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送家书,当华阳毅收到妻子的书信时,脸色变了又变,眺望看去,甄昊正站在点将台,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最终还是沉默。
君王的威严,不必他多说,已经有无数人在他们的心中刻下敬仰的,敬畏王权,而现在他就是王权本身。
华阳毅从高台走下,越过众人,走到甄昊身旁,甄昊正紧张,突然看见华阳毅一副般的脸,见华阳毅递来张信纸给他,他诧异接过,带着无数狐疑,一目十行,随即他的嘴角不自觉泛起微笑,他憋着笑,朝华阳毅道:“舅舅尽管放心。”不行,他现在就要把这个八卦说给姜嬴听!
第98章
血腥味, 浓郁的血腥味, 又腥又臭, 怎么会有血腥味?
华阳藤猛然睁开眼,眼前一片黑暗, 这是自然的,她不过和寻常一样到点入睡罢了。她试图张了张嘴, 却发现自己并不能出声, 因为她的嘴被捂住了,不仅如此,现在她全身受制, 能动的只有眼睛。
暗夜中,她转了转眼珠,窗已经被打开, 摇动的窗帘外有一颗明亮的星,微薄的星光, 在她眼前正上方闪烁, 摇晃的窗帘显示夜风的变大,冷风刮起她鬓角的碎发。
眼眨了又眨,残留的睡意让她不愿动, 很努力地挣扎了一下, 这才发现原来并非错觉,她无法动弹,甚至有丝丝疼痛,这不是梦。
一瞬间清醒, 却还是感觉自己身处梦境般,诡异又可怕。寒意与恐惧唤醒她身体的每一个地方,说不出的感觉如凉水般漫过她的周身。无法动弹,仿佛被蛇给缠住了一般。
她试图动了动手指,身后的人并没有任何动静,她暗自蓄力,想要撞开,然而却是无用功。自暴自弃的胡乱拍抓,好不容易抓住那人的衣角,便感觉有冰凉的黏稠黏在指腹间黏着,一股无法言喻的腥味窜进,是血的味道。
在暗夜下,她无法出声,也看不到禁锢她的人,华阳藤感到极大的恐惧,她狠狠一扯,却有一个玉佩在手中滑落,借着微弱的光和触摸的感觉,她能确定这是一个飞鱼佩,青玉飞鱼佩,她送给一个人的东西。
一声低不可察的笑声,顾清漪看着她笑了笑,他并没有做什么,他只是将顺梦中的人轻轻抱起,然后轻轻地按住。但华阳藤的反应居然这么激烈,他正压制着华阳藤的动作,突然就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渗进他的掌间,这是泪水,为什么哭泣?顾清漪不自觉松开了手,在他松手的一瞬间,华阳藤无力的瘫倒在床上,顾清漪有些意外,他本以为华阳藤是什么都不会害怕的,可现在看来却并非如此。
知道华阳藤正恨恨地看他,顾清漪低声问:“你怎么回事?”怎么会吓成这个样子?
“以前被人绑过……”眼前少女有气无力的说,仿佛非常痛苦的记忆在苏醒,她按住自己的额头。顾清漪不知所措,但黑暗中隐去了他的慌乱,只留下沉默。
良久,华阳藤还是抬起头,寻找着顾清漪,不知不觉间,顾清漪已经从床上离开,现在正坐在妆奁旁坐着,安安静静的,她只看见一颗明亮的耳珠透过发丝在冷光下闪烁。
黑暗中,她不能看清他的模样,但依稀的轮廓,美艳的唇,浓浓的血腥味,恍如一个女鬼,一个拥有绝世风姿的女鬼,而现在,这个女鬼的身上浸透了鲜血。
想了很,多也想多问问,但华阳藤最终还是只问:“你受伤了?”
“不是我的血,”只是简单的一句话,一如既往冷淡的声音里却带着浓浓的倦意,他似乎有些疲累。
“……老夏王已经死了?”
“嗯。”
华阳藤没有下来,她坐在床上揉捏自己的小腿,不知为何,得到这个消息,她居然没有预想而来的激动与狂喜,现在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如果不是因为刚才被顾清漪压制的时候,小腿抽起筋带来了剧痛,这种痛感让她很快从迷幻的感觉中清醒过来。
老夏王真的死了,顾清漪不会说谎。这个消息不需要去通知任何一个人,知情者自然会知情。至于事态会如何发酵,又会造次什么结果,这就非她所能预测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华阳藤坐起身。
“中夜,”
子时是吗?
