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从现在开始,她对那个顾蓝衣一分好感都没有来,这个顾清漪年纪小小,性格却这么别扭,是什么能扭曲一个人的情感?别人她说不清,但顾清漪毫无疑问的,必定是因为他的父母。
从顾清漪的只言片语,可以推测出他的母亲应该是已经去世了,人的死生本就是无可把控的,但这死法却有千种百种,要她猜,他母亲的死法必定是与顾蓝衣有着密切的关系,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要去问,顾清漪只怕是不会说的。
哎,真烦人,华阳藤开始怨恨起顾蓝衣了,这些天下来,她可以很明显的感觉到,顾清漪是愿意帮助她的,只是有什么东西横亘在他们之间,隔绝了她与顾清漪的距离。
十分难听的话,可顾清漪却并不觉得刺耳,但他得走了,父亲的命令是不可以违抗的,于是他转过头来问:“华阳藤,你要我扮作女子混进那些进宫的女人中间,然后刺杀夏王,你不觉得这要求很过分吗?”
看着面无表情说着话的顾清漪,华阳藤一时无言。
他说的是,先不说行刺一事是凶险万分,若是侥幸入宫,但之后的关卡更是一重更比一重难,即使顺利的混进去了,还没有露出马脚,甚至到了老夏王身边,并且最终顺利杀了那老夏王,可之后呢?如何脱身?更何况她还要他男扮女。
这确实是她在强人所难,但就因为是这样难的事,所以非他不可,而且短时间内她们根本就找不出比他更合适的人了,刺杀一事必须一击必杀,一旦露出了马脚,只怕她们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而且她明白顾清漪虽然屡次出言讥讽,却从来没有说过一次他做不到,如果他说了,她自然不会再勉强。
看着华阳藤脸上纠结的模样,这样的表情十分难得,顾清漪心中倒是快活起来。突然顾清漪倏的一瞬贴近华阳藤,“怎么,无话可说了?不如……”他勾起她的下巴,让她仰视着自己。
凝视着,华阳藤没有说话,顾清漪将脸贴近,鼻尖触碰在一起,华阳藤的目光依旧是坚定的,头丝毫没有晃动。
轻轻一笑,突然顾清漪的脸擦过她的脸颊,他的唇贴近女子的耳旁,带着异常的温情和蛊惑般的温柔:“不如你与我一起,我们离开这个地方,你说好不好?”喷撒在耳旁的白雾刚散,就听见女子道:“令堂不曾教导过你,若要许人婚姻,便该遵循大礼吗?”
顾清漪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是接道:“母亲?我不会娶妻的,我是个遭人嫉恨的人,或许一开始就不该出生……”
话音未落,顾清漪还来不及抽身走,就听得撕的一声疾速的声音划破风,啪的一下打在他的身上,那是华阳藤抽出缠在腰间的马鞭,顾清漪皱眉,忍痛没有喊出来,却立刻躲开了接下来的攻击,“你这是干什么?”顾清漪怒了。
华阳藤横眉冷竖,啪啪啪,长鞭摆动如落雨,但顾清漪的动作比她更快,他巧妙地绕过长鞭的攻击,眼疾手快,啪的横劈一掌,顾清漪的掌倏的劈打在她的手腕上,虽不知顾清漪哪来的蛮力,华阳藤只觉得虎口猛震,一时吃痛,长鞭立刻脱手,顾清漪猛地一脚踢飞。
眼见马鞭被脱手,华阳藤一个回旋,素手抄起地上的棍子,不过三招就又被夺走。
女子眼珠骨碌一转,转身折断手边的柳枝,对着顾清漪就是一顿猛抽,顾清漪虽然都能躲避过,但不肯用武器,而华阳藤攻势越发纯熟,鞭子舞的狂风乍起,柳鞭如急骤的密雨般,刷刷刷点点落下,越大越快。
顾清漪心中诧异无比,遇事理应冷静,愤怒只会让人更加慌乱,为何华阳藤的攻势却越快越准了?
更加分神,顾清漪竟然一时再难以躲不开,鞭带着极大的力度,拍在身上传来十分清晰的痛意。
一看见顾清漪脸上露出明显苦痛的表情,华阳藤立刻住了手,低头一看,柳枝都被她给打秃了。
“痛吗?”
