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丹姬入宫,她们才短暂的分离,而她在后面听从父亲的安排也进入了后宫,就得以继续日日与丹姬作伴,她这个人,她若是一株无根草,便是由丹姐姐灌溉而长。
妘鹛紧紧的握着丹姬的手,然而丹姬并没有转过身看她,妘鹛心中悲泣,她这一生最重要的除了母亲,就是丹姐姐了,姐姐难道不明白?
情难自禁,妘鹛低唤一声:“丹姐姐,”
丹姬手一抖随即将手从妘鹛的手中抽回,妘鹛为何还要如此?既然不帮助她扳倒姜嬴也就罢了,即使是她背弃她们往日的约定,也罢了,但是为何还是这样一副惨凄凄的模样?难道她落魄对妘鹛而言,很好看吗?想到这,丹姬心下一凉,她本就是直肠子,哪里忍耐的住,她提起整个鸳鸯酒壶,脸上堆笑:“这壶酒,我还要敬妹妹,敬妹妹有情多情,却又薄情如斯。”她就不信,她把话说到这地步,妘鹛还要戚戚相对!
妘鹛并没有伸出手去接酒壶,她体质虚弱,这样暴饮已经伤身,要是放在以前,丹姬见了必然会心疼她,而现在,丹姬看她的那种眼神,她比谁都了解,丹姬是出了名的脾气臭,以前在家中时还好些,到入了宫,一来她不得不屏息做人,常年的压抑让丹姬的脾气更加暴躁,以前有别的妃嫔来示好,丹姬就是这个眼神,丹姬的眼神分明是在骂,骂她假惺惺。
妘鹛怎么也想不明白,现在这眼神居然落在她的身上,再也按耐不住,也顾不上还有别人在身侧,一声哽咽:“王后……”
姜嬴被妘鹛突然叫到,不由抬头看向妘鹛,妘鹛的眼神不舍地从丹姬的脸上移开,回头看姜嬴,因为她饮了酒,眼角染桃红,脸上是残留的笑意,妘鹛看着她,一时痴了,这样的美人脾气又好,怨不得惹人喜欢……
但王后再好,丹姐姐再毒,丹姐姐却始终是她的好姐姐,妘鹛叹气一声,行礼笑道:“妾愿为君舞一曲。”
“鹛妃是要我助之?”姜嬴疑问,妘鹛点头。
甄昊听见话题突然转换,就不再去看扑向烛火的飞蛾,他看着妘鹛,女子脸上的酡红更艳,眼睛湿润,实在是娇艳欲滴,但他却无心欣赏,因为他与姜嬴相处许久,知道姜嬴并不喜欢在人前跳舞。
甄昊正想替姜嬴回绝,但看到妘鹛看向丹姬的眼神时,他突然明白过来,妘鹛的这份心意,并不是对他的,而是给那位丹夫人的。
姜嬴为她的哀伤所动,不由起身,二人也不远走,就在那大殿之上翩然起舞。
丝竹管弦,歌声婉转清越。
夏日的裙衣更加轻薄,姜嬴与妘鹛在大殿上翩翩旋转,花纹繁复的地毯,飘忽的烛灯。
甄昊看了心中杂念全部消失,只觉得自己好似游离天地,蜉蝣一梦。
变动的身影,姜嬴与妘鹛二人完全融入到了曲中,长袖一摆,珠翠叮铃,步摇声脆,忽的一转,就好像长空落雨。
姜嬴二人衣袖相交,舞步旋转,姜嬴白色长袖,是云上的风,白色的长裙如仲夏的雪,又好像云上的光,她的每一个动作堪称完美。
但是吸引众人目光的却是妘鹛,女子的手动后,半掩住脸,长袖落下后是哀婉的神情,像是老树杆上经年而刻下的伤,眼角的晶莹是残烛的一滴泪,泪落在因为旋转而翩然如花的红色长裙上,是血色残阳。
姜嬴的眼睛看向甄昊,但她的神情却是被妘鹛感染的,脸上流露出的情思,犹如黄昏和黑夜交替逼仄的缝,投射出一线光,照落在怒放的昙花上。
深宫女子被压抑的情感与内心,在舞曲的感染下不经意间完全显露。
无需人劝,丹姬终于停下了饮酒,她凝视着翩然的女子,手摆舞蹈的躯体诉说着心声。
“妘妹妹……”甄昊听见丹姬的低叹和一声轻微难查的轻笑。
丹姬哪管旁人,她突然想起小时候,她第一次见到妘鹛,那个娇弱的孩子,并不如现在这样娇美,她又瘦又小,听说不得父亲喜欢,祖母打压,甚至被妾室欺压,虽然与她虽然地位相当,但实则天壤之别。
人总是会变的,就如同妘鹛越来越娇美的容颜,她还这样年轻,还有久病的母亲,人往高处走,自己的那点心意,怎么能拿性命荣华来对比呢?只是她不明白,明明她已经说过了,自己不会拖累她,但妘鹛她为何还有来告发她?