华阳藤思忖半天,继续问:“你要走了?”
“嗯,”
这个人除了嗯嗯嗯就不会说别的话吗?华阳藤腹诽。但她很快又问:“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这是她最关心的一件事,但她说完许久,顾清漪都没有回应,仿佛在黑暗中睡去了一般。
她连忙道:“我看你也没什么事,不如再多待一段时间吧,我与你许久不见十分想念。”
顾清漪高深莫测,他不轻易许诺,但说做就一定会做到,他能做的事情太多了,让他在玉凉多留一刻,说不定会有意外的机缘。
“不要得寸进尺。”顾清漪冷冷回,然而话说完,心底却是一片迷茫,要走,他要去哪呢?父亲召他回去的命令已经被他无视了,可从父亲不来玉凉,也没有再催促他的结果来看,父亲似乎有另有重要的事情在做,什么事情能让父亲如此上心,是因为谁?
不管怎样,父亲既然有事忙就应该不会将他挂在心上,只要他想也可以用一些解释,给搪塞过去,父亲或许会原谅他的。
气氛更冷了,华阳藤轻轻站起身,让自己离顾清漪更近些。
“你和我一起走吗?”顾清漪握住玉佩,他没用力,可飞鱼的翅膀硌着手生疼,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出声,只是看着黑暗中的华阳藤,看不清表情,但他知道结果。
“不……”华阳藤很快的回答。
果然……但顾清漪的心中还是失望,哪怕预先知道,他还是难过,他控制不了自己的心,但好在他还能够控制自己的话语。
华阳藤将脸埋在袖子里,她感谢黑夜掩盖了她的痛苦和眼泪。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她也希望能和顾清漪一直在一起,但是她不能。顾清漪虽好,但他阴晴不定,他是不会给她承诺的。和他走,这很简单,只要骑上马就好了。
但她的爹娘怎么办?她的父母,心怀天下,让她自豪,虽然她们为数不多的时间都用来照顾三妹妹了,她知道的,因为晚晴身体不好。大哥备受期待的长子,她这个夹在中间的女儿,其实并不受重视,但身为人女,她怎么能私自和顾清漪走。她是华阳家的女儿,是将军的女儿,是母亲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因为父母的养育,她才能长大的。
走,说的轻巧,走去哪里?只有父母在的地方,才是家。
如果有一日,她真的能与顾清漪结成姻缘,她希望自己与他是得到了母亲与父亲的祝福。
“你在想什么?”按耐不住,顾清漪低声问。
华阳藤轻轻笑道:“我突然想起一个故事,有一位姜女为了一个男子,她们发誓相守,可最终的结果,是消弥与分离。”
承君一时恩,误妾百年身。
或许这份爱恋她不会后悔,但两个人要结为眷侣,夫妻间的相处绝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以后又如何?
母亲曾对她说过,身为女子绝不能耽于一时的爱恨,过于浓稠的爱,只会毁了自己,也会永失挚爱。当年母亲也是在众多姬妾中奋力杀出的一条血路,才有了她们几个孩子的今日,她不能让母亲蒙羞。
顾清漪,他本就生得容貌俊秀,超凡脱俗,只在玉凉,她就看过无数女子向他示爱,如果有一日,她们之间有了隔阂,会怎么样?
她绝不是一个可以忍受委屈的人,而顾清漪也是个不喜欢辩白的人,她们都太过年轻,也太过固执。
“这就是你的答案?”顾清漪站起身,将玉佩收回怀中。
“你急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呢!”华阳藤拉住他,她仰头问:“臭小子,你现在是什么年纪?不许说的太模糊!”
“到腊月正好满十五。”
冬天就十五岁……
华阳藤眉一挑,这顾清漪居然比她还要小,她是正月出生,虽然都下着雪,但却是一个头一个尾,这样看,她岂不是比顾清漪大?
顾清漪在此刻变得十分识趣,并没有去询问她的年纪。
“你的回答究竟是什么?”
华阳藤咯咯笑:“你年纪还这么小,等到你再长高些,嗯……比三王子还高,再来找我吧,如果是你的话,无论我在什么地方,你都能找到我的,是不是?”
