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阳夫人听她这样说,她脸上泪水未干,满目凄然,然心下却是冷笑,这麦姬还真是变脸随心,连前人都搬出来了。
想起涟儿,华阳夫人委实难过,涟儿入宫与昊儿成婚的时候不过十七岁,虽然她比昊儿是大四岁,但是端庄富丽,这也是大姐的考量,一是为了生养,二是挑个年长懂事的夫妻相处也少些矛盾。
涟儿也十分争气,第一年就生了两个孩子,一对双胞胎都是男孩,一解后顾之忧,当年大姐就是因为久久没有孩子,多少人虎视眈眈的盯着,想要取而代之呢,虽然能看出感情不和,但涟儿又生了一儿一女,只是自此昊儿去涟儿那的越来越少了,之后陆陆续续又有妃子生了孩子,但既然王后有儿有女自然都无所谓了。
只可惜事与愿违,她至今都不明白,涟儿温柔又能生养,为什么昊儿就这样恨呢?这样的恨意在多年后才爆发出来,新君忌恨自己的亲生母亲呢,哪怕是自己的亲骨肉都视为无物。
最后哪怕太后施压他也不愿去见王后,后来又为了一个丽妃闹的鸡飞狗跳,再后来,逼死了亲母,他总算是如愿以偿了。
真是造孽啊,华阳夫人想着想着,就觉得心口难受,闷得慌。
看见华阳夫人脸上浮现出不高兴的模样,麦姬就知道时间不多了,只能把自己客套的词都一一省了,只是她还未开口,就听见华阳夫人说道:“麦姬,都是一家人,不必藏着掖着,有什么事就尽管说吧。”
麦姬也不推脱,她笑盈盈道:“玉儿大了,在家时她常说,愿意长长久久陪伴在夫人身边。”
哦,原来是送女儿入宫,华阳夫人第一次正眼看向玉儿,女子虽然是年纪最小,但也有十九了,华阳夫人心中有好些个念头但她不多问,只道:“你们的心意我明白,只是我不过是蒙受君恩暂住于仙寿宫,如今中宫有主,我没有什么说的,但也需得王后点头就好。”
“夫人说的极是,也得夫人多多帮衬才好,”麦姬笑道,“玉儿是其次的,只是我有一个养女,长得有几分模样。”
华阳夫人这才打起精神,她看向那个自进来就一直低着头的女子笑道:“好孩子,不要怕,走进来与我看看。”
女子上前跪下,“抬起头来,”华阳夫人端详几番,不由笑道:“真是个美人”。
麦姬在下也感慨一声:“世上的男人不管多少岁,永远喜欢年轻漂亮的,夫人说是不是这个理?”
大王重色,无人不知,如今的王后嬴氏女就是以色动人,重美色的人一定会追求不同的美色,旧的永远比不上新鲜的,男人都是贱骨头!有这样的美人握在手里,她才有自信送玉儿进宫。
华阳夫人知道她心中的算盘打得响,笑道:“麦姬,莫要墨迹了,还有什么事直说吧。”
麦姬凑近些:“外人再亲,如何亲的过自家人,况且……”她声音一低却刚好让华阳夫人能听清,“王后有孕,顾头难顾尾,一旦生产,就如在火中煎熬,生孩子九死一生的,谁也保不准……夫人说呢?”
“!”可真敢说,连华阳夫人都惊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还望夫人多多支持侄女就好了,”麦姬依旧笑意不变。
自麦姬一行人走后许久,姨母就一直在发呆,“夫人?”棠姬问第三遍的时候,坐在虎座上的华阳夫人才有反应,凝神看着她,半晌道:“棠姬,方才的话,你听了几分?”
“十分,”棠姬老老实实道,她刚才一直在听墙角,根本没离开。
“你怎么看?”华阳夫人并不责怪她,相反要是棠姬什么都不管,她才真的要烦愁。
棠姬支吾:“王后有孕在身……”
华阳夫人看着她的眼睛,脸上已经没有了温和的笑,“你感激姜嬴的好?”
华阳棠突然有些激动,她一拍桌子:“姨母,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王后曾经恩待我,如今我们却趁着大王不在,串通逼迫于她,这种事,我真的……”
“你说什么胡话?”华阳夫人的声音不打,却让她心生惧意,“棠姬,你这四舅母可不单是求我,也是在逼我!”
