奋斗的生姜.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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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气中沉寂了片刻,他道:“夫人是不肯么,如若我许夫人以王后之位呢?”

  “我们既然有约在先,为何三王子还要再来试探?华阳将军已经护送王姬上路了,不多日就会抵达洛邑,三王子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妘姬突然挣扎起身,大声道:“还不点灯么?”

  “点灯!”妘姬听到男子的命令,他声音刚落,室内突然就亮起了火光,妘姬发现自己正坐在男人身上,坐近看,三王子还是很年轻的,皮肤算不上白皙,深深的轮廓,幽蓝的眼睛如艳阳下的粼粼水波。

  妘姬神情一凛,丝毫不敢懈怠,据她所知这样的眼睛在小夏国中似乎不多见,有时候更被认为不祥,人说这种眼睛与暗夜中的野狼一样,凶狠又狡诈,为人所厌恶。而且根据华阳毅所说的来看,老夏王虽然儿女众多,但能在他跟前说上话的只有几个,其中这大王子年纪最长资历最丰,二王子、五王子、六王子由王后所生,而这个三王子,是最初来接待她们的人,接待他们,是一场博弈,这三王子看起来心思很深啊。

  男人坐在毛绒绒的垫子上,递给她一杯酒,道:“听说你们姜国与我们这边很不同?”

  “那当然,”妘姬骄傲的扬起脖子,将酒一饮而尽,她有些意外,这酒有点甜,滋味很不同。

  妘姬放下酒杯,贴在三王子的耳旁,吐气如兰,“王子放心,你想要的,我们可以帮你,但也希望你不要让我们失望。”说罢,妘姬站起身拍拍裙理了理头发,屈身行礼,走了出去。

  当妘姬回来时,发现于庆正在殿外等候,她朝他点点头,随即进了屋子里坐下,妘姬问道:“苏白姑娘可清楚些了?”

  “顾先生给了药,那姑娘已经睡下了,”华阳藤咬着笔道,“这地方可真是一团乱,那兰公主当真可怜,这二王子若是放在吾国,这等丑事还未声张早被打死了。”

  妘姬也叹息:“这老夏王的孩子多不胜数,只要是他想的,无论身份如何,除却女儿与母亲,没有不能娶的,这里兄弟易妻那都是有的,这里这样混乱,这老夏王还有淫.乱之名,可见厉害,也难怪他能生出这么多儿女,大大小小男男女女这么多人,估计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华阳素放下手中的捣药锤,出声又道:“可这三王子明明有不详的名声,却能在众多孩子之中显拔而出,可见手段。”

  华阳藤从凳子上跳下来,将短刀插在案上,愤然道:“那我们就帮助三王子上位,尽快求以国书,让他与我们长久结盟!”

  白天商议半天,发现无论怎能走都是困难重重,而连日的奔波,众人都身心俱疲,歇息的时间也比寻常更早些,入眠不知时间,妘姬低吟一声“好冷”猛然醒了,低头一看,原来是被子全被华阳藤给卷走了,她轻轻坐起身来,眼见流萤在眼前闪烁,她神情恍惚,不知是梦是醒,她随手披上衣服,起身悄悄往外走去。

  此地湖泊众多,极远可见绵延高山,妘姬不择方向只是独自一人漫步,抬头,今夜的月亮是别样的大,静谧的夜,美丽无比,突然她脚下一顿,眼瞳一缩。

  因为在那硕大明亮的月下,有一人独立,衣袂飘遥,丰神潇洒,而那数不尽的流萤如汉水星河从天而落,漂浮在人眼前,空中弥漫着雾气,月色凉如水,一时间,妘姬甚至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梦境之中,但脚下的触觉,指尖的凉意,她很清楚这绝对不是梦。

  妘姬努力凝神才让自己不沉溺于这诡异的美,她掐了掐自己的掌心,心中凛然,这里不是她的闺房,稍有不慎,便是死亡,而孤立的人是敌是友?毫无疑问那人的着装她是熟悉的,那是顾先生,但即使确定,她却不敢出声。

  风吹乱眼前人的头发,男人的青丝只用一个发带随意的绑了起来,妘姬又冷了一分,独立的人,他的背影和身形确实像顾先生,但又绝对不是顾先生。

  妘姬再狠狠地掐了自己一下,手中狠狠吃痛,自然不是梦,可既然不是梦,如何人世间会有这样妖异的男子?