“那你死了怎么办?”少年冷冰冰的声音传来。
“什么晦气话,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华阳藤跳起来,狠狠的揪了一把他的耳朵,顾清漪没有拍开她,华阳藤的手贴着他的侧脸,她轻轻地把耳珠取下,好在上面并没有粘上血,她小心翼翼地带在自己的耳朵上,摇了摇头,朝顾清漪微笑。
顾清漪任由她的摆弄,直到她弄完才偏头问:“你就不怕我忘了你?”
“如果你这么快就忘了我,那我就应该为今夜的决定而感到庆幸,而我也会忘了你,而我会成为最优秀的女人,我一点也不会输。”华阳藤抬起手,她的手落在他的胸口前,那里有心在跳动,“但我知道,你不会忘了我的,我也不是和你玩笑,现在的我不会和你走的,但如果你觉得时候到了,你就来找我,我知道你很聪明,你是绝对不会让我失望。”
无论何时,他都能找到她是吗?
顾清漪扭过脸去,她总是这样,擅自说着吹捧的话,他就算再有才智,也猜不透她的心。
人生中头一回,他的心中涌出了不甘,华阳藤她为什么总是这么干脆?
见顾清漪不说话,华阳藤拍了拍他的肩,笑道:“你也别担心,这个决定是双向的,你曾说你是鸟,我是鱼,但你可知鲲也能化作鹏鸟,我也有成长的一日,等有一天,我成为一个优秀的女子时,即使你不来我,我也会去找你的。”
所以请等到那个时候,我们再相遇吧,那时,我绝对不会松开你的手。
顾清漪耳根发烫,抬脚往外走去,却被华阳藤拉住,她轻轻说:“你不能从这边走,妘夫人睡觉浅,万一把她给吵醒就不好了。”
“那怎么办?”顾清漪不耐烦了。
“什么怎么办,你从哪里来的就从哪回去!”华阳藤看着他,突然想起一件事,“等等,你得换件衣裳,现在这怎么走,又脏又臭,还不方便。”
顾清漪这才想起,他还穿着女子的衣服,又有血污,顾清漪点头,就地换衣,华阳藤直勾勾的看着他,连连感叹,顾清漪果然厉害,连换衣服的速度都这么快。
二人迅速出去,警惕着终于到了一片树林里,没有走两步,华阳藤停下了脚,顾清漪继续走,但听不见她的脚步声,她并不跟随了,他回头看她。
少女笑容满面,她拍了拍自己缠在腰上的秋水软剑。轻松笑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前路漫漫,小女子就不多送了。”
见顾清漪脸色难看,她噗嗤一笑,“送来送去总没意思,废话我不多说,你自己多加小心。”
不愿多说,顾清漪只是转过身去,华阳藤也转身离开,然而来时轻盈无比的脚步,在此刻变得沉重无比,她走了十步,实在是忍不住,她转过身去,出乎她的意料,顾清漪居然正看着她,他一直在等待着她回头吗?
月色下,少年软发青衣,俊美如仙。
被华阳藤这样看着,顾清漪虽然脸上没有丝毫表现,但却是一下都不敢动,也不知站了多久,只觉得自己半边身子都僵了,无可奈何,顾清漪冷冷说:“看够了没?还有什么话要说?”
被顾清漪这样一问,华阳藤才如梦初醒,但因为刚才看得出神,她一时竟然想不起来自己是想说些什么。
见她抓耳挠腮的想,顾清漪并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的站着,他愿意多等等,再等等。
华阳藤想了半天,直到看见顾清漪头上的抹额,他曾说过这是铸剑师的记号。
华阳藤这才想起她原本想要说的话,因为离得远,她摇手笑提声道:“顾清漪,你应该还不知道吧,你姐姐,我们的姜王后,她怀孕了。”
冷淡的声音几乎是同一瞬响起:“你告诉我这个做什么?”语气冷漠好像是毫不在意,但华阳藤却看见他的手在颤抖。
终于顾清漪不倔了,他耷拉着脑袋,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
怀孕了?怎么可能,别说父亲的反应,就是她自己也绝对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那个人,她怎么会容忍自己有孩子出生呢?
孩子是罪过,也是罪孽,何况那还是一个王嗣,姐姐她这是怎么了?难怪父亲不来玉凉,他肯定是去洛邑了!他会做些什么?
