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昊只觉得自己两眼发昏,脑袋昏昏迷迷,姜嬴的手和他的手纠缠在一起,他甚至不知自己身在何方。
突然船身猛然一晃,甄昊脚一软也不知怎么的就往后仰去,也不知道是他往下栽,姜嬴要拉他但被他带下去,还是他想要拉着姜赢而不得,不由往下跳去了。
总之并不高的距离,他还未反应过来,扑通两声,如荷包蛋打入水中,他一时也不知道他与姜赢是谁先落入水中。
冰冷的水瞬间淹没了他,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他不会游泳!还没等他惊慌,却看见姜嬴如人鱼一般灵活的朝他游来,青丝荡漾在水中,绝美无比,他放弃了思考,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如果他死了,一定是被姜嬴美死的。
姜嬴看着呆愣的甄昊,连忙托住他的后脑勺,轻轻度了一口气给他,而甄昊渴求着她。
最终二人一起被捞了上来。
玉凉的夏日更加炎热,风起叶落,飕的一声,利箭破空,将叶子直射在枝头上,不偏不倚,将两片绿叶穿在树干上。
身后的欢呼声雷动,华阳藤高兴的昂起头,将长弓负在背后,一旁的舞姬对她笑道:“怎么不射那大雁呢?这死物终究比比不得那活物,那活的射下来才威风呢!”
华阳藤回身笑道:“咱们今天又不吃她,好端端的射它作甚。”
那舞姬虽然不解但仍旧点点头,舞姬们簇拥着她往里走去,里面是新鲜的瓜果和各种肉干,这些女子年轻漂亮,想要讨好她们的不再少数。
厮混一阵,想起心中一直记挂的事,华阳藤便寻了个机会从胭脂堆里溜了出来,骑着马往湖边跑。
鸟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三两成群,看得人发躁,妘姬收回目光不再瞪着那些鸟儿,可看着镜中人突然就觉得怒上心头。
咣当一声,她不小心将一旁的玉女撞到在地上,而后砸了个粉碎。华阳素听了这声音,急忙忙赶出来,见了慌忙收拾的妘姬也并不做声。只在心中笑道:脸红发热,眼露郁气,可见是病了,是心病。
听见帘子的声音,便知道华阳素跑出来了,妘姬掩饰似的笑笑,“你看看,藤丫头又跑出去了,外面那样毒的日头,她也不嫌热,”手却仍旧摸着自己的长发,回身微微笑。
华阳素见一旁放着的齿梳上挂满了头发,便从里拿出一个瓶子,从后走过来朝妘姬笑道:“这头发落得快也是没办法的事,但也不必忧心,越是急躁焦虑,越是适得其反,还有一点,也得早些休息。”
“总是瞒不住你,知道了,我的医师大人!”妘姬笑道,目光下移,望着华阳素手中端着的瓶子,那乌黑的汁液,眼皮狠狠一跳,牙齿磕磕碰碰,脸上挤出难看的笑容,指着那东西,脸颊抽搐道:“我说素医师,你不会让我用责这个洗发吧……”
这恶心的,多看几眼那粘稠的汁液,妘姬只觉得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这一生就是爱美好色,金玉珠宝自然是多多益善,连吃个点心也是要挑好看的,今日一见,不由惊叹怎么会有这么难看的东西。
华阳素低头看着自己瓶中的汁液,不由心中有些懊恼,这北疆虽然有很多奇特的药材,但工具又不得,不然也不必弄得这么简陋,但看着妘姬吓得慌乱的表情,她却来了兴致,挤眉笑道:“这东西虽丑但却好用,夫人若要嫌弃……”
她话还未说完,妘姬忙道:“不嫌弃不嫌弃,”说着把那葫芦瓶给抢了过来。正拿着东西看着,却听见门外一声整齐的脚步声。
妘姬与华阳素相视一眼,华阳素立刻往另一个小门退去,妘姬将手上的汁液往一旁放去,起身迎接来人。
来人是三王子,眼见三王子进来,妘姬虽起身礼让,脸上是笑吟吟的,心中却是满满的诧异,又看一群武士只是守在外面,并不进来,妘姬一时也摸不着头脑。
主宾分坐,妘姬与他对面而坐,稍等片刻,见三王子并不说话,妘姬也不再等待,便笑道:“三王子莅临,所为何事?”
