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昊让辇车又停了下来,看着不远处的华阳夫人,他静坐在辇车之上,而华阳夫人穿着一身华国服饰,远处有白衣的祭祀在雨中默念着祝祷词。
银铃迎风作响。
那里埋葬着华阳一族的女子,前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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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妘姬躺在榻上,将书盖在脸上,这一个月以来,雨总是说来就来,可这天气却是越来越热,这样的天气让她只觉得又闷又燥,她躺在榻上,两个粉团似的小童一左一右站着,摇着扇子,替她扇风。
一个身量高挑的婢女轻轻地走了进来,双手端着一个木盘,妘姬听见声音,歪过头斜眼一看,那盘上放着一个的小玉人,这玉人经过雕琢成一个娇美的女子,雕的栩栩如生,更让人惊叹的是那衣服,竟不知是为何而支撑起,裙袖飞扬,恍若飘然欲往九天而去的仙女。
婢女跪下,一边托着盘子,一边朝妘姬道:“夫人,廉大人求见。”
“拿上来。”妘姬坐起身,眼中也有惊叹,婢女应声而动,走进前来,妘姬轻轻拿起这玉人,摸了摸丝质的衣服,又将玉人举起至眼前,细细端详,随即啧了一声:“好东西。”
婢女听了,脸上一喜,不由出声:“那……”
“自然是收下,”妘姬又看了两眼,将玉人放回盘中,随即又躺下。
婢女压低声音,眼中带着一丝焦灼与窃喜,她道:“夫人既然高兴,那廉大人?”
妘姬没有再抬起头,她将手臂搭在眼前,懒洋洋的说:“让他回去,就说我今天概不见客。”
“这……”婢女举着盘子,眉头挤在一起,眼神焦灼,看起来很是为难,不由再次问道:“夫人,那这东西?”
“你听不懂话?”妘姬有些不耐,“既然他要送,我又喜欢,那自然就是我的了,快请他速速离开,待会要有贵客上门,再不可放一个苍蝇进来,知道了吗?”
迟迟没有听到动静,妘姬睁开眼,道:“怎么还不去?”妘姬皱眉,已是满脸不乐,“你们往日做的我也不追究,只是我最讨厌磨蹭的人,你要违抗主命?”
“女婢不敢,”婢女只得赶紧应到,恭敬地放好木盘,迅速的退了出去。
“真麻烦,”妘姬嘟囔了一句,又躺在榻上,合上眼只觉得昏昏欲睡,就这样躺着,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听得外面一阵响动,门外有侍女的声音传进来:“夫人,王叔安求见。”
听见这话,妘姬瞬间清醒过来,想到来人,她不由眉眼弯弯,露出笑意,急急坐起身来,又理了理衣服,侍女们赶忙端来镜子,又替她整理鬓发,妘姬左右看了看,这才站起身来。
“你来了?”妘姬站起身来朝王叔安行礼笑道。
甄安朝妘姬笑道:“夫人安康,”一时宾客分位坐下,甄安也不多推辞,只是坐好,看见他挽起袖子,两旁婢女立刻端来茶具,妘姬则双手托着下巴坐在主位上,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甄安拿出带来的茶包,一边慢条斯理地烹茶,眼见水雾蒸腾,满屋茶香四溢,甄安这才道:“妘姬,你可知道华阳回来了。”
妘姬见他发问便笑道:“到处传的沸沸扬扬的,我如何会不知,听说还是你亲自送她回宫的?”