“你说呢?”顾清漪没好气的看着她。
“既然痛,那你为何总不肯不说出来?”华阳藤直视着他,眼中有说不明的情愫在闪动。看着华阳藤的眼神,顾清漪愣住了。
游仙台上
甄昊懒洋洋地躺在藤椅上,公务了结暂歇,便在这台上懒洋洋的晒太阳。姜嬴也坐在他的身边,甄昊转过身,摸摸她的手,是暖烘烘的,姜嬴也睁开眯着的眼对他笑笑。
坐在游仙台上,往下看去,就忍不住回想起刚才看见的种种,不由心生感慨,别说,这个君王的享受还是蛮快活的,前世他只有机会吸猫吸狗的机会,要看别的鸟兽还得上动物园,可君主可就不一样了,他们都选择直接开了个动物园。
回想起方才看见的大型动物,甄昊感慨万分,那些都是寻常难以见到的珍禽猛兽,白鹦鹉、紫鸳鸯、牦牛、青兕、熊、虎、狮、孔雀、鹤,还有许多他喊不上名字的,这些奇兽,他大都连见都没有见过的。
能送入宫中,自然该是很珍稀的动物,五湖四海的奇兽,它们作为贡品进贡到这个禁苑。
听说为了许多奇兽,原主还抄了别人的家,总之在这禁苑灵囿中,奇珍异兽应有尽有,这是简直是一个鸟兽的天堂。这些动物大都豢养在园囿和沼泽之中,目的只有一个,供君王等王公贵族来观赏。而这些动物也与寻常的野禽不同,都有专门的宫人来负责管理和饲养,这些人也算是当代铲屎官了。
在这禁苑中森林、池沼、小河,池塘一应俱全,应有尽有,还有人工修建的各种建筑,假山,人工湖区,还有专门设置了供王公贵族垂钓的场所。放眼看去,是鹿鸣猿啼,鸳鸯戏水,白鹭翩翩飞。
听说这个时代驯兽和斗戏也十分流行,大的有那种犀牛、大象,经过特殊的训练,它们就能听从人的指挥,相斗来供人取乐。听说华太后在时,这些园内的动物经过一些特殊的驯化,譬如鹤、犬、猴,这些聪明的动物甚至能在庆典时列队表演。
至于民间娱乐,那花样就更多了,如斗蟋蟀、斗鸡、斗鱼等等,一旦风行甚至会带动赌博之风。还有一些如马、猴、狗、蛇之类的动物表演。也有一些年轻女贵族,喜爱养一些音声动人美好的鸟类,比如鸳鸯、画眉、黄头这等禽鸟,至于体型小性格更温顺的动物们,例如兔、犬、猫等也都被人们来饲养取乐。
其实想一想,他还真想过着每日只要喂喂猫犬,和姜嬴喝喝茶,吃吃饭,就这样简单的日子。
“大王在想什么?”姜嬴突然凑过身来问道。
甄昊回神,笑了笑:“寡人在想,还好咱们昨天落水的消息被瞒住了。”姜嬴经他一说,又回想起来昨日的情景不由扑哧一笑。
甄昊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对她伸出手,姜嬴有些诧异,但也伸出手,一握住,甄昊猛地一发力,姜嬴被他拉起,突然就被拥入怀中。被他紧紧地抱着,那是暖烘烘的怀抱,而柔暖的发丝上是太阳的气息。
“大王……”
姜嬴在呼唤她,原本清亮的声音似乎经着眼光的一晒,也变得又暖又软,叫得他心都化了。
“王后,”甄昊越发的低下头,将头完全埋入姜嬴的脖颈中,柔软的青丝纠缠在一起,不分彼此。
甄昊的气息完全充盈在她的身旁,紧紧箍住她的手并不会让她喘不过气来,“嗯?君上有什么想对妾说?”姜嬴轻轻的询问。
甄昊轻轻将头露出来,将脸颊与姜赢的贴在一起,他的气息喷在女子的耳旁,姜嬴听见他轻柔的声音:“那日在莲花台,寡人害怕极了。”
“妾知道的,”姜嬴轻轻的拍着,抚摸他的背,甄昊只觉得的浑身上下的放松了下来。
姜嬴也开口道:“那日的确吓人,不过大王吉人自有天相,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甄昊哼哧一声,闷声笑笑,他突然抽身,直起身子,他比姜嬴高些,因此他弯下腰,看着女子的眼睛。