“我听说你们姜国人素来好客,可为何我来了,妘夫人似乎并不高兴?”
“三王子说笑了,妾只是知道王子日常繁忙,难得驾临,心中欢喜不已,却不资道如何表达,所以一时变得痴愣了,”女子的脸上仍是得体的笑意。
话结束,三王子又不说话了,妘姬与他相对,一时也想不出个话由,突然见三王子盯着自己的头发,这才想起来她几日不曾梳理,头发还是散的。感受到三王子的目光落在她的头发上,妘姬捧起耳旁的一绺长发,正想梳起来,想想还是算了。
“夫人可是要洗头?”三王子突然问道。
“?”鬼使神差的,妘姬也不知道为何自己点了点头,随即男子站起身来,他的个头魁梧高大,妘姬得仰视之。
他继续道:“那我替夫人梳洗,”话音中是坚持带着不容拒绝的口气。
妘姬又惊又奇,事出常态必有妖,三王子这是怎么回事?但现在来看,他与他们是同一边的,因为不会有什么坏事,但却在心中安慰自己,越是奇怪的事就越要谨慎,所以她的脸上依旧挂着甜甜的笑意,柔声笑道:“有劳王子了,”
男人并没有再说话,只是在屋内扫视了一圈,而后仿佛轻车熟就般,他提起壶,滚热的水倒入铜盆中,唯恐热水溅到自己的身上,妘姬忍不住站远了点。
摆弄完毕,心思如姜水般九曲十八弯,思来又想,但实在是想不出为什么,见三王子对她招手,妘姬索性躺在藤椅之上,三脚的高架子上放着铜盆。
男子的手轻轻的刮在她的头皮上,一下下的,似乎很是熟练,妘姬心中有种说不明白的感觉。
热水顺着额头流下,妘姬忍不住闭上眼,眼前的昏暗与温度适宜的热水,让她困倦起来,看起来与那高大的外表不同,这三王子突然给她一种很温柔的感觉,颇让她有一种百炼钢化为绕指柔的感觉,或许是错觉吧。
温热的水缓缓流下,妘姬忽然想起以前在宫中的时候,她的头发又黑又长,可以盘织最繁琐的发髻,卫王喜欢她的头发。
每当夏日炎热的时候,她会直接躺在泉边,侍女帮她梳洗着头发,弄好了,她们便挥舞着羽扇,替她扇着,黑丝如在风中摇曳的柳枝,密密柔软。
后来她又去了陈国,她的头发更长了,而陈国朔日之变后,无数的人死去,她不会哀伤,而她被命运的洪流席卷而去。
漫天大火,飞舞的火星,如果站在高处那或者也是一种壮丽的景观。但她身处于王宫之中,看得分明,火舌在雕梁画栋上迅速蔓延,如云汉仙境般的建筑变成了浓黑。四周的喧闹声,哭喊声,又熏又热。
而昔日她所怨恨的人,一个个死在她的身后,但她并不快乐,因为自己也不过是弃子一枚罢了,但是,她不甘心。无论多么难看,她始终挣扎活着,她对着镜子练习最妩媚的笑容,说着最得体的话,从来不会忤逆任何一个对她有帮助的人,同行的美人又何止她一个,当初在王宫高墙下学习的又何止只有她一人。
起初活在夸耀之下,她以为她是天底下最美丽的女人,等入宫时,她才知道,她粗糙的手,不完美的声音,她的一切都存在着缺陷,和那些高贵体态优美,皮肤白皙的贵姬而言,她唯一有的是得天独厚的好容颜。