甄安端起茶,递给她笑道:“你的消息总比别人快,又何必用听说二字呢。”
妘姬接过茶杯,轻轻的嗅了嗅,自觉神清气爽,她轻轻地抿了一口,这才道:“当年争得那般厉害,见了面就跟乌鸡眼似的,只说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到如今又要联起手来,我看也真是,要什么千年百年,看什么斗转星移,不过几瞬,这天就变了,要我说啊,明天那屋子也不知道住着谁呢。”说着,妘姬的目光朝着王宫的方向看去。
“妘姬,话不可乱说!”甄安见她话有不恭之意,连忙呵斥她,但话说完,脸上有愧色,只得叹道:“人事变迁,总是难料。”
妘姬见他如此,也轻笑一声,“都是过去的事了,你也别总挂在心上。”说着便站起身来,取下一件黑色披风给甄安披上,望向窗外,阴翳的天空,灰蒙蒙一片,又感叹:“早几年我可想不出来,你会说这样的话。”
甄安亦是叹气,妘姬见他如此,也不好多说,“你看看这个,”妘姬拿着一个玉人给甄安看。
甄安端详了一番,夸赞了一声:“甚美,”见妘姬不说话,甄安不解其意。
看见甄安呆呆的看着自己,妘姬笑骂一声:“呆头鸭。”这才说:“你仔细看这玉石,这是破冰玉,虽然乍眼看与那寻常玉石并没什么区别,实则不然,这是鲁国才有的玉石,你再看这衣服,这丝锦是晋国才有的。”
甄安摸着这玉人,玉质冰寒,五国多有往来,故物品流通,亦是寻常,甄安不由问:“这又何解?”
妘姬温和的看着他,缓缓道:“我听人说,有人想要寻使者往鲁国求援,意在结盟,鲁国与姜有黎水天堑,但又与吾国离最近,这数百年来亦常有往来,所以这玉虽然贵重,但也不是不可得,但晋王姬嫁于鲁王,求鲁国与姜联手,无异于与虎谋皮,这些个人臣,从来只喜欢雪上加霜,要想他们援助姜国,无异于难于登天。”
甄安点头,面色凝重,与鲁国结盟的消息也时常被提起,因为先王之母,亦是鲁国王姬,因此部分王族亦娶有鲁国女,因此在朝中亦有旧臣。
妘姬喝了口茶,继续道:“若要命华阳将军回返,北疆三十万兵皆是他一手所操练,北疆地势关键,不可贸然撤离,一个不好,夷人趁势南下侵犯,而且若与鲁国联盟却被反噬,晋军又陈兵于眉城,到时三面受敌,姜国,亡矣。”
甄安知道她素来不说废话,便问道:“奈何?”
妘姬露出妩媚的笑意:“那可就得有劳让王叔请大王亲自来问,小女子也想要做一回上卿。”
甄昊面有难色,只是叹道:“华阳夫人也在催促我,王也要见你,你也得万般小心才是,大王的脾性虽不比以往,但还是难说。”
妘姬听他说的严肃,她却只是看着自己手中摇晃不平的茶水,随意笑道:“知道了。”
甄安看她如此,仍像二十多年前一般,面上露出苦涩又复杂的笑意,妘姬见他如此,知道他又在回忆往昔,不由拍了拍他的肩,柔声道:“多少年前的事了,都是一些陈芝麻烂谷子,亏你还记在心上,也难怪脸上的皱纹是越来越多了。”
甄安咳嗽一声,只得笑道:“喝茶,这茶是华阳夫人带来的,可没几个人得着了,”甄安说着抿一口了,笑道:“果然滋味不同。”
第17章
风起柳动,细雨如织,甄昊坐在御辇上,他不做声,而随从们看着远处的情景,是大气也不敢出,眼前赫然是前王后的坟地,虽言夫妇,实则悲怨,又天人永隔,谁也不知道现在这位年轻的君王心里在想着什么。
甄昊握紧双手,直视着正前方,千步之外,华阳夫人正扶着侍女,一动不动的站在人群的中心,只见衣裙咧咧,宽大的袖子被风吹的鼓起,远远看来,人是那么的瘦小。
甄昊耐心的听了一阵,但却发现自己并不能听懂远处的人,究竟在说着什么,他有些奇怪,虽说五国语言皆有不同,但姜国与华国却情况特殊,不说自三十多年前两国合并,先王与华太后早就迅速且大力统一了语言货币和文字,并且两国渊源颇深,语言本就有诸多相似之处,但如今他却听不懂他们的话了,甄昊不由猜测,这应该是华国的古语。
而在雨中除了铃声与祝祷声之外,再无其他的杂音,随着铃声起起落落,甄昊能感受出这仪式是十分繁杂,雨停了,又下,而那祝祷的祭祀似乎不知疲倦一般,白衣与银铃一起舞动。
空气中散漫着一股奇特的香味,甄昊的鼻翼动了动,目光转了一圈,突然注意到那群人手中拿着,地上摆放着的一株株的青紫色枝干,上面缀着一团团黄绿色的小花,甄昊眯起眼,细细看了好一阵,才分辨出来,原来那时绽放的茱萸花,他想起来自己在王叔家与华阳夫人初次见面时,也曾闻到过这个味道。
雨落,又停,白衣的祭司的祝祷已经听了,银铃垂落,看来,仪式完毕了。
仪式虽了,香魂今何在?