华阳藤还要说,却发现远处有火光,而那个方向是,是夏王宫!华阳藤心一抽,担忧与紧张让她无心它事,她跑起来道:“臭小子,事情该说的我都说了,我要回去了,这一路,你自己多加小心!”她再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顾清漪,随即加速往回跑去。
心中无数疑惑,顾清漪吹着冷风,目送这华阳藤离开,看着圆圆明月,心中一时无限惆怅,他一点也不关心小夏国会如何。
远处火光一片,仰头,圆月明明,似唤人归,可他的归处又在哪?
千盏灯火,没有一盏是为他而亮。
璎姐居然有孕了,她居然愿意到点着那一盏灯火了?可是父亲,父亲是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望着绵延不绝的雪山,顾清漪心一横,凝神远眺,去王都洛邑。
第99章
甄昊将文书摊在膝上, 眼睛发胀, 他忍住揉眼睛的冲动, 直起身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端起茶才发现茶水已经变得冰凉。
将手旁的茶放下,抬头就发现姜嬴坐在不远处依旧背对着他, 她整个人都陷在阴影处, 从他处理公文开始到现在已经一个时辰了。
谁发呆能发两个小时?甄昊叹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从晚霞漫天到现在月上梢头, 姜嬴真的很能坐。
甄昊总以为人沉默的时候是在想事情,然而姜嬴不过是在发呆罢了。
甄昊握着碧绿的茶杯,摇了摇, 冰冷的茶水溅在他的袖子上,他已经累了, 想睡觉, 但是一想到将要发生的事,他就又来了精神。
姜嬴很少对他提要求,所以当姜嬴说一定要“请”华阳君入宫赴宴的时候, 甄昊十分意外, 却也欣然允之,看来,姜嬴蛰伏多年,到如今时机终于成熟了。
既然是大王有请, 华阳君的回复自然是莫敢不从。从华阳君的站队就可以看出来,华阳君此人,在那五兄妹中年纪最小,但是他却是个非常识时务的人。
当年华阳君站队成功,他力佐新君,成为扳倒华太后最关键一环。事成后,新君顺利接管大权,排除异己。华太后被放逐软禁,郁郁而终,华阳夫人被逐走,华阳毅被逼去北疆,有家不能回,有亲人不能见,只有华阳君还在洛邑潇洒快活。从结果上来看,华阳家在当年的政治站队,是一个十分利己的选择。
无论王宫有什么变化,总烦扰不到华阳君,他依旧做着他的富贵公子,日子过得舒适悠闲,他的选择,和大义无关,甚至站在华太后的角度来看,这是卖姐求荣。
他不知道当年给华太后下药这件事原主有没有参与,反正从结果来看,扳倒华太后,上位,囚禁亲生母亲的人都是“他”,是太后的独子,是利益既得者。但自从他来到这,遇刺,处理外患,到现在还是药不能停,至于别的,他还挺喜欢茱萸的,反正他恶名够多了,这脸不要也罢。他虽然没什么资格向华阳君问罪,不过姜嬴有。
看着姜嬴的背影,甄昊托腮思忖,如果华阳君当初知道姜嬴会这样恨他,哪怕多年后也不忘至他于死地,他会不会放弃自己某些的决定,比如杀了福姬。
嘛,反正这世间没有如果,总之,复仇的火焰已经烧起来了,从华阳君被“请”进宫的一刻他的死期就到了。至于他,他不介意多添几把火。
一旁侍立的甄女史,强打起精神,她的目光在甄昊与姜嬴的身上游走,除了皱眉,她也别无所言,只能想等这件事过去就好了。
深深叹了口气,甄女史其实有几分不解,她能理解王后视茱萸为性命,她被委派来侍奉王后的时候,正好是王后将可怜的孩子接入长乐宫的时候,那个女孩是个早产儿,先天不足,多亏了王后后天的补全,到如今倒是闹腾得跟个小狮子一般没停。
她能理解王后爱护茱萸,这后宫的女人,有个孩子,也能找到一个支撑自己活下去的信念,更何况王后对待茱萸,那种耐心也与亲生母亲无异了,三年,日夜相伴,哪怕是阿猫阿狗也会有感情,何况是个看中的人的遗腹子。