她自然是美的,但美人又岂止是她一个,但她却是最努力的,无论是什么,她都努力做到最好,最开始她是那样的无知,莫说琴棋书画,她连字都不会写,还有带着自己浓厚的乡音,但她依旧走了过来,哪怕后来不断的颠簸,就是像一条失去水的鱼,她也努力的挣扎着。
那场大火几乎将她的头发烧去一半,自那以后,她的就再也没有留过那么长的头发了,直到今天。现在,她的年纪再添几岁,也能当身后这个人的娘了,她可不觉得三王子对她会有几分真心,如果小夏国真的能与姜国联盟,那么君上必定会派遣更加合适的女子嫁入。
人有贵贱高低,早在她懵懂时期就明白了,她天生丽质,这是上苍给她的恩赐,所以她明白能够让她挥霍的,陪她醉生梦死的人,是拥有无上权利的国君,而不是一个少年王子,她相信如果能够得到首肯,这个三王子会愿意娶了与她同来的所有女子。
妘姬突然间睁开眼,因为她感受的出来已经洗完了,正当她要起身,却听见三王子在她身后突然笑道:“以前我娘在的时候,我还经常给她洗头,只是后来她死了,也就没机会了。”
妘姬默然不语,这老夏王年过半百,妻儿一大堆,跟白菜似的,而这三王子的母亲似乎并不有名,她记得按照苏白姑娘的说法,这老夏王后宫对他的影响并不大,这后宫的女人都不过是生育的工具,包括那位王后,也没有什么名声。
但即便是这样,这些女人之间还是有她们各自的等级划分,有大臣和部族方面支撑的,是最受优待的,其中的佼佼者便是王后,其次就是略微得宠的,还有最低贱的就是外来者,比如那兰公主的母亲,听说是中州女子流落至此,有幸于老夏王,后来产下了一位公主,然后是这个三王子,他最大的幸运,第一是出生的早,第二是是个男人。
“她是怎么走的?”妘姬淡淡道。
三王子帮她缓缓擦拭着头发,一边用着十分平淡的语气道:“她得了一种奇怪的病,巫妪说她不详,父王听了,便把她关在屋子里,不许她出来,”然后,母亲就死了。
妘姬一时屏息,她想起华阳素所说的话此地甚是重鬼神之说。妘姬突然仰转过头来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水珠甩在他的身上,女子的脸上带着一股孩子般的笑意,让他忍不住伸出手去抚摸。
看着眼前人的目光,妘姬心中位哂,她贪财又好色,但上天给了她一副好皮囊,再加上后天不断的练习,以至于现在无论对待什么人,她的笑容都能转换自如了,所以年轻的时候她总觉得,不论她个性如何,男人都会爱她。
三王子看着她继续道:“夫人能说我们的语言,但我却听不懂你们的话,有时候,我也很想去你们姜国看看。”
“王子难道不自由吗?”妘姬笑到。可心中却在想,三王子为何与她说这些话呢,拉进她们之间的距离?这些感情中有有几分真假?