  他不是顾先生!

  似乎是注意到她的到来,那个美丽的背影突然转过身来,直视看向她,妘姬心中涌起了恐惧,但又忍不住将目光全副放在他的身上,因为她平生最爱美了。那人并没有说话,月色下他的脸上朦胧的阴影,他的睫毛又密又长,在月色下撒下一层薄薄的光影,轻轻一颤,漫天流萤好似也跟着颤动,如水波一样荡漾开。

  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妘姬心下有了判断,他的确不是顾先生,最起码不是白天的那位顾先生,因为和“顾先生”相比,眼前人的五官显然要更加稚嫩。

  那位顾先生,受姜赢所托,与她们结伴而来这小夏国,相处也有近十天,这一路上,顾先生的话很少,但他非常聪明,又稳重温和,他看起来是三十来岁的年纪,而眼前人,毫无疑问他的面容与顾先生是相似的,却也更加年轻的多,他的年纪不大,或可称为一个少年,月光在此刻显得更加柔和,照在他的身上,少年的轮廓分明,带着一股异常妖异的美。

  光与影一起在月下摇曳着,少年并不说话,但那双眼睛却是灵动明亮,星眸朱唇,妘姬微一愣间,就看见少年的嘴角扬起弧度,似是笑意又似嘲讽。

  妘姬眯起眼,为何,为何她总觉得这人是如此眼熟,究竟是像谁?眼睛,鼻尖,这些五官,还有独特的气质,蓦地一下,她的心就好像一跟弦般在一瞬被拨动。

  妘姬心中猛然一惊,对,这个人像王后姜赢!怎么回事?难道是王后的私生子?不对,妘姬立刻否认了这个冒出来的念头,眼前人再小,也必定有十来岁,姜赢不过二十岁,年纪对不上。妘姬笼在袖子里的手,用力地掐了掐自己的大腿,疼痛感让她立刻从这种异样的缥缈感抽身出来。

  妘姬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更加冷静,她提声朝少年问:“你是谁?”为何会在这里,还穿着与顾先生一般的衣裳,为何会长得和顾先生如此相似,和姜赢又有什么关系。

  她的话音刚落,少年的脸上浮现出嘲讽的笑容,“妘夫人居然会问出这样愚蠢的问题,看来你似乎并不如说的那般聪明,是因为老了?”

  妘姬听了却并没有不悦,因为她发现,此刻她只是直立在这个人的面前,都已经很勉强了,这个少年似乎给人以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力,但她还是紧接着质问:“你与姜王后是什么关系?”

  男子闻声,突然敛去笑容,他盯着她,流萤在眼前舞动,随即她听见少年轻声笑道:“我叫顾清漪。”

  说完自己的名字,少年笔直地走向她,妘姬心中的恐惧更甚她想后退,却发现自己挪不动脚,头一次在她的心中生出一股无名的恐惧。

  而那少年却又在一丈前站住,仿佛是在打量她一般,片刻后,他笑道:“像夫人这样貌美的,居然没有一个子嗣,也真是可惜,不如留在这里,做夏王妃?”妘姬闻声浑身一冷,这不过是中午的事,她也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为何他会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读者“易任之”的八十灌溉营养液,谢谢*^_^*

第43章

  甄昊张开手任由宫人摆弄, 姜赢正对着站在他的面前, 目光闪烁, 女子的目光黏着在那黑色的盔甲上,一点点的移动, 甲衣上是缎绣祥云,下有暗金色龙纹和水纹, 甲的周身用了许多黄金, 制作精美,突起的纹样显出浮雕的效果,而黑龙踏云是姜国王族的纹饰。

  甄昊被她这样看着, 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但他看着女子眼底极其复杂的情绪又觉得纳闷,不过是一件衣服罢了, 还是一件赶忙新制出来的,但姜赢没有说话, 她对甄昊微微笑道:“妾失礼了, ”说着她伸出手抚摸着盔甲,触手是冰凉的,黑色的鳞片恍若像龙鳞一般, 深沉威严。

  甄昊随她的手弄着, 虽然微微有些不好意思,但心中却又有种很爽的感觉,人的感情总是复杂的,而此刻他的这份心情他自己都说不明白。

  这甲胄很厚, 而女子的力道很轻,即使覆在上面也并没有什么实感,甄昊看着她,本要说话,却见姜赢眉眼弯弯,这不是喜悦而是淡淡的哀伤,她垂着眼泫然欲泣。甄昊心中诧异,而下一瞬,姜赢将脸埋入甄昊的怀里,张开手紧紧地抱住了他。

