说,长眉微蹙,又带着一丝淡笑,姜嬴倒是看了一呆。
上了高台,远处一大片荷叶,虽然还是一片绿意,但远眺四望,却有一种秋日的苍凉之感,怅然若失。
“大王为王,妾为后,入了宗庙,上达天,地为证,又……何来情缘浅薄?”姜嬴的声音幽幽而起。
甄昊转过头来,她的头发和最初相比越发的长了,他随手刮了刮她额前的细发,柔软可爱,她的眼睛一如秋水,姜嬴有一双很有神的眼睛,这样的人,哪怕不说话,也让人不免心生欢喜。
“大王,”风乍起,这碎发是弄不平整的,姜嬴握住他的手,不知为何,竟觉得十分伤感。
甄昊轻轻笑道:“姜嬴,此处也无外人,你不必瞻前顾后的,昨夜我曾说,往前,一片灰蒙,往后一无所有,你是我的光,这些话,你只当我是酒后戏言不成,这情缘浅薄这四个字,你难道会不明白?”
大王这些话,其中的深意,她不是没有想过,她有很多猜想,这个人有着何等过往,才会将她视为光,是否是因为一时笑言。
姜嬴突然就低了头,她拥有天赐的美貌,爱慕她的人,数不胜数,可她却从未倾心于任何一人,对她好的人不少,愿意为她放弃一切都人也并不是没有,只是这一个好字,却不是会让人倾心的原因。大王这是在渴求她的真心么?
大王的改变不是一星半点,刚开始的时候,有哪个宫女们不害怕这个暴戾的君王,但现在不一样了,大王年轻,更难得的是温柔体贴,她不是没有看到,那黏腻的目光,追逐着这个人,以后爱慕者,只怕不会少。这样的一个人,竟然也会害怕失去吗?
姜嬴站着,低头,她的腹部已经微微有了些隆起,她突然就有些愁烦,以前活着,是好事,她感激,但是死了,她大概也不会特别难过,长乐宫中的事,她该做的就做,女官众多,她需要亲力亲为的也不多,只要人想偷懒,那自然能多出时间,可是现在……
“大王真的要去玉凉吗?”姜嬴问,眉宇间是淡淡的忧愁。
姜嬴这样问,甄昊也奇怪,这些日子来,尤其是怀孕后,她是越发的慈爱哎,与往昔的寡淡不同,温婉贤淑,是越来越像一个贤后了,她很少说任性的话更别提做任性的事。
甄昊突然觉得自己的决心来得奇怪,他不是最怕死吗?
他来到这个世界也不过数月而已,全新的世界,全新的亲人,全新的身份,他的世界整个都颠覆了,可他似乎并没有什么感觉。哪怕突然间转换了性别,可最痛苦的还是最初,肉体的苦痛日日纠缠着他,他只担心这次自己又是个短命鬼,而他康复了,等到那个时候,他已经完全习惯了这个新的身份。
然后是姜嬴,姜嬴的陪伴,让他时常觉得能有这样的日子也不错。但是现在他好像越来越贪心了,能改变,被需要,让他时常觉得激动,他不止一次做梦,梦见他高座于王位上,四海升平,天下归一,他可以被称为新帝了,然而每当梦醒,他只能长叹一声,一统天下,先天降陨石把戴国给砸了吧,不然就是做梦。
回到现实,他更清楚,虽然地位稳固,但是他却也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哪怕知道姜嬴的愿望,莫说他迟疑,就算他坚持,也不会因为他说一声令下,就让华阳藤不必嫁往戴国,他能做的事,实在不行,他在外的名声还是臭的可以,他不去拼怎么行呢?晋国与鲁国,他非呑了不可,能否和小夏国缔结良好的邦交,前往玉凉,势在必行!
他自然爱惜性命,但小夏国一行并不是去送死,如果与小夏国结盟,只要十年二十年的时间内不用打仗,多出来的人力就可以用来种粮食,有了人和粮食,自然就可以建筑房屋,不用打仗,可以做的事情那可是太多太多的。
“王后……寡人字字真心,去一个新的地方,要说不害怕,那是不可能的,相反寡人怕的要死,只是这玉凉,寡人还非去不可,人生在世,总该努力些,这世事无常,为政之道,如中流击水,不可不博!”