“自由?”蓝色的眼睛一瞬变亮,如大海的波浪翻腾,“我想化作苍鹰飞到苍穹之上。”
“可再厉害的鹰,也躲不开猎人的箭。”妘姬不客气的笑道。
“所以我要做最高的人。”三王子已经替她擦干净了头发。他的手停下,心中在幼年时期的野心是支撑着他往前的唯一动力,对于父王来说,儿子多多益善,女儿更是如此,作为王的女儿,她们有着更高的买卖价值,大树上能结无数的果子,至于这些果子是被虫钻了,还是被鸟啄了,亦或者掉在地上被走兽给吞了,这都不是树会关心的事情。
而他能够在诸多王子中脱颖而出,不是因为任何机缘,而是因为他的年纪比较大而已,因为年纪大,所以很多事情都轮的上他,父王喜新厌旧,除了几个还有点宠爱的女人,余下的王子,年纪太小注定无法出头,至于姐姐妹妹们,她们的命就犹如一张薄纸,一摁就破。
“我妹妹……她如何了?”男子看着盆中的倒影,蓝色的眼睛,只有妹妹和他是一样的。
妘姬听了这话,心中才微微高兴起来,“你放心,这或许是三王子做的最明智的决定,”女子继续补充道:“她很好,大王很喜欢她。”
男人将女子的最后头发擦干,他屈膝单腿跪在妘姬身旁,将一个簪子,轻轻插在她的头上。
等到三王子带着武士们完全消失在眼前,华阳素立刻从外走了进来,妘姬将簪子取下,打开窗对着日光,二人仔仔细细的查看,连簪子的每一丝的纹路都看了一遍,妘姬眯眼,与华阳素相视一眼,二人异口同声:“这簪子有机括。”
第72章
虽是骄阳在空, 热气如火舌舔舐着大地, 灼气逼人, 华阳藤吁的一声紧拉住缰绳让马停下,随即女子从马背上一跃而下, 在大树旁系好。随手挥舞着马鞭,缠于腰间, 脚步轻快的沿着一条蜿蜒的溪边跑去, 临着水,凉风习习,带来丝丝凉爽, 吹的她浑身舒服,又看着远处熟悉的身影,她的心情更好了起来。
风吹起她的头发, 她的步伐更加轻盈,点在乱石间, 蹦跳下, 再抬起头,果然就看见一个素衣的少年,侧卧在大一个碧色的大石上。
华阳藤眉一挑, 顾清漪果然言出必行, 还未到约定的时间就已经在在这里等着她了。
在祭典之夜的那日,明明她可以肯定,他一定是在暗处跟着她的,可即使她出声呼唤, 他却最终并没有出来,她不知道为什么,顾清漪为何不愿意见她?她只知道后来的数日他都没有再露过面。
她虽然莫名的气愤,毕竟她心中有着莫名的期盼,期盼这那日,他会对她说些什么,可等来的结果却是数日不见人影,仿佛失踪了一般。直到今天,也不知是什么缘由触动了他,才使得顾清漪再度邀约,她才得以与他相见。
心不停,脚也不停,眼看离得越来越近了,华阳藤脸上不由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她蹑手蹑脚挨近,便看见顾清漪以手做枕,正躺在树荫下纳凉,冰凉的大石上盖着竹青色的外袍,一张毫无半分遮掩与修饰,与平常时候完全不同。
除了第一次在月色下偶然相撞,他就再也没有以这样的面目示人,这样不再做遮掩的面容,沉睡的模样,唇红齿白,眉目如画,正当是俊美无俦,只需惊鸿一瞥就让人能神魂不守多时。
就是因为是这样的容貌,她才会忍不住打起他的主意来,因为他年纪小,又生得一种出乎寻常的美,与硬朗的父亲那种外貌截然不同,或许是因为年纪的原因,顾清漪有一种超越性别的美,更兼有高超的妆扮技巧,所以即使让他去扮作女子,也不会有丝毫别扭。
单盯着他看,丝毫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华阳藤静静地看着他,突然就想到一个问题,这顾清漪生得如此的面容,但对那姜嬴的评价,竟然是人间无此殊色,这样看来,那个王后该是有多好看?她实在是想象不出来。
这样一想,华阳藤的脑海中陆陆续续浮现出一个个美人的轮廓,却又总觉得不得其形,一时心生感叹,可真想立刻就骑着马回王都去,去看看那个姜嬴究竟有多好看。
虽然女子站在身侧但顾清漪只是静静躺着,纹丝不动,多年习武使得他的耳力极好,所以在华阳藤刚到的时候,他便已经感知到了,一直静静的等待着,直到女子走近,可不知道为何,他却不愿睁开眼,而华阳藤虽然到了,却只是站在他的身边,什么都没有做。
眼看碧石上的少年,他闭着眼似乎完全陷入了沉睡中,他那卷曲的长睫毛是又浓又密,看了半天,华阳藤不由皱眉,这要她怎么把人给叫醒?