广阔的天地里,不止一双眼睛,姜赢抱着茱萸,站在高台之上,这里除了她,很少会有人来,而且这个高台地势甚好,并没有人能发现她。
她看见甄昊离开,便猜想华阳夫人已经入宫,华阳夫人回宫,必定会来此处,所以一大早就立刻回到了长乐宫,所以她立刻带着茱萸来到这里,高台之上,女子注视着远处,眼神如冰。
茱萸只是搂着姜赢的脖子,目光呆呆的望着前方,姜赢温柔的抚摸着女童的额头,微微笑道:“好孩子,那是你母亲一族的人,你母亲在世时,时常对我说起,……总有一天,我要送你回故乡。”
华阳夫人说了几句安抚的话,回身,遥遥看见了御辇,她先是一愣,随即微微蹙眉,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她远远的朝甄昊行礼,甄昊颔首,抬手示意,华阳夫人再次回礼。
甄昊嘴巴动了动,最终,不带一丝感情,对着一旁侍立的随从道:“对夫人说,等诸事毕,有劳夫人送元后灵柩回葬故土。”
对于前王后,甄昊的心中是复杂的,这位出生高贵,又养育了四个孩子的女子,本该地位牢固,一生无忧,但最终沦为了公族与后党争斗的牺牲品,没有人问过她的个人情感,甄昊倒抽一口气,他没有命辇车上前,只觉得靠近一步,都是对这位女子的亵渎。
人死如灯灭,万事皆空,而他能做的,唯有送她回故土,最起码在那里或许是宁静的。
甄昊几不可闻的叹息一声,抬手道:“回去。”
到了寝殿,虽然什么都没做,但甄昊却觉得很是疲倦,他往内殿走去,突脚下一顿,因为他看见姜赢正坐在大殿之上,而且,女子手上拿着针线,甄昊有些难以置信。
看着那纤纤玉手,甄昊差点脱口而出:“你还会绣花?!”但他最终还是忍住了,只是轻咳一声,而姜赢立刻抬起头来,却没有迎上来,只是看着他,行礼道:“大王安康。”
甄昊朝她点点头,说了声:“王后不必多礼,”一旁早有宫女上来,替他换上新衣裳,甄昊脸上却不由浮出笑意,他觉得姜赢这表情,怎么也应该能称得上温和二字了。
甄昊略微休息了片刻,姜赢放下水中的针线,替他捏了捏肩膀,甄昊躺在她的腿上,瞥到堆积如山的公文,叹息一声:“寡人天生的劳碌命。”只得起身。
甄昊翻开桌案上的公文,而姜赢也坐在他的身侧,甄昊发现,并没有一位宫人吱声,他一手握着公文,一手接过姜赢端来的茶水,心道:姜赢来这里也不过三年有余,听她说话倒是不觉得有什么异常,就不知道姜赢识不识字。
他看着手上的公文,又想起赢氏一族的事,对于白给的东西,自然是不可能不要的,对于赢氏一族的请求与馈赠,王叔听了之后,答应的很痛快,大臣们虽然说的更多,但也是赞成的,如今赢氏一族已经往前线去了,也不知情况如何。
甄昊见姜赢只是坐在身侧,却并不说话,要是王叔来了,又有话说,待要叫姜赢离开,……他想了想还是算了,就让她坐着吧。
甄昊翻开公文,发现除却日常按例的消息之外,他还能看到一些和姜赢相关的东西,想来是华阳夫人回来,甄昊不由想笑,这群人真是闻风而动。
他又看了眼姜赢,不由得拿起案桌的右下角放置的小红盒子,拿出锦盒中的后玺,那日姜赢奉上后玺,他虽不想接,可姜赢执意,他也不好多说,所以这后玺他暂时收着,如今后玺无主。
正看着,又有内侍上来禀报,大致是说,广陵君来了好几回,是否要请召见,甄昊思量了半天,终于想起广陵君,这是丹姬的兄长,不过这都不是重点,重点在于他们的父亲是大将军李穆。
李穆年过半百,正驻守眉城,军功赫赫,战果累累,可惜虎父偏生犬子,这广陵君偏偏无甚长处,只是因为父亲位尊,母亲又是宗室女,天生捡了便宜。