“那可怎么办?”
“你说怎么办?自己去想,想不出来就什么也办不了!”华阳夫人脸上又浮现出往昔的笑容,“棠姬,人只能自救,姜嬴会如何那就得看她自己了,她是王后,不是别的女人,她要是连一个年轻的美人都对付不了,她也不必当这个王后了。”
“可……”
“好了,”华阳夫人打断她,“你不必为难,你的处境可比她难多了,你多想想你自己吧,我都安排好了,这段时间你不必在我身边呆着了,你送涟儿的灵柩回芙蕖去吧。”
“知道了……”不管怎样,送一个死去的姐姐的灵柩回故乡去,这种事情她没理由拒绝。
“既然回家去,要怎么做就看你自己了,你也不能一辈子住在这仙寿宫,我在一日,你还有个借口,我若有一个好歹……你若还是现在这个样子,终有一日要受到广陵君与你婆母的逼迫,你要是个懂事的,你就该好好抓住机会,芙蕖是什么地方,你不会不清楚,我让你回芙蕖,你该明白我的苦心!”
“可是,王后她……姨母你……”
“别王后王后了,你要知道,你能有今日,不是因为姜嬴,也不是因为大王,而是因为你是你母亲的女儿,你母亲是我与太后的妹妹,是华阳女,棠姬,你的一切都是华阳家给了,不要干蠢事,更不能感情用事,芙蕖不是谁都能去的,别浪费你的机会。”
华阳棠挣扎半日,终究是低头道:“……明白。”
“好了,苦着个脸做甚,你既然出来了,离开了广陵君,岂不是该一日比一日精神,就这样虚耗光阴难道你甘心?”
见棠姬脸色十分难看,华阳夫人一笑道:“也不知甄安那老匹夫不知道在做甚,咱们吵他去。”
到了王叔府上,华阳夫人半步不停,大步向前,直冲冲的往里进,甄安还在处理公务,华阳夫人根本不管,把方才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一遍。
“甄安,你说说,怎么样?”
怎么样?果然狠毒,但甄安还是笑笑:“老夫惭愧,夫人竟然愿意把这等家事告诉于我,我倒真是有些受宠若惊,一时……”
“呸!装什么装!”华阳夫人嗤之以鼻:“别假惺惺了!”
甄安也不恼:“那夫人打算如何?”
“如何?我能如何,她们又不是我的女儿,要我如何?”
甄安自己给自己倒茶:“夫人是打算作壁上观,隔岸观火?”就不怕引火烧身吗?
华阳夫人有些泄气:“不管怎样,玉儿是华阳家的人,她真能扳倒宫中那位,那她可真是出息了,我无话可说,甄安你看,她们这想的如何?”
甄安不掩饰地嗤笑一声:“想得美,不如,老夫就与夫人赌一赌,她究竟能不能扳倒宫中那位?”
华阳夫人笑骂:“老匹夫!”
“夫人真由着她们闹?”
华阳夫人却看向棠姬:“王后若连肚子里的孩子都保不住,怨天怨地也怨不了谁,谁不是这样过来的,她走到现在,命已经够好了,她若要连这关都过不了,也合该下来,况且她久居高位考得都是大王的怜爱,可他日容颜老去,漂亮的女人如韭菜,一茬接一茬,去了又来,她若不行,倒不如早些死了,早死早超生,免得他日死的更惨。”
“夫人果然绝情,”
“你有什么脸说我,当年涟儿就没有人来怜惜?远的不提,就是前几个月,满嘴妖后的又是哪一位?现在你倒正气凛然了,不愧是我甄贤相!”