小小尖尖的脸儿,白皙的皮肤,红扑扑的脸蛋,肌骨具是绝佳,这样的人,只要一生能见一面,已然是无悔了,更何况是能与之携手一生。
姜嬴也望着他,只觉得此生未曾有过这样的柔情蜜意,她抬起手,摸着他的高高的鼻梁,柔软的脸颊。
甄昊忍不住低下头,对着她的唇瓣轻轻贴合,闭上眼,轻轻的厮磨片刻,又分开,只一刻离开就觉得满是眷恋与不舍,随即又吻上,他轻轻的咬了咬,姜嬴更加的扬起头,微张的嘴,随即滑入。
仿佛要将彼此间的空气全部耗尽,良久,不得不分开,甄昊的唇瓣继续往上,落在女子的脸颊上,轻轻的一吸,随即再吻,他的手扶着着姜赢滑腻如白玉般的脖颈,缓缓的抚摸,触及到她的柔软的发丝,手指在她的发丝上打着旋,绕指柔软。
继续往上,紧闭着眼,但也不必去看,自是自然的顺势而上,绵密的吻如雨滴般落下,轻轻的亲吻,在女子的眉角,在额头,而姜嬴将自己仿佛揉碎入他的心中。
手也忍不住滑上,一点点的抚摸着女子如珠似玉的耳垂,圆圆的柔软如无物,细腻又柔软,比世间的任何东西都要可爱。
姜嬴的手已经松开了,她似乎浑身泄力,低低的喘息,原本就柔软无比的躯体变得软若无骨,甄昊迅速的张开手,紧紧地搂着她,姜嬴的手轻轻的搭在他的肩上。
甄昊的吻缓缓的落在她的额头,饱满白皙的额头,带着一点点小小的碎发,甄昊只觉得心中盛满的爱意几乎要溢出来。
他将额头与姜嬴的靠在一起,姜嬴的眼睛微张开,随即又害羞的闭上,原本就是勾人无比的眼睛,这一刻也染上了淡淡的绯红,眼如桃花,眼媚丝丝,眼中原本含着的一汪春水化作如绵绵细雨,滋润了他的心。
“那日莲花台,那第一支箭,是大王安排的,是么?”姜嬴轻声问道。
甄昊嗯了一声。
姜嬴轻叹:“太危险了。”
甄昊轻笑:“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而且寡人现在不是平安又喜乐吗?将他们一网打尽,寡人与你才能睡得安稳,姜国才能更长久的走下去,当年先王与太后甚至亲身上阵带兵杀敌,寡人如今虽承接大统,却连他们的半分都不如,寡人心中实在是有愧……”
姜嬴的手指轻轻抵住了甄昊的唇,她“妾知道,君上不必妄自菲薄,人又岂能一出生就成长呢,现在已经是越来越好了。”
“爱妻说的是,”姜嬴与甄昊仍旧互顶着额头,甄昊睁开眼睛看着她,姜嬴则伸出手,捂着他的眼睛,随即轻轻踮起脚,在他的唇落在一个吻,离开,又吻,如此反复,直到甄昊开口说:“王后虽然说我,但寡人何尝不知,那日在莲花台下,你逆流而去,将埋伏的弓箭手射杀,救了寡人与六公主,众人只知道公主的无惧,但王后的英勇,寡人会一辈子记在心里。”
说完,甄昊用手抱住姜嬴的手,握起她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再吻,这纤细白皙的手,带着一股凉意,恍若冬天的刚落的新雪。
“寡人的爱妻。”甄昊握着她的手笑道:“你真是了不起!寡人何其有幸,得你作伴。”
被他炙热的眼神看着,姜嬴只觉得脸上发烧,不必看也知道,必定是红彤彤的。可又是一声叹息:“当年为了自保,可是什么都不敢落下……”
但当年的坏事,她也不愿再去想了,姜嬴抬起头朝甄昊笑道:“在族里生活多年,也该感谢他们。”
“寡人都知道的,哪怕她们不是你的亲生父母,寡人也依旧感激他们,不要太久了,等到日后战事的结束,我让她们入宫来见见你,好的自然是好的,那些不好的,也叫他们吃吃苦头,你若有不高兴的,寡人都与你出气,可好?”