但王后为何对报复华阳君这么执着呢?其实论交情,她实在是感觉不出姜嬴与哪一个人深厚,感情好的人一看便知,比如丹夫人与鹛妃感情好,这后宫无人不知,得罪了丹夫人的人,一般都会去求鹛妃。
杀了华阳君,必定有损与华阳夫人的关系,况且当年福姬一事闹得不算小,但知情者全都死光了,只有华阳君,依旧潇洒自在,很明显,华阳夫人一等已经放过他了,王后还插什么手,养着茱萸,能显示良善,杀了华阳君什么都没有,反而……
不对!甄女史摇摇头,王后势力与日俱增,终究要和华阳夫人闹一场,也不必顾忌这么多了,她只需要帮助王后得偿所愿就够了,一打定主意,甄女史的心就安定下来。
姜嬴看着烛光,脸上泛起了微笑,快意恩仇,她今日就可为福姬报仇了,这一日,没有人知道她等了多久。
当年知情人都死光了,只有她还活着,她当然恨华阳君,恨华阳君欺骗了福姬,她更恨自己,当年福姬把她从火中推出来,可是她却拖了这么久,才能杀了华阳君。当年福姬冰凉的尸体,她至死不能瞑目,那个男人不屑的眼神,宫中人对茱萸的恶语,这些,她埋藏在心里,足足记了三年,今天,她终于可以杀了他。
算算时间,晚宴快开始了,甄昊起身,他在姜嬴身后站了好一会,然而姜嬴毫无所察,他的手按在姜嬴的背上,她这才浑身一颤,随即扭过头来,满脸泪痕。
甄昊悬在半空中的手落下,讶然,“怎么了?”
“没事……”姜嬴摇摇头,笑道。
“没事就是有事,”甄昊抬手,甄女史会意,领着所有宫人走下去,这些日子宫人都变得精明了,只要她们在里面说话,没有人敢在外面乱走动,所以根本不必担心有人偷听。
“现在没人了。”
姜嬴欲言又止,其实不是她不想说,她不知道怎么说,也不知道说些什么,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世人都以为她宠冠后宫,集三千宠爱为一身,殊不知,这后宫的女人对于那个人来说都不过是一件衣裳,她也不过是这其中最漂亮的一件。
所以当年的她是那样的无力,她什么都做不了,她能做的只有救下一个快死的孩子而已。
前朝的尔虞我诈依旧在继续,后宫的女人依旧在争斗,死去的公子公主,那个人都毫不在意,她是王后,但她什么也做不了,她没有一个可以指望的人,她想让顾蓝衣杀了华阳君,可心中却怎么也咽不下这口气。
太后的死,福姬的死,许多人的死,也很快被众人淡漠的遗忘,留下唯一血脉,被所有人称为贱种,而那个始作俑者,依旧高枕无忧。
看见姜嬴揪住胸前衣襟,甄昊不由想,所谓西子捧心的美,大抵如此吧,但美则美矣,痛心是真。
甄昊卯足了劲,将她抱起,让她坐在自己的身上。嘶——手有点酸,怎么感觉更重了,是因为现在已经是“两个人”了吗?
“心口很痛?”甄昊将她的散发捋至耳后,姜嬴点头,事情发生了太多,当年的苦,那时候茱萸身体也不好,她既要应付君王,又要提防后宫的怨毒的妃子,她也是人,她也痛苦,她恨不得早点死掉,委屈、自责、怨恨与对父母的思念。
她好想哭。
“想哭就哭吧,这里没有其他人,”甄昊拍怕她的头,姜嬴点头,甄昊替她擦去泪痕,“放心,以后心疼的日子不会有了。”
姜嬴点头,甄昊继续问:“你和福姬,你们很要好吗?”为什么说起她,姜嬴总是怀念与喜悦的样子。
姜嬴的眼神一瞬有些迷茫的,脸上又泛起一抹迷人的微笑,她笑道:“福姬与我,真要说起来,我们其实接触不多……”当然,她与其他人接触更少。
甄昊有些惊讶,但随即他点头,也是,恩情其实很容易淡忘,但那份感激的心情始终留在心中。然而恨意却不同,它如酒一般会随着时间越变越浓。怨恨的事,憎恨的人,这份恨意,至死方休。而且他早就发现了,姜嬴其实有一个特点,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她其实是个心眼很实的人。
似乎觉得自己说的太过模糊,姜嬴补充道:“虽然相处不久,但福姬是个很好的人,她很会讲话,她的声音很好听,她还会编织,她喜欢找我说话,那时很少有人喜欢和我说话……”仿佛陷入了回忆,姜嬴呢喃轻笑。
甄昊听了笑道:“是和妘鹛那样的?”