“往事不堪,何必再提……”甄安脸上无光。
华阳夫人长叹一声:“甄安,我们已经是这个年纪了,若是年轻,五年十年二十年,我们等得起,可如今,我等不起了,麦姬她们要怎么样我也阻止不了,我若不帮,华阳家又要震荡,况且我也没理由阻止她们。”
“夫人肯如此说与我听,我甄安自然也守口如瓶,不会多做阻扰。”
“还有一事,”华阳夫人示意他凑近来听,“我打算让棠姬带着涟儿的灵柩回芙蕖去,大王给了恩赐,说送元后的灵柩回故地安葬。”
甄安点头思忖,芙蕖是华国故都,是华阳家的根基。
华阳夫人则是自主选择也是家族选择待在大王身边的人,她会永远留在洛邑,直到死去,但华阳家其他的孩子都要为家族而活,一部分人留在洛邑,一部分人守着芙蕖,在那里都是能在华阳家说上话的人,如果不是华阳湫身体问题,外加上他还忙碌于晋国、鲁国的战事,那么护送元后灵柩的任务一定会落在华阳湫的身上,他已经是默认的接任者。可是华阳夫人竟然让华阳棠去,她是个女人,去了又有什么用?难道华阳夫人是真的无意让再让棠姬与广陵君复合?
华阳夫人还说些什么甄安也已经有些迷糊了,他只是点头称是,心中却是万分感慨,华国灭亡,世上再无华国之名,但华阳家的人还活着,荣耀要永远的传承下去。如果她们不是华阳人了,那么先祖由谁来祭祀呢?如果甄家无人了,如果坐在王位上的是别人,如果姜国都不在了,光是这样一想,他都觉得发寒,如此看来,一两个人的牺牲又算什么,这世道本就如此。
?
长乐宫内一声巨响,地上满是碎玉,青玉的花瓣盆已经碎成十几片,散落在地上四处,菊花上嵌红宝石,珠粒红艳,依旧闪耀,白玉的花,黄玉的花心也还算完整,但盆景碎了,它们也就没用了。
姜嬴在门口就见一旁的茱萸一直低头,也不哭,也不闹,她忍不住深叹一口气,就听见一旁的奶妈在抱怨:“好好的玉石水仙碎成了渣,……怎么会有这样的孩子……”
姜嬴不理会任何人,她径直走到茱萸身旁,道:“怎么了?”
“不是我,是它自己掉下来的,”茱萸低着头轻轻说。
“东西怎么会自己掉下来,茱萸你好好解释给王后听,王后不会生气的,”茱萸压根不理,紫烟只好端着碎玉说:“茱萸,王后繁忙,你要懂事了,可不能再惹王后生气了。”
“碎玉就赏给姆母们吧,她们劳心劳力,也是辛苦,”姜嬴说罢,就走出去了。
“晚晴姐姐什么时候来?”在紫烟临走时茱萸拉住她的裙子,紫烟有些生气,她回过头来:“晚晴晚晴,她不过陪过你一段时间,你就这样念念不忘,王后日夜相伴,你却惹她气恼!”
紫烟生了一上午的气,想来想去,越想越气,为何茱萸这样不懂事呢?
紫烟来来回回,又被甄女史打发去了永安宫几次,等她用完饭回来时,太阳正好,紫烟想起来每当这个时候,只要天气好,王后必定姜嬴在后院的水池旁躺在藤椅之上,盖着被子晒太阳。
笼子中的鸟儿都没有叫唤,白鸱站在树干上,毛羽在太阳下雪白发亮,围着的女官正在瞌睡,紫烟摇摇她:“你下去罢,这里有我呢。”
女官知道她最贴心谨慎,故道了几声多谢,就悄悄下去了。
紫烟看着王后,王后的睫毛又长又密,姜嬴感到身边有一股莫名的注视,她睁开眼,就看见紫烟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故事。
“我没睡着呢,”姜嬴轻轻道。
“王后,文侯他们已经到了。”
“知道了,”因为她是第二次从紫烟的口中听到文侯的事,她不再惊讶。姜嬴有些神游天外。
紫烟并没有说谎,紫烟说她有一个姐姐莲心,好巧不巧,莲心现在是麦姬身边的侍女。
紫烟对她说,现在的母亲只是她的继母,小弟也只是继母的儿子并无血缘,这些事她不说出来,没人会知道。
谁会关心一个宫女的故事,会知道她儿时落难和姐姐分开了呢?没有人知道,没有人关心,因为她的身份太低贱了,没有会在意一个宫女的身世,紫烟不说,自然也不会有人知道她还有个姐姐,没有人在乎宫女的生死。
在挑选王后的时候,会将她的祖宗十九代差个一清二楚,但是没人会去彻查一个宫女,哪怕她自己,没有人知道她竟然是陈国人,除了甄昊,除了他没有人注意过。
麦姬是麦家现任家主的女儿,她本是文侯的第三妾,但是现在文侯死了,原配也死了,嫡子也死了,现在的涟城郡守就是麦姬的儿子。
“王后?”