对着他的面庞,少年白皙的面庞,在日光下几乎是在闪光一般,看来看去,华阳藤总感觉不知该从哪里下手。
忽然间,她突然回忆起小时候,冬天太冷,军营条件恶劣,父亲又严苛,她和华阳湫只能挤在一起睡觉,而华阳湫总是喜欢趁她睡着的时候,捏住她的鼻子,然后她被弄醒了。
这法子不错,脸上挂起嘿嘿嘿的笑容,华阳藤打定主意,决定对着顾清漪如法炮制。
然在少女的手将要触及时,敏锐的感观让顾清漪霍然睁开了眼,目光相撞,恰好就对上华阳藤的目光。
灵动的眼睛,黑多白少,少女的眼珠乌黑还湿润润的,就好像盛着一汪干净冷冽的泉水,眉毛还未经修裁,就已如朦胧远山般,淡淡一抹,弯曲有致,虽往上挑却又并不显锋利,乌黑的长发带着形如满天星般的银花,点点坠于发间更在日光下闪烁,黑发银簪,恰如暗夜无月时的星空。
看见顾清漪突然醒了,华阳藤忙将手藏于身后,嘿嘿一笑,顾清漪见她面色尴尬,便知她原想趁他睡时弄点名堂,他嘴角一勾,并不说话,只是起身撩起长袍,复又坐在碧石上。
华阳藤想了想,取下裙边的荷包,两下解开荷包的小圆口,从里抓出一把纸包着的糖,觍着脸递与顾清漪。
“你吃,很甜的,”少女的脸上露出明显带有讨好意味的笑容,却又和以往那些单注视着他的面容的人不同。他点头接过拆开,捻起糖块放入口中,甜味在口中散开。
华阳藤见他没有拒绝,心中更撒了绳的野马般跑得欢快,她也将糖抛入空中随即张口接住。
因为咀嚼着,她鼓着嘴笑道:“很甜吧,这东西很稀有的,是那些舞姬们特地省下来留给我的。”
看见华阳藤笑呵呵的看着他,顾清漪却别开眼低下头,心中有种说不出来的感叹。
就是因为她总是这样,所以即使他已经好几次下定了决心要离开,甚至在三天前他已经骑着马翻越了一个山头,但一想起她,他的心就又乱了,心乱如麻,不宜前行,于是他终究还是乘着月色回来了。
嚼着糖,看着美少年,甜丝丝的味道让她不由心花怒放,而对于顾清漪心中所想的这些事情,她自然是不会知道,而他也早下定决心永远都不会说出,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曾誓言不会有多余的感情,这些年,遇到过无数人,他的心也不曾动摇过。
或许是未曾与她道别,这一路前来,凶险万分,经历了许多事,而华阳藤在一路上对他确实很好很好,所以他才会忍不住想来看她最后一面,毕竟他要走了,这一别就将是永别。
天高地广,他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他只是受了父亲的命令与委托,刻意的一场相逢,一切都始于算计,如非他莫名的露出了真容,他们几乎不会有这么多交集,不同的身份与过往,他们就像游鱼与飞鸟,他刻意飞跃而下滑于水面,与偶然探出身的她相遇,而这结果自然不过是再度擦肩而过。
况且父亲现在要他回去了,那他自然也得立刻离开,而且父亲的信催的那样急,透过那些凌乱的字句,他甚至能够感受到父亲那难以抑制的焦躁与不悦,父亲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情况,这样反常的父亲,让他心中变得惶恐。
他必须要走了,而华阳藤素来豁达,自然也很快就会将他忘记吧。
他不得不走,虽然他不明白父亲为何催的那样急,但是要让父亲知道了他的逗留,如果父亲来了这里,不仅他要接受惩罚,甚至可能出现最坏的情况,父亲会杀了华阳藤,亦或者她也会爱上父亲,毕竟自打他有记忆起,凡是靠近父亲的女人,没有一个不是疯狂地痴恋着他,就连华阳藤在最开始不也是对“顾先生”满怀好感吗?