姜嬴心中咯噔一声,是啊,她何尝会不明白。
大王现在几乎是仰赖王叔他们这些有威望有势力的老臣,王叔她们年纪都大了,新的贵族会那么多全心全意来支持他吗?
“王后,寡人现在还年轻,还能说的上话,还能与他们一起算计,寡人现在既然坐上这个位子,不到死,寡人就不能放手,王后你也明白,试想若寡人得重病,或者有人刻意算计,是否会有人逼死你,再选送贵姬入宫,图求生下自己一脉的孩子,求得长久的荣耀呢,届时,寡人虽生,却是生不如死!”
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只要他不够强,那他永远都是这样,他可以如原主一般肆意妄为,毕竟没有谁能难为疯子,然这样就是快活一时,他可不想再被刺杀。
姜嬴只觉得气血冲上心头,心痛难当,这腹中的孩子是她的骨血,她死也不会让人伤害他分毫的。
“不过说说而已,不怕,”甄昊抱住她,细声安慰。
这些日子来,因为他的号召与宣传,许多人来投书,他也力排众议提拔了好一批人,他甚至想把几个郡守给换了,只是不行啊,虽然现在看来,只要他是先王与华太后之子,他依旧能坐稳,可困于金笼中的黑龙,好看,却不顶用,一辈子也无法腾云驾雾。
“大王放心,只要妾在长乐宫一日,就不会让任何有歪念的人侵染!”姜嬴声音不大,却十分沉稳。
的确,她亦知,现在的安稳只是因为华阳夫人她们还在,华阳夫人与华太后是亲姊妹,有旧情,华阳毅又力挺她,所以她才能坐稳华阳家的家主之位,遏制住所以蠢蠢欲动的势力,甄安对先王有旧情,又以大局为重,如果甄安想与他这个侄子挣,要当大王,华阳毅一派势必反对,姜国就回乱成一锅粥,从内部覆灭。
平衡是最容易被打破的,姜嬴现在有孕,但是没有成长的王嗣,没有一丝作用,姜嬴必须要有自己的势力,他知道,姜嬴也知道,所以这些日子以来,哪怕怀了身孕,她们都在筹划着。
刀划在人的身上,先是衣服撕破的声音,然后是一串血珠,死是最容易的事,可他一点也不想死。
第108章
琴瑟声响直上万里晴空, 鼓声阵阵有节奏的响起, 一个身材娇小脸儿圆圆的宫女探头探脑四顾后, 急忙忙地朝外走去,走了两步, 脸上浮起一片羞涩之态,她回顾四望, 看到一旁的静坐的女子, 脖子与锁骨间有一颗小痣,那是女官紫烟?紫烟是王后的贴身侍女,她与王后一般个性, 温婉娴静,素来好说话。
“紫烟姐姐!来来来……”珠儿压低声音,朝她轻轻挥手。
珠儿连叫好几声, 被唤作紫烟的女子,终于眉头动了动。见她便起身, 珠儿听得外面的如海浪重重叠叠的歌声, 就知道虞仙子马上就要开始跳舞了,心中十分焦急,见紫烟慢吞吞朝她走来, 便急匆匆的上前道:“紫烟姐姐, 现在无事,况且王后恩允,与其闲坐倒不如一同去看虞仙子跳舞?大家都去了呢!”
紫烟眼神一飘,她走两步掀起帘子, 朝里一窥,王后正在处理内务,被堆砌得半人高的厚厚的书卷给淹没了,只留出一个深邃的目光,王后正看得出神。
珠儿在后唆使:“王后心慈,况且她早就说过只要完成份内之事就可休息,她素来随和,咱们不过出去一会,只要不犯事,姑姑们也不会责怪,王后诸事繁杂,哪里有空搭理我们,况且大家都去了,虞仙子又难得跳舞……”
见紫烟回身,珠儿心中一喜,伸出手去挽她,却被紫烟一挡,反握着她的手笑道:“珠儿,你和其他人去耍罢,这里有人侍奉,屋里昏暗,我去帮王后点灯。”
“这等小事,姐姐让别人做就好了,”珠儿不免疑惑,紫烟已经是王后身边的执事女官,这等琐事,何必亲力亲为。
“我本就是个掌灯的,”紫烟微微一笑下,“喏,有人等着你呢,”珠儿朝外一看,是一个圆脸青衣的宫女,那是她的亲姐,青儿,身后还站着好些个宫女在朝她招手,有听着外面热闹的声音,珠儿再也不顾其他,一溜烟的跑出去了。
紫烟独自一人点燃金盏花灯,呼的一声,火焰一歪,她小心翼翼的护着火苗,端着金盏花灯朝里去,王后似乎在仔细地看着手中的信纸,看的这样仔细,难道是大王的来信?