心绪不宁,丹姬低头不语,突然一声:“姐姐!我的心意始终不变,但姐姐不能明白,唯有黄泉知我意,姐姐呀……”一声长叹,在曲终的一刻,妘鹛抬起头来一笑,随即拔下头上的金簪,直直的插入胸口,突然的骤变,惊呆了大殿上的每一个人。
一声声惊呼,姜嬴离得最近,她本能伸手去夺,然而还是手差一寸,她死死的握住妘鹛的手,不让金簪更入一步,甄昊也上前,握住姜嬴的手,不让妘鹛发力再将伤口刺深,然而金簪锋利无比,穿透上衣,被血染湿,这伤口不可谓不深,然而好像不知痛般,妘鹛的眼睛含光始终盯着丹姬。
妘鹛在做什么!她怎么敢死?她那么小的胆子,丹姬只觉得浑身血液为之一滞,呼吸困难。
丹姬已经傻了,甄女史不咸不淡的声音响起:“还不赶紧去请医师,”在后侍女的女官,机灵的就迅速跑了出去。
姜嬴扶着妘鹛,厉声道:“今日之事,谁都不许声张!”
甄女史蹙眉道:“王后,既然请了医师,就没有能瞒住的道理……”
甄昊松开手,应该是惊惧过后已经能感受痛觉,妘鹛脸上疼得扭曲,完全躺在姜嬴的怀中,甄昊给姜嬴擦擦头上的汗,侧身道:“王后所言就是寡人的心意,女史能干,一切还要劳烦女史。”
“这……”
“嗯?”甄昊的声音无限拉长,甄女史心中猛地一下咯噔,她真是好日子过久了,做侍从的最要紧的就是不能妄自揣测主人的心意,她脸上的表情缓和下来,连忙跪拜称是。
“丹夫人?”甄昊看向丹姬。
“此事由妾一人承担,大王要责罚就责罚妾一人,不管如何,恳请大王救救鹛妃,”丹姬扑通跪下,泪眼婆娑。
王后不能说的话,自然该她来说,甄女史上前一步躬身道:“丹夫人,鹛妃犯傻,你也傻了吗?血溅长乐宫这可不是小事……”
不等甄女史说完,丹姬厉声打断:“妾自当一力承当!先救鹛妃!”丹姬看着妘鹛,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骇人,甄昊觉得不能再刺激她了:“鹛妃的命,寡人自当尽力而为,你不必害怕,先冷静冷静。”
“大王……”丹姬放弃了一切颜面,她跪着往前拉着甄昊的衣角,痛哭道:“一切都是妾的错,鹛妃柔弱心善,她怎么敢莫名做出这等傻事,都是妾怂恿的,妾身该死,请大王务必宽恕鹛妃……”
丹姬瘫倒在地上,开始语无伦次,浑身都在打颤,如抖糠筛,姜嬴与甄昊相视一眼,大殿上唯有一声长叹。
第89章
戴王宫内, 在湖中心独立水榭, 阁楼中琴音渺渺。
台下是一片花团锦簇, 香气四溢,桌案放着香鼎, 玉树,瓶中插着鲜花嫩柳, 金兽香炉香烟缭绕。
而戴国的第一公主菁姬, 人称金牡丹,此刻她坐在屋内正中心的位置,一边饮茶, 一边欣赏着这位新来的琴师。琴音悦耳动听,使人痴迷,她托腮而笑, 目光环视台下所有人看去,突然, 她脸上的笑容凝滞了, 那是因为她看见一个紫衣女官匆匆走来,随即停在梅姑姑的跟前说话,因为隔的太远, 所以她只能看清表情, 梅姑姑与那人在嘀咕什么?