这些日子以来,华阳藤一直是忙碌的,他也搞不明白,为什么一个人的身体里会有这么多热情,这里钻,那里跑,她像一只采蜜的蜂,嗡嗡嗡个没停。
但凡与她相处的女人们都喜爱她,而他总是在远处静静的注视着她,看着她的欢声笑语,有时候他会忍不住想,那份朦胧的爱意,她究竟是给的哪一个人?
因为完全陷入了沉思,顾清漪已经无法注意到他已经是直勾勾地盯着华阳藤。
而看见顾清漪盯着自己不说话,华阳藤也不做声。一颗两颗四颗,荷包中的糖已经全被她嚼了个干净,她的嘴总算是腾出来了。玉石她出声问道:“顾清漪,今天你怎么没有带那个抹额?”
是的,平常时候,无论他穿着什么衣服,梳的发髻如何,他的额上总是带着一个抹额,即使那些抹额形制不一,但他总是带戴着的。
想通了,华阳藤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她就说呢,难怪怎么看都觉得奇怪,原来是因为他没有带那抹额,所以光洁的额前一时变得空荡荡的,就是因为他常带,所以乍一眼看,她就觉得不习惯了。
说起来,她好像还是第一次在白天和顾清漪在如此近距离,面对面的说着话,今天他的面容没有做任何多余的掩饰,这样看,他和那顾先生其实也不是十分像,而且仔细一看,这顾清漪的眉心还有一点,是个胭脂痣,只是寻常时候被那抹额给掩住了。
“我记得你那抹额怪好看的,上面好像还有些波浪似的纹样……”女子目光朝天上看,似乎在思考,嘴中的声音不大不小,就好像是特意嘀咕给他听。
“那不是水纹,是火纹,”顾清漪顺着她的心意解释道。
“啊,那就是我记错了,”少女爽快的说。听得少女欢快的声音,骤然间,他心中的那些遐思就全部都没有了。
她总是这样的,有时,她也如寻常人一样,似乎完全沉湎于他的容貌,可有时候,她又好似全不为他的外貌所动,她就好像一湾欢快的水,想往哪去就往哪去,而他根本就猜不透她的心。
见华阳藤蹲着身子仰视着自己,顾清漪也弯下身,出手带风,从她的头上抽下簪子,簪落沙起,在松软的泥土上画出火纹的图案。
“对对对,就是这样的!”华阳藤摸着泥沙上的图案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目光落在火纹上,脑海中回忆如鱼贯般争先恐后的涌出,顾清漪闭着眼缓缓道:“这纹样是一个铸剑师家族的记号。”
好似感受不到他多余的情感,少女还未听完就跳起来,哇的一声惊叹:“你还会铸剑?!”