  甄昊被她这突如其来的一抱弄得一愣,心也是狠狠一跳,然后他伸出手抚摸着女子光洁的额头,安慰着笑道:“不怕的,寡人不会上最前线去,况且有无数护卫,自然不会有事的。”

  姜赢没有出声,只是将脸贴在甄昊的颈肩,冰凉的脸颊和炙热的脖颈贴合,然后踮起脚,甄昊瞬间呼吸一滞,他感受到女子柔软的脸颊和他的贴在一起,而她的手放在他的胸膛上,甄昊想说话却变得结结巴巴的,随后他索性放弃了,转而以手轻轻地带着节奏地抚拍着姜赢的背。

  姜赢将脸颊贴的更紧,一只手遮住甄昊的眼睛,另一只手放在他的胸前,即使隔着厚厚的铠甲,她也知道这里有一颗红心在跳动,甄昊闭上眼将一只手覆在姜赢的手上,他突然发现女子的手在微微地颤抖。

  甄昊微微叹息搜肠刮肚想出声安慰,却突然看见姜赢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说道:“大王自然不会有事的,君上乃天命之人,妾相信王必定能横扫六合,御宇八荒!”

  甄昊听了完全怔住了,而姜赢仍旧说道:“妾相信,大王一定能凯旋而归,而假以时日,王必定能一统天下!”女子的目光爱怜的在他的脸上每一处抚摸,姜赢心中有一个声音,从心底深处冒出来:你一定会成为一名仁君,而我会一直陪伴着你。

  甄昊听了浑身一颤,姜赢这个不爱谈论国事的人,居然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期许吗?这话要从他身边的任何人口中说出来,他都不会奇怪,就如同君乃皓月,君上仁圣,这种吹捧的话,他一天也能听到个十遍八遍,但眼前人,她是姜赢啊,她素来寡淡,即使有所求,也不会选择说这种讨好人的话,而她现在这样说,说明她就是这样期盼的。

  即便心中满腹疑惑,但甄昊听了姜赢所言,这一瞬,他心中是难以言喻的激动,自他来到这里,所受的挫折也不少,讨厌他的人,怨恨他的人,咒骂他的人,何曾少过,如果可以,姜国的百姓们会第一时间涌入王宫杀了他吧,他承接了原主的一切,这些罪孽他自然也不能抽身。

  说实话,他来到这里这么多天,如同赶鸭子上架,起初也不过是走一步算一步,因为原主的浪荡,他的这些行为,简直让所有大臣看到了曙光一般,把他当金窝窝一样捧着,但他何尝不知,他与姜赢是两个讨人厌的人,而在最初,他的想法仅仅是只要能退晋军就谢天谢地了,而现在姜赢居然对他有着这样的期盼。

  一个人是为了什么而行动?空话、大话谁都能说,但真正能完成自己诺言的人,能言行一致,那当然是能人,是强者,再往上无私、高尚、圣洁,这就是圣人,这样的人数百年难得见其一,而他无法做这样的人,因为现在,他只是光是看见姜赢这样仰赖的表情,就已经觉得是无上的幸福了,他甚至有些飘飘,而不知身处何方。

  甄昊深吸一口气,他笑了笑道:“王后厚爱,寡人受之有愧。”说罢,他拉着姜赢坐下。

  甄昊在案上翻了翻,挑出华阳毅秘密送来的公文,递与姜赢看,姜赢迅速看完,脸色依旧,无惊无喜,文书的讯息有二,其一是华阳毅要回来了,其二是他还带了个公主回来,小夏国的六公主。

  甄昊端起茶,喝了一口缓缓道:“王后以为如何?”

  姜赢放下文书沉吟片刻道:“妾以为以华阳将军的速度只怕不要几日就能到洛邑,妾立刻下去着手准备婚礼。”

  “王后对此是有什么看法?”