心中十分疑惑,那女官虽然面生但她记得,那人是王兄身边的人,怎么回事?难道还会有什么事惊扰到了王兄?心中警觉, 金牡丹盯着梅姑姑二人,女官似乎有很多话说,嘀咕半天,她却只能干看着,心中十分不快,而且这样远的距离,她只看得清却听不清,心中的焦急也更胜一分,王兄究竟有什么事?终于梅姑走到她的身旁,她迅速转开眼神,等待梅姑上前来,在她的耳畔说:“舒公主在寝殿里哭闹得厉害……”
她一心听,连琴音都是过耳不动心,这边梅姑也是长话短说,耐心听完梅姑的转述,菁姬心中一松,只是嗯了一声,梅姑说完话则安静的往一旁退去。
菁姬拿着手中的长长的金簪,嘴角勾起笑,把手心放着金簪扔到一旁盛放珍珠的玉盘中,随后慢条斯理的抽出手帕,她仔细的擦了擦自己的手,一边轻轻道:“十七妹还真是人小心大,可真有精力,这样折腾,可若有一天假戏真做,把自己的小命给折腾没了,那可怎么好?”她这边还没有拟定嫁入姜国的人选,十七女就开始作怪了,还想引起父王的注意,就算闹到了父王的面前,那又如何,这种小事,只要她想,父王与王兄是不会拒绝她的,十七女这个蠢货真是可笑至极。
“可拦下了?”菁姬问了个最关心的问题,梅姑如实回答,再知道让自己那满意的答案后,菁姬笑道:“姜国这样好,国君又年轻有为,怎么这一个个都不肯去?”
梅姑默然不语,却忍不住腹诽,九公主这就是明知故问了,试问在这宫中谁有勇气去姜国,姜国幅员辽阔,气候与戴国相差极大,最为重要的是姜国的国君实在是风评太差。
“罢了,既然没有什么大事,那就由姑姑全权处理了,以后再有这些事,也不要再来烦我。”金牡丹留下最后几句话,起身往下走去,曲毕,她恰好停在了郦砚歌的桌案旁,但她却朝右下的方向笑道:“仙子觉得如何?”
虞仙子起身道:“空谷传响,妾不如,”她又朝顾蓝衣笑道:“方才献丑了,今日遇见先生,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琴师若得空闲,希望能切磋切磋。”
见她这样回答,菁姬只觉得无趣,她抬起脚轻点在桌案上,郦砚歌只看见一个绣鞋上有一个龙眼大的绿珠,圆润可爱,又见菁姬倾身笑道:“郦相似乎昏昏欲睡呀?”
无可奈何的长叹一声,然而这位公主依旧踩在他的几案前不依不挠,郦砚歌只觉得女子额上的金色牡丹的花钿更加刺眼,金牡丹啊金牡丹,郦砚歌的瞌睡感瞬间一扫而空,他只得起身笑道:“是臣失态了,还望公主见谅。”
“郦相说笑了,我怎么会介意呢,”金牡丹收回脚,却还是站在他的几案旁,刚刚好堵住了他的视线,见郦砚歌不说话,脸上是微笑,菁姬忍不住倾身,想要摸他的脸,手却滑落按在他的肩上,道:“郦相请坐下,”郦砚歌坐下后,菁姬却并不离开,她看着郦砚歌痴笑,而后提起酒壶,给郦砚歌倒了一大碗,道:“郦相日理万机,难免困倦,这也是常态。”
“臣不敢当,”郦砚歌拒绝。
菁姬拂袖起身一笑:“如今难得的是姜国示好,我们也该有些表示才好,你说是不是,郦相?”