“没事,来的好,这个时间很好,”姜嬴笑笑,“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我也想看看,这些依附于我的人,究竟哪些人是真心,哪些又是狼子野心,这出戏,只怕好看的紧啊!”
第114章
眼前是越来越模糊的字迹, 华阳毅原本就十分潦草的笔迹开始在甄昊的脑海中跳舞, 孩子的啼哭声又响了起来, 不一会这有节奏的哭声就响彻于屋内,直冲入甄昊的脑中, 甄昊还没有完全清醒,他睁开眼就看见两只粉嫩的小手高举在空中胡乱的抓, 就像要抓住空中流动的风。
甄昊不情不愿的起身, 他打了个哈欠,只觉得自己眼睛都是肿的,窗外是黑漆漆一片, 虫鸣声时轻时重,这边织织织的声音还未停,那边又开始唧唧唧的叫, 此起彼伏,秋虫仿佛永远都不知疲倦, 不分昼夜的鸣叫。
甄昊拉紧衣服, 关上被冷风吹开的窗,他大步走到摇车旁,蹲下身看着摇车里的孩子, 他的脸倒映在孩子水汪汪的大眼睛中。婴儿依旧没有停下, 哇哇啼哭,中气十足,已经不是刚出生那半死不活的模样了。
摇车里是冯夫人拼命生下来的孩子,孩子刚出生就失去了母亲, 冯夫人甚至没能看见自己拼命生下的孩子睁开眼的模样。
甄昊猜测,如果她看到了一定会惊奇,因为孩子有一双与她不同的眼睛,一双绿色的眼瞳,旅途这么久,他遇见过数不清的人,但这样的颜色,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如果冯夫人看见这双眼睛,或许就会知道孩子的父亲是哪一个了。
在涟城的日子里,他大部分时间都带着这个孩子,他并不会带孩子,前世今生,他都没有这种经历,经验正是因为经历过才能有,他也乐于学习,他也需要这种经验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在其他人的眼里,只有姜君珍爱这个孩子,他们才会重视这个幼儿。不过他不会带孩子,所以晚上会有人把孩子接走,麦香他们会安排照顾这个孩子睡觉。
孩子不知疲倦地哇哇啼哭,甄昊将手放在他的眼前,孩子伸手来抓,他轻巧地挪开,随后用手轻轻盖在婴孩小小的唇上。哭泣声不停,争先恐后的从他的指缝间泄出,四处逃窜。
甄昊忍不住笑了笑,和刚出生丑丑的时候不同,这个男婴的模样非常可爱,嘴唇只有一点儿大,鲜红色,饱满欲滴,恰如他昨日所见,是那种颜色最好的枫叶,婴孩的肌肤比什么都娇嫩,孩子那绿色的眼睛仿佛时时刻刻的装满了水,干净澄澈。
甄昊看够了,想要挪开手,孩子却抱住他的手指开始吮吸。甄昊这才明白,这孩子饿了,如果有母亲在,那就方便许多,但是母亲已经死了。
“你怎么又饿了?人不大,吃的倒是多。”甄昊无奈的摇摇头,他没有将手指抽去,抱着孩子,带着婴儿往楼下去,楼道中传来琵琶脆响,甄昊朝琵琶声的方向看了一眼,那边是掩不住的流光,听起来就很热闹,只是不知道奏乐的人,是那位大琵琶还是小琵琶。
朱苏白找的这间客栈极大,就甄昊看来,规模气派甚至比王城下的建筑还要更胜一筹,这也正常,一来,洛邑是国都,内有王宫,每一个建筑都有限制,不管怎样高总不许高过王宫,若想比王宫还华丽那就更不行了。二来,这涟城,天高皇帝远,没人管自然也不用讲究规格,而且看这建筑风格,似乎糅合了其他地方的风格特点,很不一样,如果在洛邑是不会出现这样的建筑。
这客栈俨然是一个华美的高楼了,东、西、南、北一共四座楼宇,吃喝玩乐,一应俱全,其中又各有飞桥相通,甄昊住在最里面的顶层,也就是第三层。
房子下面是石上面是木,建材受限,想高也不容易,也没那个必要,而住在这里的大多是往来的商人,所以喜欢住在这第三层也少些,毕竟为了方便,很少有客人愿意住这么高,他又住在最里面,天色又暗,于是他此刻走在楼道间,居然还十分安静。
甄昊抱着孩子,他要去华阳素二人的房间需要下一层楼,往西面走,房间在最里面。
他凭着记忆,一直往里走,楼道十分复杂,华阳藤她们住的地方更是最僻静的一间,等到他找到,发现孩子已经停止了啼哭,在他的臂弯里沉沉睡去。
一时间,甄昊也不知道该停还是留,踌躇间,就听见屋里传出华阳素独特的声音:“你是担心王后,还是顾清漪?”