  姜赢看着一旁的御玺,道:“这是个难得的机会,这场婚礼要越盛大越好。”

  甄昊点头,耳旁又响起叔父他们的话,鲁王铁了心是与晋为同党,而鲁国势力虽为当年华太后所打压,但暗中仍有不小的伏手,而在暗处,各国渗透而入的奸细,以及一些叛党余孽还在,好几次他都能感到暗处而来的危险,所幸都被保卫他的密卫所挡下了,而迎娶小夏国的公主,是前所未有的事,倒不如趁此次大婚,将这些叛逆一网打尽。

  “王后说的对,”甄昊赞叹,姜赢起身笑道:“那妾立刻下去着手准备,”时间紧迫,要准备周全也是需要极大的精力。

  “可若不是作为王后,而是吾妻可还有想法?”甄昊拉着她的衣袖,他还想听听她的话。

  姜赢见了复又坐下来,呆了半晌,方笑道:“妾很是羡慕这个将来的新娘,”是啊,其实她的第一想法,不是别的,而是艳羡这个素未谋面的姑娘,如果她来到的时候,也是遇到的现在这样的君上,那么,她现在必定会是另外一副光景吧,但是没有如果。

  甄昊听了如此说,有些意外,这些是姜赢的肺腑之言吗?甄昊突然拉住她的手道:“你在家里的时候,不快乐吗?”

  姜赢微笑道:“蒙大王厚爱,如此挂心,只是这快乐总是比较出来的,过去的事,过去的人,妾也都记得不多了,也没什么好与不还的,能到今天与君上相遇,就是再好不过了。”

  甄昊听了不再追问,却放下茶盏感叹:“也不知这小夏国送来的新娘会是个什么模样,听说夷人容貌与我们有所不同呢,又是个什么年纪的,这言语不通,习俗也不一样,远离故土,跋山涉水的,实在是有点可怜。”

  姜赢听了却坐直身子,郑重道:“请大王不要说这种软弱的话,她既然选择不远万里前来联姻,说明她的心中早已做好觉悟,而且她在那里也未必会有来到这里幸福,能够与大王相遇,那就是无上的幸福了。”况且如果是一个十分受宠的公主,怎么可能会选择让她离家远嫁呢。

  甄昊听了,倒觉得怪不好意思的,他击掌拍手,声音刚落,即刻有三位宫人端着锦盒走进来,甄昊朝她笑道:“寡人有好东西要赠予王后,都打开。”

  姜赢看了看,那是三件衣服,玄色的,红白色的,和一件纯白色的,一针一线,皆是精美无比。

  “王后可喜欢?”

  “喜欢,妾很喜欢,”

  “你喜欢就好,”甄昊起身朝一旁的宫人吩咐道:“寡人与王后要去宫后苑走走。”

  姜赢听了拿起那件纯白色的,朝甄昊笑道:“妾即刻下去换来,”甄昊点头,心却道:她果然选了这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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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赢扶着甄昊坐下,身后浩浩荡荡跟着几十个宫女与侍从,都拿着各色的东西,离得十丈远,因为有了吩咐所以皆不敢上前。姜赢有些意外,没想到甄昊说的走走,居然还真的只是走走。

  甄昊随手擦了擦汗,不行了,一路走了这么久,听得说才转了个五分之一还不到,他都快要累死了,这脚到用时方恨短,他喘着粗气,姜赢笑意盈盈地替他摇扇,甄昊皱着眉头道:“这花苑怎么这么大?”

  姜赢扑哧一笑:“大王说笑了,这地方素来如此的,百花千树皆种于此处,既是累了,可要辇轿?”

  “不要,”甄昊摇摇头,他要多走走,锻炼身体好。

  姜赢也坐下,侍女端来茶水,接过喝了,甄昊突然道:“漂亮,”姜赢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原来有一只绿孔雀从湖水的一端飞翔而来,羽毛绚丽,姿态优美无比,甄昊看的呆住了。

  姜赢却叹道:“孔雀南飞,美是美,只是这孔雀失偶了。”

  甄昊奇了:“王后如何知道?”他笑道:“难道夫人还能通鸟语?”