但甄昊对于这种的贵族,素来没有什么好感,甄昊的想法很简单,整个姜国他最大,可他这日子过的一点却不轻松,整天有人指手画脚不说,就连后宫的女人也没闲着。
要真说,他倒是不介意有人给他带帽子,原主也抢过别人的妻子,反正绿人者人恒绿之,天道有轮回,但这并不带表他有兴趣插手这些事,外战正是胶着,水患仍在,还有内忧,他可没时间陪这些女人玩宫斗。
更何况这一天天相处下来,甄昊是愈发觉得,这有些个贵族,吃着姜人坐着饭食,穿着姜女做的衣服,可这些人,比他还没有责任心,况且大家都是干活的,但他们却能养尊处优不干活,这也罢了,要是不来他面前晃荡也就是了,可隔三差五还有来给他添乱的,能不让他嫌吗?
甄昊想了想摆摆手道:“不见,不见,别让他来烦我!” 姜赢坐在一旁,见他如此,不由轻笑一声。
第18章
咣当一声响,那是墨不渝的药盒盖上了,甄昊躺在床上,只觉得这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他脸如火烧,身上就好像在一个大热锅上蒸着一般,头疼,浑身乏力,而最难受的就是头部,鼻子就好像被堵住了一般,胸闷,喘不过起来,难受到想哭,他最害怕生病,疾病是让他的心和死亡离得最近的时刻,当然,他自然是不能哭的,他要是哭了,那像什么样子呢。
视线有一点模糊,甄昊只能感觉到墨医师在他的身上不同的位置捏了好几下,又弯下腰仔细的看了看他的眼睛,而他只能无力的回看着墨医师,眨了眨眼睛表示自己还活着。
“主上无忧,”墨不渝接过姜赢端来的热汤给甄昊喝了,才站起身来,朝站在一旁的姜赢行礼笑道:“不过是感染风寒,并无大碍,只是有几味药却难得,臣要即刻下去着手准备,劳请王后先将这药丸子给主上服下,应该就能看到起效,”说着墨不渝拿出一个半巴掌大的椭圆大肚子的玉瓶,里面是六粒褐色的小丸子,侍立的宫人立刻上前接过。
墨不渝看见甄昊目光灼灼的盯着自己,眼睛一眨不眨的只是盯着他,他只得又笑道:“只有好好休息,再服下药汤,短则三天,慢则一周,就能好起来的,大王莫要焦心。”
“一切有劳墨大人了,”姜赢屈身行礼,墨不渝说了声不敢,姜赢没有再回话,只是摆手,宫人立刻呈上玉瓶,姜赢接过玉瓶,放在掌心看了两眼,握在手中,墨不渝又仔细吩咐了几句,无外乎药要如何服用,并一些注意事项,自然有人一一记下,说完这些,看着甄昊恋恋不舍的眼神,他又不得不安慰了两句,就退下去了。
甄昊躺在床上,看着纱帐,又看了看自己身上厚厚的被子,不由朝姜赢苦笑:“王后好意,只是寡人觉着怪热的慌,我想这被子,不必再多拿来盖了。”
姜赢挑眉,并没有回话,只是接过宫女拧干的热布巾,给甄昊擦了擦头上不断冒出的汗,又一挥手,宫女们见了都往一旁退去。
甄昊见她白皙的额头上也冒出小小的汗珠,又想着这一大早她就没有休息过,不由心中感激,只是喉咙痒,他又忍不住咳嗽了起来,他捂着嘴一边道:“王后何必事事亲为。”
姜赢并不说话,但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他这才发现,出乎意料的是,姜赢倒是挺会照顾人的,下手轻重适当,行事又有条理,甄昊虽然觉得奇怪,但他浑身难受,也不想多说话,而且他一早已吩咐下去,禁止外臣觐见,所以寝殿里一阵忙碌之后,到现在倒是安静非常,而最频繁的就只有他的咳嗽声,甄昊真的觉得自己的肺都要咳出来了,这孱弱的身体,造孽啊,甄昊只觉得欲哭无泪。