姜嬴听了,眉眼带笑,却捧着他的脸,轻轻笑道:“不提旧事,只看明朝,何必再为过去失神。”
“你说的是……”甄昊还要说话,突然听见一声通传,是华阳小将军求见。
甄昊猛然抬起头,这才想起来他们还在高台之上,光天化日,而他们居然如此放肆,只觉得一时脸红心跳,连忙松开手,姜嬴也迅速理了理衣襟,又帮甄昊梳理好发冠。
甄昊平复自己的气息,一个少年将军领着十来个穿戴银甲的将士从高台下迅速走上来。
甄昊见了他,收敛脸上的柔情,满目肃然的看着他,未得令,华阳湫不敢上前,甄昊抬抬手,华阳湫这才上前屈身对他们行礼,又对姜嬴问安,姜嬴也对他回礼。
华阳湫便双手呈上一个竹筒,宫人接过,呈与甄昊,眼看这竹筒身上刻着一个毅字,甄昊连忙打开粗看了一遍,心中放下心来。
还好还好,并不是坏事,战事果然已经渐渐露出好兆头了,只是这事情已经是许多天前的了,更让他惊讶的是,华阳毅竟然已经离开王都,但他居然都不知道,更重要的是他说不定日会回返,弄得他微微有些紧张起来。
看着这信纸,甄昊又想起前线,又想起千山万水之遥的妘姬一行,心中有些感叹,这交通不便实在是个难题。
自然,姜国也是有专门的送信系统的,也有邮驿法,驿站,还有驿亭和驿馆可供人休憩。但机密信息的传递自然要由专人负责。
山路崎岖,更兼各种意外,所以送信人会历经的艰险可想而知,几十天、上百天,时间也不测,颠簸千里万里路,甄昊想想都觉得累。
至于军事上常采用烽火传讯,高筑有烽火台,隔一段距离建一个,并有戍卒看守,若有敌人入侵就可点燃烽火做警示
虽然传递讯息的方式很多,但都很不便捷,这邮驿制度也还是需要完善,比如沿途也多设置些休息站,好让这些信使能好好休息。
握着手中的书信,甄昊对着在下跪拜的诸位将士沉声道:“寡人以为要多多增加驿的数量才好,不单如此,这作用也可以多多增加了,除却公文、军情,也可以设立一些小件运输。”
等到战火平息,交通也会更加便利,连那些水道也该利用起来,这运输的东西也要能包罗万象才好。
甄昊在心中暗自的计划,等他抬起头,却见华阳湫与姜嬴二人似乎都若有所思,他不由补充说到:“当然也不必操之过急。”
“大王所言极是,”华阳湫朗声笑道。甄昊看着这个与自己年龄相差无几的表兄弟,心中尤其高兴,便忍不住拍了拍他的肩,华阳湫先是惊诧,随后抖擞精神行礼拜别。
第73章
咚的一声闷响, 好似有什么东西在身旁滚落, 甄昊睁开眼, 刺眼的白光让他忍不住眨眼,脑子仍是昏昏沉沉, 感觉马上又要昏睡过去,但脑海中突然浮起出一个念头: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猛然惊醒, 倏的睁开眼, 甄昊猛地从床上弹起,然后骨碌一下爬起来,因为这猛然间刷一下坐起身, 只让他觉得头晕目眩,手在床边探来探去,一个摸空让他差点就要从床上滚下来, 好在拽住了纱帐不至于滑落。
但这一惊,吓得他心扑通扑通直跳。甄昊忍不住捂住自己的胸口, 又揉了揉眉头, 只觉得心跳得厉害。
听到内殿的响动,宫人们急忙忙替姜嬴打起珠帘,姜嬴看见纱帐里坐起的人影, 便知道是甄昊醒了, 连忙上前去替他掀开纱帐。
更加的光亮,视线完全清晰了,脑袋嗡嗡嗡的闹腾感也暂消,看见姜嬴的小脸, 甄昊一时是愣愣的。
见甄昊目光呆滞的看着她,眼神茫然,姜嬴就挨着他坐下,又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侧身帮他一边按捏头皮,一边轻轻说:“大王起得太猛了,难免会发晕,没事的,只要休息一下就好了。”
嗯一声,甄昊感觉他已经缓了过来,看着外面刺眼的光,便知道时间不早了,不由问道:“已经这个时候了,为何不叫寡人起来?”