  姜赢在他的额头上轻轻一戳,笑道:“大王又说笑了,妾曾注意过这鸟罢了,”甄昊本想说,这鸟长得都是一般模样,如何认得出来,却见姜赢脸上有哀叹之色,就立刻把这些话就给咽了回去。姜赢看着那绿孔雀出神,甄昊却突然拉着她,将她拉着一起站起来,他贴着女子的耳边笑道:“你抱着我的脖子。”

  姜赢有些纳闷,她看了看身后的随从,有些羞赧却还是照做,甄昊笑道:“搂紧一点,把手搭好,”姜赢一一照做。

  “抱稳了!”甄昊说完一下将女子打横抱起,卯足了劲,随即往前跑去,姜赢搂着他,不觉得颠簸,只觉得轻风在脸上拂过,夹带着粉红的花瓣,无边无垠的天是深蓝色的。

  甄昊抱着她往前跑去,不一会泄了力,姜赢看他如此不由笑道:“也该放下来了。”甄昊听了却笑着将她颠了一颠,姜赢不自觉更加搂紧。

  “诸事繁杂,竟是连大好春光也不得赏,到如今春花都败了,桃花、海棠、牡丹、春樱何等可爱,却不得赏过,好在这夏花又来了,”甄昊说着,抱着她往前方的团团景簇的月季花海中走去,姜赢想要阻止,“王不可,那个可是有刺的,”甄昊笑道:“不碍事的,”说着他往正中心走去,在宽阔处他抱着她转了一圈,空气是芳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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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玉凉, 夏王宫

  粼粼的湖水旁, 水面倒映着的一轮巨大的圆月, 月华从天际垂泄而下,少年孤身立于月色之下, 妘姬望着眼前少年,一身素淡, 深色轻纱衣上仅有白色梅花点缀, 头发随意束着,风鼓衣袖,身形缥缈, 衣裳上沾着浅草的露水,应是在此处站立了许久的缘故。

  少年修长白晰的手上拿着一柄玉骨折扇,四周流萤泛着幽光, 轻风过处,大片芦苇随风起伏, 少年的身后卷起满空雪浪, 他的嘴角扬起微笑,身上仿佛聚纳了满天光华。

  这是丹青画笔都难以描摹的容貌,只一眼就让人沉沦, 而树林暗处华阳藤与华阳素直勾勾的盯着那少年, 不是摄于他的身姿,而是惧于少年的气质。

  她们皆是敏感敏锐的人,此刻,她们的心中是同一种感觉, 只觉得眼前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道光,一道锋利的寒光,犹如一把无鞘的剑。

  妘姬与少年对视,她的脑海中一刻都没有停下思考,按照眼前少年的说法,起先同着她们而来的顾蓝衣顾先生早在中途就抽身离开了,而后面是这个顾清漪,包括今天白天出现的人都是顾清漪,但她们却毫无所查,如果不是他主动坦白,她们只怕会一直蒙在鼓里。

  的确,她们所有人与这位顾先生皆是初次相见,并不熟悉,但这些天来朝夕相处,饮食皆在同一处,可换了一个人,她们居然连一点都没有察觉,这实在是太不可思议了。

  而且这个顾先生究竟是什么时候离开的?他现在又去哪了?论面容,眼前的少年顾清漪与他口中的顾蓝衣有八分相似,顾蓝衣年纪更长,成熟稳重,也不曾特意修饰容貌,那么就是这个顾清漪用妆容改变了样貌,用了一种极为巧妙的妆容和厉害的内敛之术,掩盖他自己的独特的气质,化作了顾蓝衣的模样,一直充当着她们的顾先生,替她们出谋划策,排忧解难,帮助她们更快的来到这个玉凉。

  这些日子以来,顾先生与她们朝夕相处,她的记忆还没有褪色,所以她可以肯定顾蓝衣的外貌却与姜赢并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但这个少年顾清漪却与姜赢有着六分相似,这是何故?

  月色清幽,无人出声,水流在潺潺流动,突然少年动了起来,妘姬惊得只觉得浑身汗毛都要竖起来了,但那少年只是微微侧身朝着另一个方向笑道:“小老鼠还要躲多久?”

  妘姬一愣,但风将少年的声音传来,躲在暗处华阳素二人皆是浑身一颤,这个人分明是在说她们,这种距离,她们还屏气凝神特地掩去了气息,即便这样,他也能察觉到吗?