不等顾清漪接话,少女拍掌自顾自的笑道:“这可真好,太好了,你可真是了不起!”边说着,突然她就凑上前,按住他的肩膀,满脸欢喜:“那你以后得了空,能给我也铸一把吗?”华阳藤看着他的眼瞳里闪烁有光。
宝剑千金亦难求,多少削铁如泥的宝剑都被收纳入王宫了,根本不拿出来给人用,也是浪费,以前她只单觉得顾清漪神神叨叨的,可也知道他身手非凡很有本事,但却没想到他居然还能铸剑!铸剑师啊,真好。
听到女子渴求热烈的声音,顾清漪眼神一暗,突然眉一拧,他拍开女子抓着他的手,声音带着一丝愠怒:“你不必多想,我不会这些,这技术早就失传了。”
虽然听他这样说,但华阳藤眼中的火热却并没有消失,看着顾清漪神色有变,她便很果断的认为顾清漪是另有隐情。
这些日子的相处,让她能明显的感觉到这少年奇怪的性格古怪无比,尤其是在褪去“顾先生”的伪装后,变得更加冷漠的。
情绪又多变的他,让她真觉得,有时候这顾清漪就跟一块脆琉璃似的,美丽却只要稍碰,就露出要碎的模样。
而现在也不知道她又触动了顾清漪身上哪一块脆弱的小心肝,虽然看见他脸上的怒气,但她才不介意,了不起就是被打,至于热脸贴冷屁股,这种事情她才毫不介意。
顾清漪看向她,叹息一声:“你为什么这样坚持?只要小夏国不会发兵于姜国不就够了吗?你们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顾清漪说什么傻话?光这点怎么够,她们要的岂止是小夏国不发兵,她们的目光是长久和平的国书,他们要的是联盟的誓约,而这些东西,老夏王是不会给的,所以她们需要选择新的合作者。虽然脑海中涌过无数念头,但华阳藤只是笑道:“因为我娘对我说我要做好人。”她话一说完,眉眼儿弯,对顾清漪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好人?”顾清漪冷笑一声,“是个千方百计想杀人的好人么?你应该很清楚,这老夏王一死,没有一场血雨腥风,这里是不会安定下来的,将会有多少人会死于这场变动,你不会不明白吧?当然,你是明白的,只是对你而言小夏国应该是越乱越好,只是这也罢了,你勉强别人去赴险,这也能算得上是好人么?”
听得他言语中是明晃晃的讥讽,华阳藤眼神一暗,垂首不语,的确,前面暂且不说,后面的那些她的确是很过分。但当华阳藤抬起头时,脸上仍旧是满当当的笑意,她朝顾清漪走近,绕着他边走边道:“你说的有道理,那就改改,我要做个让我自己认可的好人。”
简单的逻辑,说变就变,顾清漪没话说了。
“喂,”华阳藤立刻挨上去,“顾清漪,你不是游侠吗?怎么这一点侠义之心都没有,你应该明白老夏王的状况如何吧,换一个新王,长久来看是有利无害的,更何况,我是大王的使者,我的心自然是向着我的姜国。”
顾清漪白了她一眼,华阳藤做恍然大悟状,她笑道:“我忘了,你是铸剑师,不是游侠……”
“我说了我不是铸剑师。”顾清漪忍不住反驳,面对像糖一样黏腻在他身旁的女子,明明已经是忍无可任了,可他却怎么也不愿意离开。
嘴上没停,暗自却在揣摩顾清漪的表情,华阳藤知道他的忍耐已经到了顶,便也不胡搅蛮缠,直接问道:“那好,你到底帮不帮?”
“我说过,我要走了。”
“谁让你走?顾先生吗?”
顾清漪赫然转头,眼神冷峻。
瞪什么瞪,我才不怕你,华阳藤愈发挺起胸膛。
等等,华阳藤突然觉得有些蹊跷,顾蓝衣已经走了,这是绝对可以肯定的,但顾清漪似乎又始终与顾蓝衣保持着密切的联系,这是怎么做到的?满腹狐疑,华阳藤不由问道:“你们是怎么传送书信的?”