“公主聪慧,臣不敢妄言。”郦砚歌脸上是寡淡的笑意。
“妄言?”什么妄言!菁姬在心下冷冷一笑,坐回自己的位子上。睨视下方,随即轻笑一声:“郦相的眼光素来极好,不如就让虞仙子去吧,去姜国……”
直至虞黛坐在前往姜国的车上的时候,脑海中又回忆起这一段,然而等她到了姜王宫,这一切都抛于脑后。
所谓有缘千里来相会,以前甄昊还不能深切理解这意思,直到今日,看见姜嬴与虞仙子,他才算明白,什么叫做有缘人。
傍晚时分,当甄昊踏上长乐宫的地砖,脚步声跟小,与一往不同,姜嬴没有立刻来迎接他,往里走去,莺莺笑语是年轻女子们清亮的笑声。
循着声音走到殿内,率先吸引了他的注意的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她耳朵好迅速转身行礼。甄昊看了眼,原来姜嬴是在与虞仙子下棋,棋盘上黑白相交,原来姜嬴是在下棋,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姜嬴下棋。
然而还没多看几眼,就看见姜嬴也起身行礼,甄昊笑道:“虞仙子与王后好雅致。”
“闲来无事,班门弄斧,只是在这里给王后解闷。”虞仙子笑道。
甄昊不由打量眼前女子,这个虞仙子,是戴国第一名妓,她站在姜嬴身旁却没有被姜嬴的艳光压下,以前他总觉得气质这种虚无缥缈东西怎么能与容貌相比,尤其是见到了姜嬴之后,让他更加肯定了这个观点,直到今天,他才方信原来世间还真有这样气质极佳的人。
眼前人,配上曼妙的体态还真是个美人,这外号也名副其实,不是说容貌,而是说气质,这个虞仙子看模样应该是二十来岁的年纪,此人通俗来说就是万人迷,吹拉弹唱,无一不通,高雅的,诗词歌赋也能应和,这样的人,也怨不得能有名。但这个虞仙子如何如何好,这些都不是他关心的,他只想知道,姜嬴究竟为何天天与虞仙子见面,好像有说不完的话,难道姜嬴与这位虞仙子是在弄什么东西?
第90章
甄昊还刚进殿内, 透过纱幔就看见虞仙子行礼告退快步出去了, 甄昊故意放缓脚步等虞仙子完全出去才进去, 他往一旁坐下奇道:“虞仙子怎么走得那样匆忙?”
姜嬴摇扇掩唇轻笑:“因为识时务者为俊杰。”
“这……”他哪有那么过分,他还不至于连个朋友都不让她交。甄昊见她起身摆弄一个东西, 琴身圆满,琴脖短小, 是把月琴, 姜嬴命人将它收起来,甄昊蹬了长靴往一旁榻上躺去,姜嬴就顺手哪来一个枕头, 甄昊顺手拉住她的手,“你为什么与她这样好?”这个虞黛,戴国第一名妓, 果然人美声甜,难怪被称为仙子, 而且还说得一口流利的姜语, 只是姜嬴为人寡淡,为何对这虞黛青眼有加?
“我很喜欢她。”姜嬴坐在他的身旁。
“嗯?”甄昊眼神探寻。
“因为我知道,我与她是同一种人。”姜嬴低下头看他, 两人的眼睛在同一个水平线上, 甄昊见她眼中有光一闪。甄昊因为被她看着,只愿保持这个姿势,连身子都不愿动一下,他眨了眨眼示意明白, 又补充笑道:“你们都是美人。”
姜嬴却摇头,似乎并不赞同他的看法,甄昊见姜嬴正色,也收敛嬉笑之色,姜嬴贴近他的脸颊,将他头上的杂草捻开,看甄昊的身上杂草,他应该是从点将台来,知道他累了,她便给他揉了揉,道:“因为我们都是寒苦出身,知道血与泪的味道。”
甄昊无言,只帮用手轻抚她的背,一下又一下,姜嬴突然转过头来,狡黠一笑:“大王说,是我美,还是她美?”
甄昊听了有一丝意外,姜嬴素来不说这样的话,不过真要打分的话,姜嬴便是满分十分,还要再加上个正无穷,这是他个人情感得,而虞仙子嘛,单论容貌倒是不算出挑,毕竟这后宫美人如云,他实在是看腻美人了,况且姜嬴美貌举国皆知,这虞黛能与姜嬴相提并论已经算是不错了,想到这里,甄昊突然想,背后评头论足实在不是好事,他果然算不上什么高尚的人,想了许多,他终是简单说:“自然是你美。”
“为什么?”