  华阳素看着身旁的华阳藤咬牙蹙眉,似乎就要冲出去,华阳素心中一凛,即刻做出决断,她的弓法远不如华阳藤,于是她按住华阳藤的手,对女子摇摇头,华阳藤看着她的唇语,无奈地点了点头。

  随即华阳素从阴影处走了出来,月色照亮她的衣裙,她提着长弓从树后走向前,女子快步往前走到妘姬身旁,妘姬见到华阳素先是诧异,但却不由地放下心来,而身体疲惫的倦意在放下心来的一瞬摧垮了她,她几乎要倒下。

  “妘夫人,没事吧?”华阳素一只手扶着妘姬,搂着软绵绵的女子,她护着妘姬挡在少年的面前,华阳素一眨不眨地直视少年漆黑的眼睛,他虽然在笑,可身上毫不掩饰的气势,几乎凝聚成了形,让人浑身胆寒,这样的压迫感,即便是久经沙场的军士也会心慌,何况是花为肚肠雪做肌的妘姬。

  “不只是你,”少年看着满眼戒备的华阳素,却歪头笑道:“看来是要我来请了……”

  话音刚落,远处的华阳藤心中一怔,她的眼睛一瞬睁大,有狂风在耳旁呼啸,怎么会有这样快的速度?那少年的动作比她在上山看到的野猫还要快!人怎么会有如此灵巧的动作?

  她心中的惊叹还未完,却只见一柄玉骨白扇横在她的颈肩的一寸处,如果这是一把刀,那她只怕凶多吉少,少年轻笑一声从她的身旁转过身来,华阳藤情知无法转圜,只得放下手中的长弓,秀气的眉头蹙起,问道:“顾先生呢?”

  少年笑道:“我叫顾清漪,”

  与顾清漪近距离相视,少年飘逸的青丝甚至随风而起刮在她的脸颊上,明月洒在二人的身上,月色柔和,但华阳藤根本没有听进去他的话,只觉得手上是汗涔涔的,她的背后已经流出汗来,但她还是冷静道:“你不是顾先生,你是谁?”这个人究竟是敌还是友?

  顾清漪见她如此,不由轻轻笑道:“真奇怪,我不是一直在帮助你们吗,为什么你们一个个却这么提防我呢?而那个你们觉得好人的顾先生,在他心里,你们这些人连蝼蚁都不如,如果不是为了那个人的请求,他说不定早就把你们给杀了。”

  “装神弄鬼,不像个好人,鬼鬼祟祟的,还怪人怀疑,”华阳藤直视着他的眼睛,虽然身体上是难以抑制的惧意,但她却毫不认输,还狠狠的瞪了少年一眼,冷笑一声:“要杀我们,那他也得有这个本事才行!”

  少年却收回扇子,笑道:“死鸭子嘴硬!”

  华阳素已经喂了妘姬吃了一颗安神的药丸,她扶着妘姬往华阳藤身旁走过来,华阳藤见了妘姬的模样,心中有一股无名的怒火,她跺脚狠狠的踩在草地上,高声问道:“你究竟想要怎么样?”

  顾清漪笑道:“你不是说喜欢我的么?为什么现在又不耐烦了起来?”

  华阳藤听了,想起这一路因为她对“顾先生”的好感与日俱增,况且她自幼在军营里,在一群男人堆里长大,素来是直来直往,所以这些天她几乎毫不掩饰自己的喜爱之意,谁料居然是两个人,她越想越恼,随即一脚踢在他的腿上,她的动作太快,以至于顾清漪都愣住了竟任由她踢到了。

  华阳藤懊恼,“我上午喜欢,下午就不喜欢了,你这人怎么这么自大?”随即她纵身往后一跳,连连退后数步,抬手,凝神,张弓,冰冷的剑矢直指顾清漪,妘姬没有做声,这一路来,可以信任的人只有几个,其他的人,都不能信任,这个少年,诡异无比,不能轻信。

  顾清漪见了却摇扇笑起来:“我劝你们不要多事,我们井水不犯河水,我既然接受了你们顾先生的命令,自然会尽力帮助你们,不会轻易离开,更不会伤害你们。”

  “真的?”华阳藤拉弓的手一下也没抖动,她凝神继续问道:“顾先生,呸,既然如此,那个顾蓝衣跑哪去了?”

  “藤藤你身手好,脑子却不行,”顾清漪收起折扇,负手于身后,笑道,“他做他的事,你们做你们的,何必多问,况且现在你们还是自求多福吧,你们连自己的事情都解决不了呢,使臣又其实这么好当的。”

  “你这人嘴怎么这么坏!”华阳藤听了,不知该怎么堵回去,只觉得气不过,又见少年朝妘姬微微屈身行了个晚辈礼就转身摇扇离开了,她不由嚷道:“你这小子,话还没说清楚呢,怎么就跑了!”说着就要追上去。

  华阳素却横她面前拦住她,摇摇头道:“他说的对,我们受了他的恩,没理由再去刨根问底,况且我们有王命在身,不可横生枝节!”