况且他一病倒,但姜国仍要运转,好在眉城最近居然传来了好消息,虽说还只是十役三胜,但和以前相比,也是不小的进步了,而且赢氏一族的武士已经悉数抵达,希望这些精悍的骑兵能为眉城的战役带来转机,可是这仍然不够,晋国投注了如此大规模的战力,胶着了近三个月,其心可见一斑,晋国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甄昊想着想着,只觉得头痛欲裂。
这样关键的时候,他居然病了,真是要命,他这一病,王叔他们势必就更忙了,甄昊心中明白,他们又是人臣,不管内心如何想,终究还得分心来照顾他,所以他率先遣人去各处安抚了。
甄昊目光呆着,脑子却没停,正是满腹思虑,目光却不自觉的瞥到了姜赢的耳朵,耳垂圆润如珠,下坠着一颗湛蓝明珠,也不知是什么材质,看起来虽美,却又觉得甚是沉重,甄昊不由思量,也不知道姜赢的耳朵会不会痛。
想着想着,他又猛地打了个喷嚏,这一下声音极大,一时把宫人都给惊得停了下来,几乎又要跪下,见他无事,才敢继续动起来,甄昊略微尴尬的朝姜赢笑了笑,姜赢虽然离得最近,但她的手却是从始至终一刻没停,甄昊心道:她倒是波澜不惊。
只是换了一只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甄昊见她如此,只得笑道:“ 辛苦王后了。”
姜赢这才停下手道:“大王垂怜 ,妾感怀在心,片刻不敢忘,又岂敢言辛苦二字,妾只盼大王好生歇息,王是国体,诸事劳烦,自有外臣,王也莫要多虑。”
甄昊听了她慢慢的说,虽然女子手上的动作是轻柔,配上那张绝美的脸,甚至感觉很温柔,但朝夕相处下来,甄昊明白,这语气却是平静到近乎冷淡。
一个人的出生与教育环境,会给她带来不同的想法,这是自然的,可姜赢虽不是姜女,但也是姜国王后,难道她一点也不关心姜国的存亡?甄昊不由想起,王叔曾数次数落姜赢,但却从未说过牝鸡司晨,扰乱国政。
按理来说,姜赢虽是异族之女,但既有盛宠,日后若是有子,就是嫡公子,再往后,她便是太后,是姜国最尊贵的女人,但姜赢似乎对这些事情,无论是政务也好,财宝珠玉也罢,这个人皆是毫无热心,甚至是异常的冷漠,或许她并不是一个醉心权欲的人,甄昊思道,可他又总觉得不太对。
而最近姜赢之所以这么亲近他,他起初是以为是为了赢氏一族,后面他才微微感觉到,姜赢似乎是为了茱萸之母福姬之事,姜赢寡言罕语,要去问,一则突兀,二则奇怪,所以他只能按下不说。
甄昊刚要说话,忍不住又咳嗽了起来,只能在心中苦笑:这是何等羸弱的一个身体啊,虽然说最近天气也有影响,但他也不过就出去走了走,怎么就感冒了,旧伤还未痊愈,却又染新病,唉。
姜赢看着甄昊发红的脸,很自然的将手贴在甄昊的额头上,随即顺着眼角摩挲而下,甄昊一愣,随即心中暗思:姜赢似乎异常喜欢这个动作,这几乎是一个她的惯例动作了。
甄昊心中有千百种思绪,他想到了地图之上,千里之外的眉城,想到了北疆,想到了华阳夫人,但他最终闭上眼,姜赢的手是和他滚烫的脸相比是冰凉的,但贴在他的脸上却刚刚好,就好像如月照凉水。
第19章
甄昊看着在鲁国密探连夜传来的文书,差点喷出一口老血,一时觉得口腔中泛起一股铁腥味,只觉得有一股气好似哽在胸腔内,一时说不上话来。
“王!”姜赢见甄昊原本烧的火红的脸刷的一下突然变得惨白,她立刻上前放下药汤,甄昊几乎要往她身上栽去,姜赢用全身的力量扶住他,又帮他揉了揉胸口,拍了拍后背,这才问道:“大王可要请墨医师?”