“因为我呀,钟情此人!”甄昊一下坐起,将姜嬴搂在怀中,搂着她一摇一晃,突然甄昊停住了,他问:“寡人一直好奇,王后喜爱什么样的人?”
“我?”姜嬴将头靠在他的肩上,“我喜欢弄潮者,但我知道你却不是这样的人。”甄昊一时瞠目,弄潮者奋勇拼搏,迎风激浪,他,他还不够上进积极呀?
“不过,”姜嬴继续笑道:“遇上一个你,方知我心易变,原来有那么多想法,偏偏在遇上你后,这些条框都在你的脚下落下,也不愿去拾起。”
“寡人……”
“而且我知道这并非软弱,是另外一种脾性,”
“哦?”甄昊轻笑。
“虽然不算积极,但是这个人啊,他善良、宽厚……”姜嬴媚眼如丝,朱唇一颤就蹦出一个美妙的词汇。
甄昊听得笑的合不拢嘴,姜嬴还在说:“这个人即丰神俊朗又风度翩翩,气宇轩昂还风流倜傥……”
甄昊笑弯了腰,捂脸,笑声从他的指缝中溢出来,“甚好,甚好,”甄昊握着他的手笑:“寡人高兴极了!”
“千金买一笑,大王既然高兴,可有赏赐?”姜嬴笑道。
“你说说看?”甄昊含笑看她。
哭天抢地之后,丹姬住进了永安宫,这永安宫乍看来与寻常的殿宇并无区别,就是地方偏僻了些,隐蔽阴凉,僻静少人,但只要在宫中,日子久了就会知道,这永安宫不仅无人住,也没有妃子会想来这里住,因为这里就是冷宫。
老一辈的太妃,只要华太后看不顺眼的都被她清理个干净,而新君的个性倒是在这点上与他母亲有着惊人的相似,不满意的全部都杀了个干净,完全不存在关冷宫这个选项,所以现在丹姬反倒是这废宫的新住户。
既然无人,那就是脏了,丹姬刚搬进来的那日,烂布破帐,遍地积灰,灰尘起码有三尺厚,偏偏这永安宫又极大,此地虽有的几个守宫的宫女,但就丹姬住进来的几日里,半天看不到她们两次,又大又空的殿内,看不到一个活人,要不是有李茹作伴,她简直要以为她已经死了,是一个徘徊在冷宫中的女鬼。
好在因为李茹的赌咒发誓,甄昊点头允许她多带几个人,李茹这才得以陪同她一起到了这永安宫,这李茹是她从家里带进宫中的,李茹聪明灵巧,所以即使丹姬十分挑剔,李茹也能在身旁侍奉多年。李茹干什么都顺顺当当的,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即便李茹再能干,对于这又脏又乱的永安宫也是束手无策,丹姬无法,二人连续清理了一周,才勉强能看出一个富丽堂皇的宫殿的影子。
在来到永安宫第二周的时候,妘鹛也被送了进来,好在与因为妘鹛受了伤的缘故,姜嬴派人单独打扫了一个屋子出来,铺陈都是以前用的,一并还配了五个的侍女和两个女医官,这永安宫这才有了点人气。
今日丹姬起了个大早,李茹去洗衣服,这永安宫有活的泉眼,所以不必走远,就近就能打水,不然少了李茹,她还真是不舒服,经过连日的清理,丹姬才有机会往楼上去。
捣鼓半天终于开窗,丹姬探出身往外看去,是高兴又惊讶,不远处能看见一个玉台,那是莲花台,原来这永安宫这里正对着芙蕖湖,这方向又刚刚好,开窗看映入眼帘的是千万莲花,接天莲叶,碧绿无穷,红的粉的白的,荷花清丽多姿。
丹姬看了心中畅快,她此生最喜开阔,这里视野开阔,让她十分痛快,看来这破旧的冷宫也有个唯一的好处,这景致实在不错,丹姬趴在窗前看了半天,这才想起来,这永安宫也不是固定的冷宫,当年先王之母鲁太后也曾在此小住几月,也有好几任宠妃安居此处,只是后来久无人居,所以荒废了。而华太后最喜莲花,这芙蕖湖是她改的名,莲花台都是她所扩建的,只要权柄者想,就能改变很多东西,而她……