  “你素姐姐说的对,这本就是意外所获,况且他是谁和我们一点关系也没有,夜深了,我们回去吧,”妘姬拉着华阳藤的手道。让她们动脑子想是吗,妘姬三人往回走去,华阳素与妘姬一边思索,随即对视一眼,顾蓝衣,顾清漪,青、蓝,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莫不是父子?那这顾清漪又是王后的什么人,这顾蓝衣现在又在何方。

  高山之上,矮草、树叶上都凝着晶莹剔透的露珠,寒雾打湿了黑色的旗帜,漫山遍野的白雾,浓重的湿气让人感到极大的不适,连战马都露出疲惫之态。

  华阳湫在火堆旁擦干净杯子,一旁的小兵将刚烧好的滚烫的热水倒入这杯中,热气白雾在一瞬升腾,迷了他的眼,他深吸一口气,恭恭敬敬的端着茶水来到一匹高大的马旁,上面坐着他的父亲华阳毅,华阳湫端着茶笑道:“父亲请用。”

  华阳毅看着儿子被风刮的通红的脸颊,他不由想到了麋姬,又想起了华阳藤,“湫儿,这一路你也辛苦了,”华阳毅纵身下马接过茶水,拍拍他的肩膀,正要喝,却突然想起一件事不由问道:“给王姬用过了没有?”

  “啊,这……我给忘了。”华阳湫挠挠头,华阳毅也不愿责备他,但仍旧沉下声音说:“就是因为你这样冒冒失失,我才不愿意让你去小夏国,更不愿意让你一个人驻守北疆!”

  华阳湫听了只觉得委屈,他不由脱口而出:“藤姬比我更鲁莽!”

  “你怎么能这样说你妹妹,她的年纪比你小,”华阳毅笑道,华阳湫见他如此,知道父亲也没有生气,不由不满的嘟囔一句:“一个下贱的夷人,父亲为何要这样责备!”

  华阳毅耳力甚好,他听了立刻冷声呵斥道:“她是夷人,也将是君上的妃子,你怎敢这样说话!”

  华阳湫听了不再则声,华阳毅知道他心中仍是不满,不由一脚踢了他的腿上,道:“还愣着做什么,你母亲怎么教导你的,莫不说她是个公主,她是个女子,远离故土,现在是孤苦伶仃、形单影只的,你难道不该多照顾她?还不去将东西给公主送去!”

  “是!”军人的本能让华阳湫立直,他想起母亲素日的教诲,也不再别扭,接过命令提着热水,又调了碗热腾腾的奶水朝军队的中心走去。

  一旁的使女正在忙碌,见他来,那为首的使女,赶忙上前行礼,见他还端了东西来,赶忙接过,又对他再三感谢,脸上露出感激的笑容,倒弄得华阳湫有些不好意思起来,那使女却吹了吹递与那端坐在马上的女子。

  山路崎岖,地形险峻,最初送嫁的马车也早早就被抛弃了,但这个公主却没有诉过苦,确切来说,这一路她是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应该是因为语言不通的缘故。

  但六公主身边的这位贴身侍候的使女,无论是从模样来看还是从语言习惯,都与其他几位随同的使女都不一样,这个人的样貌看起来更像五国之人,而不像夷人,更重要的是她能通姜国的语言,以至于他起初还在怀疑,这些人是真的不会说姜语还是假的不会说。

  他跟随父亲驻扎在北疆已经有近十年了,可夷人习俗古怪语言文字更是难懂,到现在他也只是勉强能听懂一部分而已,可这个公主呢?听得懂和听不太懂有差别,听得懂又和听得懂却不会说有区别,毕竟这位公主是个异族,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以前就有夷人的探子装作不懂语言的缘故而其实是为了前来打探消息,这些夷人不得不防。

  这六公主,据他所知,老夏王的孩子太多,但有名有姓的却只有几个,比如这位公主与三王子一母同胞,这三王子的母亲听说是从更遥远的地方而来,容貌淑丽,但却地位低贱,这两个孩子又会是怎么样的人?华阳湫叹了口气,算了,等到了姜国自然有更加心思缜密的老狐狸来跟她们斗,他操什么闲心,就是不知道在玉凉的藤姬她们怎么样了?