眼看端着洗漱物什的宫女鱼贯而入,姜嬴起身朝甄昊笑道:“君上睡得香甜,因此实在是不忍心打扰,况且正是盛夏,这日头亮的也越发的早了,虽然现在外面看着是亮堂堂的,但算算时间倒也不算晚,自然不必火急火燎的赶。”
甄昊点点头,握着她的手又捏了捏,不再说话,只是立刻站起身来,宫人涌上来帮他摆动,穿衣、戴冠。甄昊一边仔细梳洗,一边又朝姜嬴笑叹:“每到这早上要起的时候,寡人就真是只愿长睡不愿醒,可如今国务繁忙,不单寡人累,诸位大臣更累,所以都不得不勤快些。”
姜嬴一面听他说,手上的动作不停,帮他披上最后一件外袍,正冠,又拢了拢衣领,才笑道:“君上勤勉,正是万民之福。”
甄昊听了,脸上满是笑意,忍不住摸摸女子的脸颊,就挽着她大步走出去,一时又是准备,也不过随意喝了两口粥就要走了,他刚要往外去,却见姜嬴正在一旁梳妆,像是要画眉。
甄昊见了脸上露出笑意,便立刻走上前,按住她的手笑道:“这一步且留着,等寡人忙完回来再与你弄。”姜嬴放下手中的东西点点头,也送走他。
蝉鸣声不停,日走影移,蹉跎半日,直到中午,姜嬴坐在殿上,但眼睛却频频朝外看去,左看右看都没有看见甄昊的身影。
再等了半柱香的时间,还是不见人影,知道不会来了,就带着茱萸用膳,刚放下筷子,却听见殿外传来一阵嘈杂,姜嬴心中一喜不由急忙忙起身,往外迎接去,等到了门口才发现来人却不是甄昊,不由望着远处失神。
华阳棠站在殿门口,不成想姜嬴居然出来迎接,不免有些意外,但心中却更是感激,她连忙朝姜嬴行礼,姜嬴也收回目光,朝她笑笑:“日头这样大,正是炎热,难为你过来,怎么今天得空来?”
华阳棠一面说,姜嬴携着她一起进了殿上,各自坐下。棠姬也不多废话,她深吸一口气,便朝姜嬴道:“王后,我来这也不为别的,只是说一句,几番思考,我下决心要打掉这孩子,况且我厌恶广陵君,誓不与他再复合,所以我也不愿这个孩子出生。”
上下打量,不由心下感叹,这棠姬虽然看起来柔弱,但她的心思却极为坚定,果然人与人不同,虽然是母亲,但也不愿孩子出生是吗?
姜嬴听她这样说,又想起福姬,不由呆了半晌,良久方道:“华阳夫人如何说?”
华阳棠咬了咬下唇,干脆道:“夫人自然拗不过我,只说随我去,再也不管了。”
既然华阳夫人首肯那就没必要再多说了,姜嬴点头,让宫人端来一个锦盒,拿出东西,她叹道:“既然你心意已决,那我也不再多言,这是墨医师调制的药,保存在我这,我只有一句话,你要三思,但若是此心不变,便服用了吧,早去早好,好生修养。”
棠姬见了这药,想到腹中的孩子,也不知是男是女,只可怜这孩子投错了胎,是个没有缘分的,可一想到要去了,还是动了她的心肠,一时百感交集,再也撑不住,捂脸呜咽:“这些日子劳烦王后为我如此操劳,日后若有能用得上的地方,请王后尽管吩咐……”
呜咽着说了好些话,姜嬴只说轻声安慰,与她开解,棠姬虽然心痛难忍,但心思却愈发旳坚定,她含泪接过,又起身给姜嬴磕了个头,连道了几声感谢。
送走华阳棠,姜嬴的心却再也安静不下来,安抚好茱萸让这孩子午睡去,料理好琐事,她就独自朝后院的水池走去。
褪去鞋袜,姜嬴独自一人坐在池边,虽然夏季炎热,但因为池上有赤松大树亭亭如盖,又合着这一池凉水,也是十分清爽,可她的颗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姜嬴低头从怀中取出书信,这信是甄昊赠予她的,看着自己手中的书信,好几次都忍不住要打开,却又马上合上。
那日她回到长乐宫后,就立刻将信封打开,只是打开信后才发现里面又有一个淡金色的信封,上有几行小字,意思是让她十天后再打开来看,甄昊究竟何意?若是寻常书信,为何如此大费周章?这虽然是一个单向的约定,但她还是选择了遵守。
赤足在水中滑动,姜嬴感觉自己心中好似被搅动了一般,抬头望天,是碧蓝无际,女子呆呆的看着飘动的白云却总觉眼前的那片云彩变幻成心中挂念的人的轮廓,甄昊还在忙是吗?