“真好啊……”一声感叹,让端茶上来的李茹摸不着头脑,这地方和梧桐殿比是天壤之别,能有什么好的?她顺着丹姬的看去,是无穷无尽的莲花,这东西她早就看过了,也没什么稀奇,感情是说这景色好?除了莲花还是荷叶,不然就是湖水与蓝天,随处可见,况且这破莲花有什么可看得?不过这永安宫的供给如此稀缺,这里莲花遍地,荷叶荷花莲藕都是能用的,等暑气退了还能采莲蓬,也算是有点新鲜东西吃了,以后她也要做可怜的采莲女了。
丹姬回身看见她,心中大喜过望,可话到了嘴巴,出来的却是骂声:“死丫头,半天不回来,我只当你你又攀高枝去了。”
李茹听她语气就能分辨其中并无恶意,她笑道:“夫人还真是神机妙算,奴婢刚才在偏殿门口真看见棵柿子树,看那柿子足有拳头般大小,已经红了,只是奴婢身量不够,想攀偏又攀不上。”
丹姬听了,笑得花枝乱颤,却还骂到:“死丫头,你既然这样会说,以前为何又那样?我问你,你不是一直想攀高枝去吗?怎么愿意来这里陪我?”
李茹甜甜一笑:“都说有备无患,常言道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奴婢自然也想谋个好去处,但若是为了夫人,奴婢死也不辞。”
“好了,别死啊死的,”丹姬瞥了一眼李茹手中的盘子,上面是几块干巴巴的果子糕点,走进看不由皱眉,“这什么东西,芝麻糕子?乌漆麻黑的?”
“是绿豆糕,”
这颜色?这也能吃?丹姬将点心举在眼前,连啧两声,这东西要怎么吃?又黑又硬,跟放了几十年似的。
知道她嫌弃,李茹只得笑道:“夫人,这一小盘绿豆糕已经是仅有的了,您丢了它,大概要下个月才会再有。”李茹每多说一句,丹姬的脸色就变得更难看一分。
“夫人,吃吧,”李茹推了推盘子,丹姬咬着牙,丟入口中,吃了下去,嚼了嚼,倒也不算难吃,她又端起茶正要喝就看见一个侍女急匆匆的跑上来道:“丹夫人,王后来了!”
心中咯噔一响,丹姬奇了,姜嬴来做什么?吃饱了闲的?又想起前几日,贵嫔也来过一次,还说自己是“顺路”来“看看”她,她便是落了水的鸡,那也是斗鸡,哪里是好欺负的,这贵嫔挖苦不得,被她给骂走了,但姜嬴,姜嬴可不是贵嫔。
她知道了,姜嬴知道她敢怒不敢言,是想憋死她,气死她!怒气冲冲走下楼去,就看见姜嬴大大方方坐在凳上,丹姬想横她一眼,但却有些畏惧,如今还真是风水轮流转了,这姜嬴早已经不是任人欺压的异族女,也不是当年她眼中懵懂无知的黄毛丫头。
越想越憋屈,丹姬索性破罐子破摔,连请安和问候都擅自省了,心中只道,反正也不会比现在的局面更差了,这表面功夫,她也懒得做了。
姜嬴见她来,就往旁边一指,脸上不变,丹姬见居然不用站着,也不推脱大大咧咧坐下,脸上丝毫不退缩,姜嬴也不恼,只是问:“当年把逃脱的福姬给抓回来的那个人就是华阳君,是不是?”
丹姬不曾想姜嬴跑过来居然问个这样的问题,不由皱眉看她,心中嘀咕,一个死了八百年的女人,怎么还记挂在心上?丹姬不回,反而讥笑一声:“这种事,本就是成王败寇,你难道还能把死人给救回来。”
姜嬴冷冷道:“既然是成王败寇,我秋后算账也是正当的吧?”