姜嬴皱眉,表情几变,似乎在比较,随即她摇摇头:“不对,不像妘鹛,也不像丹姬,福姬要更活泼些,也从来不怕被人说,也不怕太后责罚,太后特别喜欢她,但她也不因此去欺凌别人,而且她特别喜欢吃辣……”对,火辣辣的,和棠姬倒是有几分类似,或许这是华阳女的特性吧。
听她这样说,想起最近的茱萸,甄昊点头表示深切赞同。
姜嬴还想说,她好久没有说过这些话,福姬,这个让她刻骨铭心的人,她完成了承诺,将茱萸养大,为什么现在她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呢?
而且,这个对他微笑,给了她帮助与希望的男人,她知道大王不是那个大王,但是她并没有证据,她更不能问出来。
姜嬴想了想,她拿起手边的陶人偶,笑道:“君上,你看这东西如何?”
甄昊仔细端详了半天,“很好,”确实很好,依稀能看出其姿态,娇憨可人,姜嬴说过,这是福姬的模样。
因为没有照片,他只能根据孟姝的容貌和人偶的样子加上姜嬴的只言片语,来脑补出福姬的音容笑貌。
姜嬴又将人偶放回几案上,“这东西就是华阳君所作的。”
甄昊只能咋舌,不说人品,这华阳君的手是真的很巧啊。
姜嬴叹气:“福姬父母早亡,索性就寄养在华阳君的名下,太后也很疼爱她,但太后的疼爱总是霸道的,她为了能天天看见福姬,就特地让福姬入宫为妃。”
太后自然希望她能做一个宠妃,多生几个孩子,然而事与愿违,福姬不热心,新君则更不热心,然而即使福姬没有大王的宠爱,但她在后宫的地位也是稳固的,因为那时姜国的实际掌权人华太后对她青眼有加,如果不是后来华阳君的选择和太后站到了对立面,福姬一定不是这个结局。
“她对华阳君一心一意,但华阳君却从未对她留情,她临死前的怨恨,那个人也不屑一顾。”姜嬴起身道,“我不知道福姬是什么时候有孕,但我知道,福姬并不是一个会逾矩的人。”
话说到这,姜嬴就不在多说了,应该时间已经到了。
此夜无月
带着夫人,华阳君微笑着,坐在自己并不陌生的位子上。
丝竹管弦,琵琶缠绵,游仙台上张灯结彩,随即是舞姬鱼贯而入,轻歌曼舞,戏开场,一人说大王与王后到,众人喧哗起来,甄昊装模作样的说了几句话,宾客入座,众人红光满面,酒酣浅醉。
甄昊只顾欣赏舞蹈,这是代面鼓舞,他还从未看过呢。几十个鼓,上面是花纹,大鼓小鼓,鼓声响而不吵,身材苗条的舞姬们全都带着假面。面具千姿百态,让人看不清舞者的真容。
他只能认出为领头人,那是一定是虞仙子,她是最好认的,她的仪态是最好的,虞仙子模样虽不算顶尖,但一跳起舞来,就真的输宛若飞鸿,飘飘如仙。
她带的面具凶恶,但举手投足间却依旧给人柔美的感觉,合着音乐,舞姬们一手执如风信子一般长串的金铃,衣裙边缘装饰以凤毛,金丝腰带,身上系玉制品,上雕有百草花纹。长裙身上是赤色的火焰纹,衣上是彩色丝绣的纹样。众舞姬都是短袖上袍,衣裙花样大都相同,惟前一个女子,胸前是绣有花团凤鸟和花纹两种。
这舞能跳得这么好,这是虞仙子与姜嬴的功劳,甄昊终于明白,姜嬴这些天在忙些什么,代面鼓舞,这是华国的传统舞蹈,但很明显有人做了改编,应该是虞仙子的功劳,不过虞仙子一个戴国人居然能这样了解这代面鼓舞,也的确是厉害,他是外行,他能分辨得出的就是鼓声和琴声,反正好看,好看的移不开眼。
酒至半酣,笑声阵阵,华阳夫人不耐受冷,没坐多久就走了,鼓声依旧在响,华阳君也渐渐放松下来,他已经很久没有入宫了,听说君上性情大变,这样看来,也是件好事,他的眼睛跟随舞姬的摆动,在她们柔软的腰肢上流连忘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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