甄昊一愣,随即门内又响起了另一种声音:“自然是王后,顾清漪,”女子闷哼一声,“他这个人你不是不知道,我担心他倒不如多睡会觉,他不挂念我,我才不想他,我只是担心宫中有变,他忽然回洛邑去,我担心王后,担心夫人她们,你知道,王后毕竟不是华阳女,如今大王又不在宫中……”
女子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激动,显然华阳藤的情绪不是那么好。而甄昊听得她话,如同铜锣在他耳旁重重的一敲,激得他心跳加速。
文侯回洛邑了?他们回去干甚?
甄昊试图让自己心情平复下来,开始搜肠刮肚的想回,文侯其人,家世背景,这个文侯他还真谈不上了解,毕竟居住在洛邑的列侯公孙,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但是他来到这里的时间也不算久,要说熟悉,他还是比较熟悉离他近的那批贵族。
自然,他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因为那可怜的前王后就是文侯的大女儿,也正因为前王后,文侯这一家才会被原主扔到涟城来,这文侯虽然是华太后的兄弟,但他毕竟被派去了涟城,算是被上位者给抛弃了。
不请自来,肯定不是吃饱了撑的闹着玩的,毕竟从涟城到洛邑,按正常速度来算耗时不止一月,而且姜国现在还不太平,一旦碰上流民与乱党,一个不巧,很简单就会送了性命,没有人会拿自己一家人的性命开玩笑。
况且这些年无论姜国是内乱还是外患,这个文侯可是一次也没回过洛邑,文侯不回去他能理解,毕竟新君的脾气明摆着,回来就是找死,哪怕是华阳毅与华阳夫人,都是他好好的请回的。
这些年,文侯不在洛邑出现,肯定是知道回去也讨不到好,一个不好,反而会惹来杀身之祸,况且洛邑从来不缺弄权者,这种情况,文侯愿意回去才有鬼呢!
但是也没有过禁令说过文侯不能回去,毕竟国都内还有很多华阳家的人。这样看来,巧的是时间,文侯突然返回,难道是有人将他不在宫中的消息泄露了出去?
是谁?
华阳夫人?不对,不会是她,如果用排除法,华阳夫人是他第一个排除的对象。
华阳夫人是华太后的亲妹,是抚养照顾过他的姨母,不是母亲胜似母亲,华阳夫人能代替华阳毅主持华阳家的大小事宜,就是因为她抚养过现在的姜君。
但这不是最重要的,毕竟为了权力手足相残的事他看得也不少了,华阳君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他还是太后的亲弟弟呢。但华阳夫人不同,包括华阳毅在内,甄昊之所以信任他们,还是因为他们没有理由来要他死。
华阳夫人三嫁却没有孩子,她又有养育之情,所有人里对他最好,与他最为亲密的就是华阳夫人,不然他也不会尽量让她事事顺心。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华阳毅才会说,任何人都可能害他,但是他们不会,他们自认是真心待他的,而自他来到这里后,日子虽然不长,但也足以让他看清了。
的确,提议让他出宫来北疆的人确实是华阳毅,让君王出宫,这可不是件简单的事,如果他不肯,甚至可能会直接杀了华阳毅,他看得出来,华阳毅想要他成长,所以他会带他出宫,也鼓励他赶赴玉凉。
实在要往坏的一面想,华阳毅有亲生儿子华阳湫,又与王叔安结了儿女亲家,哪怕他因此有心联合王叔安弄权,处心积虑算计,将他引出宫好来弄死他,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可是按这样推算,哪怕谋反成功,华阳毅也只能辅佐甄瑛即位,他毕竟姓华阳。