大王太忙了,但她也真心的为他感到高兴,她甚至可以看见有一条崭新的路在他的脚下铺展开,前途光芒万丈。
但她呢?她能陪伴他走到最后吗?心乱如麻,脑海中胡乱的想法此起彼伏,让她不由弯下腰,捂住脸,不愿再去多想。
与他相伴无论是去哪里那都是好的,在这条路上,即使是死亡也不能把她们分开,因为她的心坚定的,一旦决定了就不会再改变,她的心永远向着他。
从小到大,因为她日益出挑的容貌,她得到了许多优待,所以即使是在外流离多年,也不至于困顿死去。在这些年来,有数不清的人曾对着她誓言,说爱她,可又有几个人去真正的了解过她?她入宫三年有余,只有福姬曾倾心帮助过她,而那个人与她相处不过数月,就处处留意,他甚至就知道了她那些从不对人言诉的过往。
这份爱恋究竟起于何时,她已经不得而知,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决不是因为他是王,她是王后,这样简单的符号并不能把她的心纠缠。
但当她看见甄昊一步步踏入那个她期许的方向时,她的心中终于肯定,他将会满足她的希冀,而他温柔的声音,不断的探寻着她的内心,而今回首,她才发觉她们的命运是真正纠缠在一起了。
甄女史端着盘子,看见呆坐在水池旁的姜嬴,女子美丽的脸上是说不清的表情,她轻轻走上前来。
姜嬴接过笑道:“女史入宫这么久了,可曾想过要回去?”
甄女史听了就坐下笑道:“怎么,王后这是嫌弃起奴婢了?奴婢虽然老了,可这心还是热的。”
姜嬴放下汤碗道:“女史那里的话,除却华阳夫人不说,我自然把女史当做亲人看。”
甄女史听她这样说,心里乐开花,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她笑呵呵的说:“能得王后这话,奴婢虽不敢当,可心里却是高兴的,奴婢也还想再多活个几十年,还想要看见王后的公主公子……就是人都走光了,奴婢总还要陪着王后。”
姜嬴端起瓷碗的手顿了顿,看着碗中盛着热青色的汤药,心中感动不已,甄女史这意思是,无论以后她得不得宠,这个人都会一直陪伴着自己,想当初,甄女史不过是派来监视她的人。
抬起头,姜嬴看向甄女史,妇人的脸上是满满的慈爱,甚至要忍不住伸出手,要抚摸她的额头,姜嬴正要说话,却见一个宫人走进来。
这人怎敢胡乱在殿上走动?甄女史见了正要呵斥,却又感觉那人十分面生,心下一时迟疑,就听那宫人道:“请王后往仙寿宫去。”简单的一句话后,便不再多言。
甄女史见她说的不清不楚,想发问,却见姜嬴对她摇摇头,姜嬴起身问道:“既然夫人有请想必有什么要紧事,我去就是了。”
车轮如雷霆滚滚,马蹄跑得极快,不多时,姜嬴便到了仙寿宫,那宫人不然跟随的侍女上前,领着她单独往里去,却没有往大殿上去,反而越走越深。
姜嬴跟着心中却狐疑,但她知道这是不能拒绝,华阳夫人在姜国根基深厚,曾今执掌后宫多年,眼线遍布整个后宫。只有华阳夫人愿意知道的事,没有她不能知道的事。至于她,无论她愿不愿意,她都不能忤逆华阳夫人,况且如今虽然奇怪,但按理来说应该也不会有什么坏事才是。
甄昊泰兴殿喝着茶,等到茶冷了,却始终不见人来,他朝外看了看,依旧没半个人影。
华阳毅为何还不来?那来信上明明有提到说今日就会来见他,可为何他这公文都要批完了,却还不见他来?是什么事情给耽搁了?真是的,他还想回去给姜嬴画眉呢!