距离大王离开王宫,已经有三日半了。她知道,虽然没有任何人提起,但大王是悄悄的离宫的,因为每次大王离宫都是鼓声震天响,只有这次,毫无动静,像是大王就还在这宫中一般。
如今知道这个事的人还不多,可该知道的人,自然会知道。
紫烟默不作声地轻轻将落地连枝的树形铜灯一一点着。
眼前突然变亮,姜嬴不由抬起头,恰好对上一双黑黑的眼睛,“紫烟?有劳了。”
“奴婢不敢,”紫烟低下头,“这是奴婢份内之职。”她入宫最初就是点灯的宫女,因为她胆小,所以谨慎,她从最初低等宫女,到后面执掌整个长乐宫内的灯火,六年了,掌灯一直是她的职责,当年她侍奉福姬,福姬酷爱一种特殊的香灯,燃着后会冒出淡紫色的烟雾,于是她便得了这个名字,紫烟,她这一切都是主人给的。
姜嬴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你勤快这总是好的,只是也别太累了,这边没有事的,你自去歇息吧。”
紫烟还未来得及说话,就听见一声脆脆的银铃声响,“紫烟姐姐!”一个圆滚滚的女孩钻了出来。
姜嬴惊得起身,定睛一看,“茱萸?”
听见里面的动静,甄女史赶忙进来,就看见一脖上挂着金锁的红衣女娃,那是茱萸,“怎么回事?”甄女史朝身后的女官们问,女官们面面相觑。
“王后,晚晴姐姐走了。”她上前拉住姜嬴的衣服。
华阳晚晴走了,没有人陪她玩了,姜嬴明白了,姆师怕事是不会让茱萸跑出来找她,但茱萸却知道她每天上午都会在这里处理内务,所以偷偷地藏在桌子底下,她的身子很小,所以藏在里面不仔细看还真发现不了。而她想事想得入神,居然也没有发现这个孩子。而茱萸钻出来是因为紫烟本就是侍奉过福姬的人,她照料过茱萸,所以当听见紫烟的声音,茱萸就跑出来了,这也是孩子心性。
姜嬴看了心疼不已,她为了茱萸,费了多少心血,这些人以为她有了亲亲生孩子就会冷落茱萸吗?“傻丫头,下次有什么事就直接找我,你是主,是我的亲人,不必看她们脸色,更不必躲藏,你看看你,什么时候躲在这里的,手都冷了,紫烟去倒杯热汤来,要甜的。”
姜嬴从茱萸的脸蛋摸到手腕,女孩脸色红润,没有什么大问题,姜嬴这才放心才松开手。
甄女史挪来暖炉,“这孩子倒机警,能越过好些个宫女,在这里躲这么久。”
“她在她母亲肚子里就如此了。”姜嬴淡淡的说。
甄女史听王后这样说,声音似有不快,想来茱萸身世,便不接话。
茱萸却抱住姜嬴,急急地问:“王后,晚晴姐姐什么时候回来?我好想她。”
“她还刚走,你怎么就想她了?”姜嬴又坐下笑道。
“她不想走的,她拉着我的手,她的眼睛流水了,她那样子,茱萸心里也难过。”茱萸说着,就开始吸鼻涕。
姜嬴眼神一暗,甄昊带走了华阳藤,短时间内不能回来,若要商谈婚嫁,两国联姻,程序繁琐,一旦华阳藤在外有个三长两短,戴国王太子来姜迎接,却没有新娘,这种事自然是不允许发生的。
大王将华阳藤带走,自然是因为华阳藤熟悉,但能胜任此事的自然还有别人,他这样做,也就意味着大王虽然没有明说,但最起码也暂时放置了华阳夫人要华阳藤嫁去戴国的请求。目前来看,这也是一个办法了。
“王后,今日一早,天方亮,华阳夫人便将她接回了。”甄女史心中冷冷一笑,华阳藤一走,几天不到,华阳夫人就迫不及待的寻借口将华阳晚晴接走,这还真是。
“王后,晚晴姐姐什么时候会回来?”茱萸怯怯的问。
“再等等,就快了,”姜嬴只能这样安抚,等大王回来,就好了。
“那我的弟弟什么时候出生?”茱萸摸着她的腹部,好奇的问。
姜嬴对她笑笑,问道:“虞仙子在迎春台跳舞,我们去看好不好。”