“你究竟想怎么样?”丹姬觉得自己手心有些出汗。
“怎么样?”姜嬴抬起头看着房梁上的灰,缓缓道:“我不想怎么样,你应该庆幸,庆幸如今大王的仁慈,你现在才能坐在这里,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说清楚。”
丹姬硬着脖子,脑海中突然想起妘鹛,妘鹛还在休息,她只得道:“你心心念念这么久,还有什么不知道?如果你觉得没错,那就是了,况且当年你也知道,我的眼中钉是华阳王后,福姬我虽然不喜,但还不至于硬生生凑上去,而且那时候正巧碰上妘妹妹正好病了,我抽不开身,所以在其中插手的事并不多。”
姜嬴起身,朝妘鹛的方向看一眼,良久方道:“丹姬,你真的应该感谢她。”如果丹姬插手当年之事,那她绝对不会放过她的。
见姜嬴起身,本以为她要走,结果姜嬴却没有离开,反而朝妘鹛走去,丹姬跑过去,拦在帐前,怒目,“你想干什么?”
一旁的女官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不悦道:“请丹夫人注意仪态!”
丹姬无法,只得改口:“王后究竟何意?”
姜嬴却依旧上前,只是没有打开帘帐,她朝里面的人说:“鹛妃,你想不想做你们妘家的族长?”
“这……”不单妘鹛瞪大了眼,起身掀开帘子,一脸难以置信,连丹姬都忘记出声,妘鹛心跳的厉害,妘家族长?先不说她不过是个不得宠的女儿,只是个女儿,况且父亲是一点也不缺儿子,而且祖母一点也不喜欢她,可是——如果她能够当上族长,母亲就不必缠绵与榻上,因为父亲的逼迫,母亲无可奈何,是不得不病,即便是好了,也得装病。
“要,当然要!”丹姬回过神来,紧握住妘鹛的手。
“姐姐,你糊涂了!”妘鹛哭了起来。
姜嬴微微一笑:“难道你不想扯开套在你与你母亲身上的枷锁?”
“这,我是个女子……”哪有女子做族长的道理,百年来,妘家从来没有女人做族长。
“你怕什么,”丹姬安慰道:“华太后与华阳夫人,她们都是女子,”管她能不能做族长,反正能更好的活下去,为大王与王后做什么都行,她可不想真的一辈子烂在冷宫里。
妘鹛苦笑道:“这不一样,太后是太后,是君上的生母,是王后,华阳夫人是太后与华阳将军的亲妹,而且她们是华国公主,而我什么都没有……”
姜嬴笑道:“你也是妘家嫡亲的女儿,为什么没有这个资格?”
妘鹛低下头,半天嚅嗫:“我不敢想,我爹会拿鞭子抽死我的,”别说当族长,就是从宫中离开,逃离家中,她都不曾想过,族长,这种事情她做梦都不敢想。
丹姬冷笑一声:“他还敢来宫中抽死你?”
妘鹛豁然,对啊,她已经入宫多年了,除了君上谁也动不了她,可是这样,她又怎么能当族长?妘鹛满心疑惑,看向姜嬴。女子的脸上浮现一丝笑,说出了一个让她更加惊讶的话:“我已经联系上了妘家二女。”
“啊!是二姐吗?二姐,她还活着?”妘鹛心惊不已,长姊意外亡故,至今她弄不清死因,而当年,不过十来岁的二姐也想要带她走,但是她没有这个勇气了,她只觉得在家中虽然受苦,但是也好过走出去强,而二姐一走,丢了全家的脸,她的日子就更难过了,但是现在,父亲已经五十多岁了,他的年纪大了,精力也大不如以往,族中子弟所多但也争权夺利,现在是凶险与机会并存,喜出望外,妘鹛脸腮上一红,几乎又要晕厥。
“王后,”丹姬为难的看着姜嬴,语气中已经完全没有了丝毫不恭,她恳求的看着姜嬴,姜嬴一笑,“好,她累了,让她休息吧。”
第91章
轰隆一声惊雷在暗沉的天幕炸开, 惊醒了睡梦中的人, 丹姬浑身一抖吓得从床上坐起, 摇头向外,外面是一闪而过的白光, 轰雷声过,能听见的是雨声淅淅沙沙, 紧握着胸前的衣襟, 胸腔中一颗心跳得厉害,额上到背脊,冷汗直流。