甄昊看了一眼姜赢,惨淡一笑,摆摆手安慰道:“寡人无事,不必劳烦了,只是这带病之躯全然不听使唤,一时控制不住,况且还有正事,耽搁不得。”
姜赢听了也不多说,只是扶着他坐下,一面轻轻地帮他揉了揉太阳穴,甄昊扶额,努力的吸了好几口气,这才觉得好受些。
甄昊抬起头,看见自己的两位叔父,正面色凝重的看着自己,而左师墨廷惊得站起身来,满脸担忧的看着他,甄昊缓了缓,点头朝他们笑道:“惊扰诸位了,寡人无事,还请安坐。”说着,他拍了拍姜赢的手,姜赢扶着他把汤药喂完,没有多说话,就利索的端着汤药下去了。
喝完药甄昊总算感觉自己的身体暖和了一点,这还没休息两天,鲁国密探就给他带来一个惊雷,现在看一眼手上的密报,他只觉得自己的脑袋仍是昏昏沉沉的。
甄昊还未说话,就听到一旁砰的声响,那是他的另一位叔父安成君,安成君猛地一拍桌子,再也按耐不住,恨恨的骂道:“鲁王这个老匹夫,不仅把派去的使者给扣下了,还居然有脸让吾王拿泽国江山图来给他换,真是无耻之尤!”
一时殿内几声叹气声,甄昊也皱起眉头,这“泽国江山图”、“江山入战图”与“乐樵苏”,这分为上中下的三副图,“泽国江山图”完成最早,也最长最为精美,而最晚的是“乐樵苏”。
这三幅图,相传乃是华国君王集诸多俊杰之力,耗时多年才成,精美非常,是举世闻名的至宝,在姜国与华国合流之后,也成为了华太后的“嫁妆”之一。
现在泽国江山图被供奉在泰兴殿,这是姜国历代君主私下商议国事的地方,而江山入战图则据说是因为当年华太后曾参与过制作,故此尤为喜爱,因此一直供奉在仙寿宫,至于乐樵苏则放在姜国君王的寝殿内。
这样珍贵的东西,堪称无价之宝,与后玺同尊,鲁王居然以使臣为要挟,要他把泽国江山图赠予他,他怎么不直接来王城里抢?!
甄昊感觉自己仿佛遇上了前所未有的“流氓”,虽然他已经见识过朝堂上的各式各样的老狐狸,而这群老姜也很“流氓”,但对鲁王,他只有一句话:他从未将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只有一旁的左师墨廷还算沉得住气,他试探似的问道:“大王,如何?”
甄昊几乎要把手中的密文给揉搓成一团,半晌冷冷笑道:“今天鲁王只是说要幅图,下次怕不是就要寡人奉上御玺,再之后是不是要寡人的泽国江山!”
甄安与左师墨廷对视一眼,不由道:“那李使臣一行?”