所以他可以肯定华阳毅不会这样做,即便甄瑛娶了华阳晚晴又如何?君王可以有无数个女人,可以有许多孩子,就比如原主,哪怕华阳王后有子有女,上面还有一个太后压着,也耐不住原主不喜欢,以至于后来华阳王后受到君王的冷落和妃嫔暗地里的迫害,华阳毅有什么自信能保证他的外孙会是下一任君主。
无论从哪一方面考虑,这个王座他坐着还是稳的,作为先王与华太后的独子,竞争的公子都死了个干净,谁有理由来跟他争?但凡聪明的,顶多是把他架空,让他做个没有实权的傀儡,也比杀了他强。
任何人要篡位的风险大,不成功,也无法成仁,毕竟那些史官是绝对不会放过他们,要知道,哪怕是原主这种丧心病狂的,连杀了五任史官,也挡不住他们要写,所以没有人会轻易去造反的。
有机会能造反的贵族,比如甄安,他是放十万个心,他这叔父,把名声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可谓是视名声为性命,没有钱,他能活,但没有了好名声,他却只怕是要郁郁而终的,哪怕不让他当相国了,他也肯定不会去造反的,况且他年纪也大了,德高望重,公族里有谁能越过他去,正因为有王叔安在,他才能安心立刻。
平民百姓是不惧怕名声了,可他们这种无产阶级,实在是难成气候,况且如果他们如果能活下去,为什么要造反?造反是要拼命的。而且他自来到这里,除了忙于前线战事外,对内也没有松懈,能换的人尽量换了,各个郡县的上贡也减了,王陵的修建也停了,日子应该是一日好似一日的。
况且隔壁还有晋国与鲁国,戴国现在虽然与姜国结成了联盟,但肯定也是个见风使舵的,要是姜国从窝里乱了,戴国绝对是来个火上浇油的,好坐收渔翁之利,指望任何一国来雪中送炭,都是不可能的,不然晋国也不会趁乱发兵妄图灭姜。
正因为他活着,平衡才不会被打破,一旦有人想要谋反,引来外患,他们只怕会被天下耻笑,遗臭万年。有权的,有兵的,他们都没可能冒着让姜国大乱,让自己遗臭万年的危险来做一场未知的博弈。
况且王叔安与华阳毅这等人已经位极人臣,封侯拜相,他们这两派,出身不同,有着天然的矛盾,志不同道不和,这两个人要造反,只会成为敌人,既然他们以前没选择造反,现在自然也不会这么想不开。
所以他才敢出宫,暂时离开权力的中心,前往小夏国,华阳毅虽好,但是他毕竟是姜国人,在北疆多年,要说他没有恨是不正常的,况且圣父也不能当个生杀予夺的将军,仇视夷人是姜人的常态,而且这是两国大事,华阳毅不好僭越,所以他来了,既然来了,自然要赢取最大的利益。
但偏偏有人耐不住寂寞啊,等他回去,一个都不会轻饶,也不知道姜嬴,现在又如何了?希望王叔安与华阳夫人二人,千万不要让他失望,否则……
华阳素一面听着华阳藤喋喋不休,讲了许多话,她也不觉得烦愁,她与华阳藤不同,她自幼就立誓问道,只是因为感激华阳夫人收养之恩,也感念华阳毅夫妇的爱护,所以才一路陪同至今,等此事了解,她就远走高飞,不再过问这些争权夺利的事。
她见华阳藤一脸犯愁,心中忍不住发笑,华阳藤一直说不关心顾清漪,但心中嘴上却这样挂念这位王后,王后一个异族女,与华阳一族又有什么关系?华阳藤她无非是爱屋及乌,却死不承认。
华阳素脸上全是玩味的表情,不去搭理华阳藤,反而用手撑起身子,华阳藤立刻配合着屈身下腰,让华阳素正好越过她,华阳素则打开盒子,从盒中三两下拿出一个包好的针线包。
“素姐姐,”
“你说,我听着,”对着光,华阳素穿针引线,开始缝补自己衣服上的破口。
华阳藤在一旁被她冷落,半点不依,就轻轻推搡了起来,华阳素针带着线对准破口,她的手速极快,不过几下就破口就被合上。只是不能一心二用,她就摸着针道:“你总爱瞎操心,尤其是回来洛邑以后,我看都是夫人不好,和你说了这些有的没的,才让你生出这么多闲心,你别想了,再想明日你起来,枕头上掉的头发就更多了,到时候你秃了,我可没药给你治。”