宫殿中纱幔因风飘荡, 舞的吓人,到了这永安宫自然就没有宫婢在一旁侍奉,而李茹累了一天, 丹姬早把赶得她去休息了,在永安宫不过数日, 这脾气被磨去不少, 即使被吓得半死,但丹姬却并无将李茹叫唤起来的意思,况且妘鹛吃了药所以昏睡, 要是打扰她, 她只怕是又睡不着了,所以,在这偌大的宫殿里竟然只有丹姬一人。
在第二次雷鸣的惊吓后,丹姬终于稳住心神, 长吁一口,躺回枕上,却久久不能眠,只觉得口干舌燥,她又做梦了,因为突然惊醒,所以并不能再想起来梦里发生了什么,只记得不是个好梦,睁眼,是朦胧的影子,深夜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凝视着自己,丹姬闭上眼,却感觉更加可怕,又忍不住睁开眼,除了她,并无活物,雷鸣声与电光在这一刻仿佛成了安慰。
丹姬将头埋进被窝里,因为下雨,原本单薄的被子更凉,若是在梧桐殿即便是深夜,也不会这样黑幽,也不会这么寒冷,自被幽禁在永安宫,第一次,她泪流不止,钻进被窝更深处,呜咽着,哭了一夜,直到凌晨才睡去。
她醒来是因为一阵嘈杂声,丹姬坐起,白光刺眼,她眨了眨眼透过石青色的纱帐看去,是几个背影陌生的宫女在走就走出,哪来的人?来做什么的?涌出的疑问让丹姬连梳洗都顾不上,随便用茉莉油摸了摸头,就跑了出去。
外面果然热闹,百来个奴仆在永安宫忙里忙外,宫女在内,奴仆在外,搬着东西,丹姬站在一旁看了半天,其实也没有什么稀罕的物什,以前她必定是看也不看,只是现在却不同了。
李茹见她,喜道:“夫人,是棠姬来了!”随着李茹进去,就看见一个衣着鲜亮的贵夫人坐在妘鹛的身旁。
外面两个女官仍在指挥着宫女搬进搬出,但现在她倒是觉得有点难看了,现在,她居然还要靠华阳棠的施舍,然而更让她痛苦的是对于这些施舍,她内心的感触却是却高兴得不得了,因为多一点东西,她的日子就能好过几分。
正杵着,就见华阳棠看她,丹姬只觉得又愧又羞,扯着袖子不说话,但华阳棠膝旁的几个孩子看见她都眼睛一亮,李霁月腿最短却跑得最快,她跑上去拉着丹姬的衣袖,甜甜的叫姑姑,其他的两个男孩也停在身旁,恭敬的喊了两声姑姑。
但丹姬却明白,这并非华阳棠对她的示好,只是因为当年她还未出嫁在家时,对这几个孩子还算不错,那时她是千金万尊的娇女,无人敢惹,对几个孩子几分爱怜也没有什么,而华阳棠如何不是娇养,但到了她们家也只能屏息做人,母亲曾对她说这是寻常事,既然做媳妇,那就是晚辈,不吃一点苦,如何能做当家,做主母,如今看来,这当家主母的身份没有什么稀罕的,平白受气这么多年,而她自己呢,只为了一个王后之位,装得头破血流。
虽然华阳棠来送东西,如今要求华阳棠对她们好一点,她也是拉不下这个脸来的。
嗯嗯啊啊的说了几句话,华阳棠见妘鹛兴致寡淡,也不多说只是不迭安慰,丹姬在一旁干坐,因为昨夜不曾好好睡,只觉得昏昏欲睡,只是还没有磨走了华阳棠,丹姬就看见一堆神采飞扬的宫女簇拥着姜嬴走进来。
怎么姜嬴又来了?也是来送东西,丹姬警觉的望着姜嬴。因为此刻的姜嬴脸上带着罕见的笑容。
“你来做什么?”不及三思,她脱口而出。
姜嬴稳稳坐下,咣当一声响,她扔下一根金簪,虽然上面已经没有了血迹,但丹姬一眼就认出来了,“我来审你,你,不服吗?”
“不是都好了吗?”丹姬诧异。
“好了?你说得真轻巧,”姜嬴一笑,“丹姬,你毒打宫人,还曾多次在宫中出言不逊,你都忘了?”丹姬一抖,想起自己曾在宫中多次咒天骂地,甚至曾经诅咒过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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