因为到了下午越发的燥热,甄昊只觉得心中十分难受,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挪开御玺,抓起红色的兵符,翻看着,这兵符裁于华国的国玺,如今一分为二,一个成了后玺,一个成了兵符,这兵符一半在他的手中,一半在华阳毅的手中,但要真的说起来,以他看来,他未必能掉得动北疆的几十万大军。
要说起来,要不是先王的儿子死绝了,连女儿都没剩下几个,华太后又只有他这一个儿子,他这王座也没办法做的这么牢。
可华阳毅究竟是怎么看他的?即使华阳毅返回王都这么久,但却与他见面甚少,就连关于莲花台之事的秘密准备,都是经由华阳湫之口与他商讨,如果不是他想太多,那华阳毅就是在对他避而不见。
坐在大殿上胡思乱想,不知为何,心中总是涌出一股子不对劲的感觉,难道是因为他太闲了?站起身伸伸懒腰,甄昊还是决定在等一会,华阳毅与别人都不同,不仅仅因为是他的舅舅,华阳毅也是华国的公子,如果不是因为大局观,他若要造反,那自己这王位只怕是摇摇欲坠的。
发愣间,甄昊托着腮,脑袋一栽一栽几乎就要睡着了。突然殿外传来一阵喧闹声,甄昊清醒过来,细细听,好像有甄女史的声音?
怎么了?她怎么不在姜嬴的身旁侍奉,反而到这来了?甄昊立刻站起身往外走去。
看见一个人影从暗处走来,甄女史眼睛一亮,大力推开守卫的侍从,朝甄昊一下扑过去,跪倒在甄昊面前,抬起头时已经是满脸的泪痕。甄昊心大惊,赶忙扶起她,“这是怎么了?”
“大王,王后往仙寿宫去了!”虽然姜嬴并没有去多久,但她在这宫中呆了三十多年,直觉告诉她,一定有蹊跷,但她也没办法,因为这后宫中没有人能与华阳夫人斗争,除了君上。
虽然甄女史只说了一句话就没有再说,但甄昊心中一凛,甄女史是宫中的老人了,她尚且慌乱如此,可见事必有蹊跷,他不再犹豫,高喝一声:“摆驾,寡人要去仙寿宫!”
仙寿宫中,江山入战图下站着一个人,高大挺拔,肩宽腿长,一身战甲,威风凛凛。
但在后宫,外男岂能入内?还能呆在这仙寿宫,当然是不寻常的,可是眼前人不同,他是华阳毅,驻守北疆多年,拥兵几十万,威名赫赫。
华阳毅为什么会在这里,姜嬴没有去想这个问题,只要华阳毅想,这宫中没有地方他不能涉足。
姜嬴只是看着他,将耳旁的头发捋了捋,随即她俯身行礼。
一直观看着江山入战图的男人,终于转过身来,静静的看着她。
人影投射在他的眼瞳中,那是一个十分美丽的人,美丽到让他几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但这并不能让他的心神有一丝晃动,美人亦是枯骨,那样纤细的脖子一扭就断,若是在战场上只怕活不到一刻。
“舅舅可是有事?”姜嬴朝他笑道。
听到舅舅二字,华阳毅一时微怔,的确,她是昊儿的妻子,叫他一声舅舅也无妨,但他还是忍不住笑了笑,这个传说中的妖妃,有几分意思。
华阳毅朝她点点头,又示意让她坐下,姜嬴的身子没有动,命令被忤逆,华阳毅微微有的不悦。
对视片刻,姜嬴第一次听到了他的声音:“你入宫也有三年多了,我若放你离开,你觉得如何,你应该一直想走吧?我听说你来这宫中不是情愿的。”
立刻,在她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只要甄昊在这里一日,她就绝不会离开。
姜嬴看着华阳毅,军人的身上有一种难以描述的气息,像一座山一样朝她压来。敏锐的感觉到华阳毅并不会乐意听这样的话,她一声冷笑:“我不走,我若走了,谁送华阳君入黄泉,凭你吗?华阳将军吗?”
华阳毅的眼神一瞬变得凌冽无比,直视着他,姜嬴甚至感觉到仿佛有无形的刀子割在她的身上,好难受,但她依旧直视着那双充满风霜的眼睛。
华阳毅最终淡淡道:“他死或不死,自在人为。”
刚到仙寿宫,甄昊就急不可耐的冲进大殿,华阳夫人不在,六公主也不在,连华阳棠都不在。他厉声高呵:“王后究竟到哪去了?”一股焦躁的火气蔓延,甄昊顿时变得暴躁起来,他冷眼朝一旁的宫人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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