哪怕她这样调笑,华阳藤的脸上还是没有丝毫笑意,华阳素继续下针:“你就想想以前在山里的时候,以前怎样,你就依旧一样。”
“今昔不同往日,素姐姐,别说这些废话了,我要能放得开也不必来烦你了。”
华阳藤长吁短叹,只觉得心中的郁闷之气是怎么样也消散不去,堵的发慌,她想骑马,想打猎,想去跑步,直到再也不能动了,就没有这么多烦心事了。
“你放心,有夫人在呢,”华阳素捋顺衣服,咬断线头,含糊道。
“就是夫人在,我才担心,”华阳藤急的发躁,她还不清楚,就是棠姬,在家族利益面前,夫人都能抛弃,夫人可不会怜惜王后,文侯是她的兄弟,哪怕不是同母所出,但关系也比王后亲密得多。
“那你就更不用担心了,夫人也不是能怎么样就怎样的,还有公族呢,他们可事时刻都想来踩一脚呢,这些人最喜欢落井下石,夫人肯定会小心的,至于文侯……”华阳素说着,脸上突然露出一丝嘲讽:“他们当年被贬到这来,他若多动一些心思,呵……”
为了志高的权力,何惧粉碎碎骨?华阳藤想到这,就觉得心慌慌,哪里还听得进去,她抱着华阳素就开始摇晃,华阳素被她摇的没办法干活,无可奈何地按住她的脑袋:“别摇了,王后那边你担心也没用,况且后宫女人的事情简单,无非羡、慕、嫉、妒、恨,生儿还是生女,王后一个外族女,能坐稳到现在,身边不会没人,你替她操心什么,你还是操心你自己吧!”
屋内突然陷入沉默,甄昊在外面一动不动站得难受,心里更难受,姜嬴的位置做得一点也不轻松,文侯回去,不是冲他来,而是冲姜嬴去的,姜嬴她,如果不是姜嬴有孕在身,他绝对会把她一起带来的,姜嬴……不会有事的,等他回去,等他回去绝不姑息!
不再迟疑,他在外面轻轻踏了踏地板,眨眼间,里面立刻就有了反应:“谁?谁在外面?”
“是我,开门吧。”
“大王?”华阳藤耳朵最灵,刚才因为在想事所以不曾注意到,现在她如何会听不出,只是,为何大王会来?
二人相视一眼,随即华阳素轻轻打开门,看见一人站在门外,抱着一个睡觉的婴孩,她脸色不变,跟随着华阳藤一起行礼:“参见主上。”
甄昊往座榻旁走去,他一坐下就将沉睡的孩子放在一旁,他的手臂已经是酸胀痛,只是他心中有怒火,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无视离得更近的华阳藤,反而看着门边的华阳素冷声道:“素医师,有劳你去请麦将军过来一坐,就说有要事商议。”
华阳素立刻起身道了声是,面无表情的出去了,她脚步轻盈,行走如风,仿佛任何事情都与她全然无关。
留下的华阳藤心中开始打鼓,方才她们说的话,也不知大王听得几分,心中又有何想法。其实她们也并非有意欺瞒,只是想等事情确定,再做打算,只是现在这样,大王的心中只怕已经对她产生了隔阂,嫌隙一旦有了,就再难消除,只怕后面她说什么都难以说动大王了。
“茶,”甄昊只觉得口干舌燥,这边天气十分干燥,风也大,他心中又有火气,不由想喝点茶。
华阳藤吓得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她连忙倒水,慌慌张张,手不稳,热茶差点烫到她的手,她连忙去握紧,好不容易将热茶倒满,想要端给大王,又不知自己这手上用了什么力,茶壶手柄突然间断了,好在她手快,反应也快,倒是没有咣当一声响,将茶水溅得满地是。
后面传来的叹息,让华阳藤猛然打了个激灵,这一下竟然让她沉下心来,她转身将茶端给甄昊,一直低着头默默地回去坐下。
甄昊喝完茶就见麦香来了,却不见华阳素和他一起,他也不问,只道:“坐吧,闲谈而已,不必拘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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