李恪?甄昊听了,心中却是迟疑,李恪此人他也曾见过数面,此人年纪轻轻,不过三十来岁,但在一大群废物点心中是堪称完美,李恪他不仅能文能武,还精通三国语言,还通晓各国风俗,几乎能胜任译官一职,此次出访,也是他主动请缨,甄昊想到这里不由沉吟。
他尚未说话,安成君早已抢先怒答:“商谈失败,有辱君命,他们若肯自杀殉国,也就罢了,若是投鲁,臣请大王应除去他们三族,以儆效尤!”
甄安听了,面有不忍之色,他不由站起身道:“王,李恪他……”
安成君立刻敲打了桌子,表达自己极大的不满:“甄安,你身为相国,可不能感情用事,李恪虽好,但知人知面不知心,谁知道他……”
甄昊听了头痛,只觉得胃中一阵恶心,几乎要把刚吃下去的药汤全数吐出来,他一手捶在桌案上,拔高声音:“好了!都说够了没有!”
看见甄昊气的发愣,王叔安三人虽有满腹牢骚,却都不好再说,一时大殿上噤声。
甄昊虽然没有说话,脑中却忍不住琢磨,五国王族之间常有联姻,故此关系复杂,但权利之下,手足可以相残,何况这些个亲戚。
说起来,鲁王和他还有一些亲缘关系,先王之母,也就是他的祖母就是鲁王姬,自然,先王也曾纳入数位鲁国女,只是自先王迎娶了华太后不多久后,先王逝世,华太后执政。
华太后临政虽然年轻,但其行事却狠辣果决,不容外人置喙,雷厉风行,譬如先王后宫的妃子,不外乎两个出路,一部分是被她逐出了王宫,另一些是被赐给先王殉葬。
华太后执政,后党势力如日中天,不仅挤压公族,鲁国势力在姜也几乎消匿,只是因为姜国除却华国之外,便是与鲁国离得最近,因为两国也常有往来,所以此次,虽然只是派遣使者访鲁,一是为了粮食,二来也是为了试探。
但五国惯例,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此次鲁国居然敢以使臣要挟,先不说这鲁王哪来的自信,觉得他会拿国宝来换几位使臣,还是说鲁王这是真要和晋国穿一条裤子,选择和姜国撕破脸了?
甄安见年轻的君上脸上是阴晴不定,终究是忍不住问道:“大王?”
甄昊摊开手中的密文,缓缓道:“给,寡人素来大方,为何不给,鲁王想要宝贝,寡人就给他,不过寡人要给的不是泽国江山图,寡人要送江山入战图,我倒要看看,鲁国能否国运亨泰,国祚绵长,如此贵重的东西,他能保存多久,况且寡人素来记仇,这东西今天要拿,明天寡人不仅要让他亲自送回来,还要他十倍百倍奉还!”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读者“甲乙丙丁”的地雷,谢谢(*/ω\*)
第20章
当甄昊睁开眼时,发现阳光有些刺眼,然后是绣着金线鱼纹的玄色广袖在他的眼前掠过,他又看见了墨医师,然后是姜赢雪白的手,放在他的被子上。
甄昊揉了揉脑门,发现自己的太阳穴两侧,已经个贴上了厚厚的膏药,一股浓重的药味,光是闻着,就够苦了,甄昊忍不住伸出手捏住鼻子,醒了醒神,这才缓了过来。
按照墨医师接下来的说法,是因为昨天他情绪激动,外加身体太过虚弱,以至于直接晕了过去。
哈?
晕晕晕,晕了,就在叔父与左师他们面前?