传送书信,除了官家的驿站,其余的路径就很艰难了,尤其是现在局势动荡,而她自幼随父亲驻守北疆多年,在军地住了多年,大多数时候传送书信,用的都是信鸽。
在她的记忆中,她记得曾听军营里一位有年纪的老兵给她解释过,他说他曾驯养过信鸽十来年,飞鸽能传书是因为它们会归巢,鸽子即使是在很远的地方,仍旧能够识别出自己常居的巢穴所在,所以即使是千里万水的跋涉,这些鸽子也能带着信件成功归巢。
不单行军时,只要是远距离外出,都会驯养大量的飞鸽用于传书,也听说有人外出差旅时也会带着鸽子出行,等到需要的时候就放飞鸽子,而后这些鸽子就会返回驯养自己的地方,同时也会带来书信。
信鸽虽到千里之外也能还家,以鸽寄书,用的好比马更快,千里之距旬日就能到达,听说连许多商贾之人行船时也会使用这鸽传书。
只是飞鸽虽然便利,其要养殖它们,驯化它们却需要花费很久的工夫,信鸽驯养不易,数量有限,所以用信鸽传送文书是一件难得的事。
顾清漪见她脸上神情变换,又如此问,不由有些意外,她在意的居然是这个吗?只当她好奇,他也不隐瞒,答道:“我驯养了一种飞鸟,能两地往返,所以交往便利。”
见顾清漪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华阳藤只是点点头,不好再问,垂下眼帘,心中若有所思,果然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是她的眼界太小了,不过这东西如果能利用起来,一定会是件大好事。
顾清漪不再说话,只看着她,夏天热辣,华阳藤穿的单薄,更兼将夷人的服饰与姜国的交杂在一起,看起来本该是十分胡乱的,可偏偏放在她身上,却又异常合适。
夷人的服饰开放,眼见微露出雪白的胸脯,顾清漪转过头去,轻轻道:“藤姬,这求人就是个这样的态度吗?”
华阳藤听了眼睛一亮,又黏上来,拱手作揖,笑道:“好哥哥,我求你,你就帮帮我们吧,况且我们得姜王后不是你的表姐吗?你不理我,那就当是帮帮她了。”
看见华阳藤的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更越发的贴近了,知道她的个性,顾清漪直接道:“你不必与我纠缠,我真的要走了。”他的语气坚定,不容反驳,这样的话如同凭空一阵雷击,华阳藤脸色一变。
这怎么可以,说了半天,所以说他这是特意来见她的最后一面?不行,铸剑还是其次的,他要走了,刺杀的人选就又难找了。虽然顾清漪似乎还对她说了几句话,但她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没有什么可再说的了,不理会华阳藤满脸的惊诧与惊慌,顾清漪下定决心,转身离开。
直至他走开五丈远,华阳藤才猛然回神,冲上前去死死的拽住他的袖子,顾清漪头也不回,毫不留情的抽回,这力气之大,比华阳藤遇到过的力士还要强上三分。
实在是太出乎意料,以至于她根本没有准备好,一个踉跄,倒头就栽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
身后是咚的一声闷响,这一下,只怕是摔得很惨,这一下没有摔坏脑子吧?她已经够呆了。虽然狠下心没有去接住她,但这声重重地闷响让顾清漪实在是忍不住回头。
满脸灰扑扑的女子很迅速的就爬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人尘土与杂草,华阳藤一边挽起袖子擦脸一边大声嚷:“怎么说走就走,顾清漪,你当我是什么人?死小子,我还有话要说!”
扫几眼,知道她的身上只怕是很多地方要不趁现在捏捏,明天只怕是要疼死,顾清漪眼一动,没有上前,却也没有离开。
华阳藤只觉得浑身都疼,她直接坐在地上,深吸一口气,朝顾清漪笑笑,舒缓语气轻轻问道:“不说别的,你不是说过会帮忙的?这都是你自己说的,你说会全力协助我们的。”
“ 承诺已经变了,”顾清漪说着,侧过身不再看她,露出一个好看的侧脸。
变了?怎么回事?不管怎么样得问清楚才行,于是华阳藤直接问道:“是因为顾先生吗?”
顾清漪不答。
怒气翻腾,华阳藤脱口道:“你是他的狗吗?他说什么你都要听?”华阳藤不悦,见他依旧不答,她也不在继续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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