  华阳湫沉吟,脚一下也没有动,他看着马背上的女子,使女将奶水递与她,那女子接过,一路上她始终带着斗笠,那白色的软布将女子的脸遮的严严实实的,即使在吃食的时候也没有取下来过,这个人将会是大王的妃子,要做那个人的妃子,也不知是祸还是霉,可怜。

  .

  入夜,万物静籁,长乐宫中是死一般的寂静。

  姜赢猛然惊醒过来,看着床沿旁纱帐后的人,她惊得坐起身,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她努力平复自己猛烈跳动的心问道:“怎么是你?”顾蓝衣,他怎么来了?

  男子掀开纱帐,像是久别的老友一般随意的坐下,轻声笑道:“你不欢迎我?”

  姜赢看了看四周,一片黑暗与寂静,她压低声音:“蓝衣,我知道你厉害,但夜闯王宫,要是被捉住了,我也保不了你,趁还没被发现,快些走吧!”

  顾蓝衣却好似充耳不闻,他温柔地摸着青色的纱帐,好似在抚摸着女子的发丝,缓缓道:“我看你的书信,你似乎与以前大不相同了,你很乐意待在这?你难道忘了自己以前说过的话吗?”

  姜赢皱眉,按下心中的郁愤,冷声道:“我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况且我早就说过,我不只是我,我要是有什么事,很多人都要出事。”

  “难不成你怀孕了?”顾蓝衣突然出声问道,随即朝女子的身上摸去,姜赢一把拍开,火气再也压不住,愤然道:“你胡说什么?”

  “我就知道,那药你也不必在吃了,况且即便是怀孕了,我今夜也要带你离开,”顾蓝衣轻笑一声,“况且那些人的死活,与你有什么关系?她们若是死了,那些血是因为杀她们的人而流,与你何干,那些道貌岸然的人的话,难道你还往心里去了不成,至于赢氏一族,你本就对她们无所亏欠……”

  “我不走,”姜赢听不下去,出声打断他自顾自的话,“倒是你,如今入夏了,天亮的早,趁夜你快走吧!”

  “现在是我在说话,而不是问你话,”顾蓝衣突然冷冷的看着她,手疾如闪电,一把掐住女子雪白的脖颈,随即捏住她的下巴,姜赢只觉得有冰凉的东西滑入喉咙,她心中震怒,却挣脱不开,她鼻翼微煽,心中诧异,这个奇怪的香味是?为何现在四周这般安静?

  姜赢心中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而顾南衣继续道:“你既然这么感恩,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事,你不该回报?为了你这次的请求,我尽心尽力,甚至还让清漪去陪伴她们了,要是他死了,难道我不难过?”

  “你会替他难过?说出来,连清漪都不会信吧。”姜赢讥讽的笑道,明明顾蓝衣对待那孩子也和路边随便捡过来的孩子无差了。

  “我不难过,你难道不难过?清漪可是你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姜赢握紧拳头,盯着顾蓝衣的后颈,浑身绷直,一边蓄力,只求乘其不备能一招制服顾蓝衣,她一面道:“我不走,况且我从来没有勉强过你,你素来不是随心所欲的么,你会去做,仅仅是因为你乐意罢了,又何必假惺惺?”

  顾蓝衣放开她笑道:“伶牙俐齿的,罢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出去说罢,”说罢,他朝窗外看去。

  就是现在!姜赢卯足全力,一掌劈去,嗤啦一声仿佛空气被划破,随即是一阵安静,而后想起声音:“这一招还是我教你的,还有,你变吵了很多。”

  一瞬间,姜赢只觉得一股无法控制的倦意涌上心头,在眼皮阖起的最后一瞬,往昔的记忆混乱而出,涌上心头,她感到一阵悲哀,她这半生,有无数的人说过爱她,却从来没有人真正试图了解过她,去询问过她的感受。

  翌日,长乐宫一片哭嚎,甄安等一众只看见大王在泰兴殿得知王后半夜失踪的消息,几乎从门槛上摔倒,之后消息迅速的镇压了下去,而华阳夫人迅速的接管了后宫的所有的事物,对外只声称王后有恙,在宫中养病不许任何人去打扰,但长乐宫的宫人都知道,大王在王后的寝宫中呆了一宿,谁也不敢前去打扰。

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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