“寡人说着说着就晕过去了?”甄昊扶额,有些难以置信的看着姜赢,后者嘴角扬起,肯定的点了点头。
甄昊:“……”他看着围着自己的姜赢与墨不渝,尴尬的揉了揉自己的头发,只得张开嘴呵呵哈哈。
现在却忍不住抱怨:天哪,他这身子骨,是鸡蛋壳做的吧,他现在才不过二十四岁啊,而且也要到冬天才满呢!怎么好像就已经把生命的大半透支了一样,眼见身上被捅的几个窟窿还刚刚痊愈露出粉色的新肉,结果不是晕倒就是扭到这扭到那的,全部的人都在忙,他倒成了扯后腿的了。
他不会变成一个短命鬼吧,甄昊躺在榻上,闷闷不乐,心中颇有一种有心杀贼无力回天的无力感。
墨不渝看着甄昊脸上青红白交加,想到眼前君主往日的种种,酗酒,日夜颠倒,夜夜笙歌,流连女色,暴怒,暴饮,暴食,这样毫无节制的生活,能在那日的刺杀中侥幸活下来,已经是奇迹了。
况且他虽是医者,但也是臣子,往日师尊与师姊的教导历历在目,他惜命,他能做的事还有很多,所以他有些事他不好说,也不能说,只是如今的君主,倒是有一种彻头彻底的改变之感,这种改变来的突兀,但对于所有人来说却是天大的好事,所以他很欣然的接受了这个事实。
墨不渝又拿出一个玉瓶,姜赢接过,他站起身来,恭敬也委婉的安慰道:“主上日理万机,政务繁忙,思虑过度,且旧伤尚未痊愈,外加感染寒症,种种相交,也难免体力不支,请主上不必自扰。”
说着,墨不渝顿了一顿,又看了一眼姜赢,姜赢脸上无甚变化,他才继续道:“日后,主上若愿勤加锻炼,日夜生活节制,臣也准备了好一个方子,大王若有心,相信不出半年的调理之后,必定会有极大的转变。”
姜赢见甄昊面色放松,她立刻趁势坐在床沿,端着一碗温水,拿着一粒药丸,甄昊见了皱眉,身子往后缩去,姜赢知道他还是嫌苦,便缓缓道:“大王,常言道良药苦口利于病。”
甄昊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说,看着浓黑的汤药,又看了眼药丸,叹了口气,接过,闭着眼咽了下去,只觉喉咙一哽,姜赢将水递与他的唇边,甄昊赶忙喝了下去,又端着汤药一饮而尽。
真苦啊。
甄昊接过帕子擦了擦嘴,看着还剩下的三碗药汤,还是忍不住抱怨:“墨大人,难道就没有更好的药吗,就不能快点好吗?”
墨不渝笑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大王料理天下万机,自是知道天下并无能一步登天之事。”
甄昊仍不死心:“那有没有什么天地至宝,就是那种吃了能身体嗖的一下就好起来的那种?”
墨不渝淡淡道:“脱胎换骨,那就是仙丹了,非人力所能及,恕臣愚钝无能,难复君命。”
甄昊本来说完就后悔了,听了他说,更觉愧疚,便歉然道:“寡人一病,脑子就发昏,是寡人强人所难了。”
只是这一刻,甄昊突然就理解古代有那么多帝王想要长生不老的愿望了,身处高位,想做的事,实在是太多太多了,一旦沉迷于假想,如果怎么怎么,或许就能怎么样,这中妄想,简直像是磕了药一样,让人着迷。
再说了几句,墨不渝就退下了,甄昊不过晕过去了也好,最起码现在起来,鼻子也不塞了,头也没那么昏了,昨天他说的慷慨激昂,但说实话动动嘴皮子容易的很,真要做起来,却是万里长城始于垒土,要光靠说就行,姜国人口最多,就早把晋军赶回老家了。
“大王就要起来?姜赢有些惊讶,一面扶起甄昊,一边说道:“二位王叔昨日特地嘱咐过了,让大王好生休息,不必操劳,眉城那边也传来了喜报,虽不能退晋,但也让他们吃了不少苦头,又听说楚符与大将军甚和,故妾以为王上也不必太过焦心,至于密探传来的消息,虽然让人震怒,但鲁国的文书还未正式发来,王也不必操之过急,不如再休息一下。”
甄昊听了笑道:“昨天寡人倒是就地躺倒了,这一夜寡人舒坦了,王后却是一夜操劳,你也累了,不如先去休息吧,况且这日晒三杆了,寡人哪能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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