“好!”茱萸蹦起来,拉着姜嬴手,“王后,王后,茱萸最喜欢看仙子跳舞了。”以前她就和晚晴姐姐一起看虞仙子教甄鷨姐姐跳舞,虞仙子穿着羽衣,长长的袖子,和一只大白鹅一样,太美了。
姜嬴站起身,紫烟一瞬间想上去扶住她,甄女史却比她快一步,茱萸不要姆母们抱,反而去牵紫烟的手。
紫烟跟随着一众女官,王后在前,甄女史紧随在后,她带着茱萸紧随在后,再后是四位掌事的姑姑们,然后便是八位女官,以及十几位宫女,步履一致的跟随着王后。
眼见王后上了石桥,便只有甄女史跟着王后,紫烟带着茱萸,往上去。
下面是不再开花的睡莲,因为雨过天晴,水更绿也更清澈了,底下的水草绿油油一片,又顺又滑。
远处是歌声,迎春台上,舞者身着的舞衣,洁白如新雪,此刻她正背对着众人,而后从右肩上侧过半个脸来,微微抬起的右脚,随后踏下,一踏一声鼓响,舞者背后的双手,正从下向两边分开,长袖飘起。
鼓瑟弹琴,敲着小鼓伴奏,有拍板,宫女们在下则兴奋地击掌,合着乐声歌唱。
腰软、身轻,长袖飞舞恍若流水,虞仙子穿着长袖舞衣,翩翩起舞,合着音乐声,她的舞姿舒缓,且富于变化,起初她反掌,托起广袖,跳跃旋转如乍起的飞鸟,随着音乐的舒缓,又如同空中的游龙,轻盈无比。
她双袖飞舞,如雪萦风,低回处又犹如破着水浪而出的白鸟,女子的羽衣随风而舞。在舞蹈快结束时,节奏由慢到快,佩饰摇动,衣襟也随之飘起,似乘风而去,追逐那惊飞的鸿鸟。
紫烟看得出神,她没有见过那么轻盈的脚步,没有见过那么柔软的腰肢,那么美丽的身形,水袖飘逸,仿佛不在人间,这支舞她已经看过好几遍了。
曲名《赤姬》,讲述一个故事,人皇的小女赤姬,爱上了能操纵风雨的天神,随后抛弃一切,毅然追之,之后一起升仙的故事。
一曲毕了,围在迎春台下的宫女们都齐齐唱起了歌来,甄女史发着愣,听得出神,也看得出神。
“要是大王与晚晴姐姐她们都在就好了。”紫烟听见茱萸这样说,似乎微微有些感慨,心中一动,她想起一件事情,往日说起公主台的名字由来,大王曾笑着解释说:喜事临门,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若是生个儿子那也好,这公主台建好了那就给茱萸住,她年纪要大了,也该有个名分了。
“王后无忧,大王非常疼爱茱萸,”紫烟脱口而出。
她说的奇怪,但姜嬴听了开心,“你说的是,”姜嬴朝她微微一笑。
紫烟被她一笑,只觉得好似到了暖春。
姜嬴比紫烟更清楚,她就三番两次向甄昊为茱萸谋求封地,其实她也知道,按照惯例,公主只有出嫁的时候才会有封地,何况茱萸她的身份,但她还是忍不住说,万一呢,万一成了呢?封地一旦给了就不会轻易的收回,茱萸若有封地,这辈子就不必发愁了。
而她的要求虽然被拒绝了,但他却不是随意敷衍她,他是真的在想如何解决这个问题,他不是能轻易的给出承诺的人,但他总是尽量达成她的愿望。他似乎对很多事都很热情,她不知道他为何会来到身边,但他是一个非常好的人,越相处,她就越明白这件事。
“王后,刚来的消息,大将军已经到洛邑了。”甄女史似乎不忍心打破此刻的宁静,她尽可能地轻轻的说。
“什么时候进的城?”姜嬴的声音没有什么波动。
李穆终于回来了,但甄昊已经走了,大将军究竟会成为她与甄昊的助力,还是阻碍,全在人为。
“大将军在哪下得马?”
“昨日深夜,在王叔安府上下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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