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拔的这些人中,有自先王时期的元老,却在新君上位后骤然失宠,但在朝中仍旧是势力根深蒂固,虽然当年新君似乎并不喜欢这些人,但势力是不会一天就消失的。
这倒还真是是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西,不不不,这是还不到几年呢,但这李白圭提升的如此之快,倒是意料之外,原以为鲁国之祸,会有灭族之难,没想到居然飞升了。
不过这李白圭年少时就有聪颖的美名,极长更兼被夸有国相之才,而且忠心耿耿性格又谦恭谨慎,只是因为其父早丧,所以地位一落千丈。
甄昊听着大臣的名字被一个个念出来,这些他信任的新臣,可以用来牵制那些旧属僚,更可以带来转机。他相信无需数日,朝中的势力就会开始形成新的平衡。但光这样还不够,因为原来的一些老臣他还不好动,而这些人大功劳太多,又喜欢自矜尊贵,这些人或许会对后面造成一些影响,不过事情有轻重缓急,以后再来做进一步的清理吧。
而满朝大臣在下听着,尤其是年轻之辈听得这些话,无不面有喜色,毕竟谁不希望自己能更上一层楼呢。甄昊坐在上面,将他们的表情尽收眼底,有刺激才会有进步,想来不要多久就会有变化了。
台下文武大臣都各有所思,大王突然发令,这样突如其来的大换血,几乎是新君践祚的时候才有的,按照这样的情况,等到眉城战事完毕,必定会有更大的更加隆重的行赏。爵位田邑不同,人的地位也不同,这一生谁不想往高处去。
甄昊继续道:“寡人如有不当之处,你们自可现在提出来。”他看见满朝哗然,更有人想要争功,也有很多人不满之情溢于言表。
甄昊又笑道:“谁不满意站出来说。”却无人敢上前,甄昊明白原主暴戾,曾经日杀十个重臣,所以威慑仍在,而且这些官员的调任都是经过多方面深思熟虑的,可以说是既在意料之外又是情理之中,所以争议少些。
甄昊起身道:“各位大人如若还有疑问,可去与王叔他们商议。”说罢头也不回,抽身回去了。
其实还有一事,他尚未明说,但明眼人自然看的出来,他为何急着要给甄瑛婚配,是因为他将择日赶赴眉城,他若有个意外,则由甄瑛即位,娶华阳女为后,但些的话还需再迟一点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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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甄昊起了个大早,他不必去打听都能知道,定是沸沸扬扬的,听说王叔安与李白圭家的门槛,几乎都要被来来往往的人给踩破了。
莲花台下,新搭了一个练武场,虽然来人不多,但却装饰华美郑重无比,全是御用之物。
甄昊用过早膳就来了这里,他站在台上,握竹剑的手还有点颤抖,但对面的人,显然比他还要紧张。
武官握着剑,头上滴下汗来,心中焦灼,虽然手中的只是竹剑,却好似比千斤铁还要称重,和别人比试只是要命,和大王比,怕是会要全家的命啊。
而甄昊擦了擦头上的汗,心中有点高兴,在一开始他连剑都拿不稳,不过一个时辰,手就酸到打颤,但到现在,他已经可以完整的舞出一套招式,他的身体也在一天天的恢复,虽然那药苦的他这辈子都适应不了,但却真的很有效果。
甄昊见那武将脸色不好,知道他心中胆怯,便出声道:“何人来台上与寡人切磋?”
寂寂半晌,却听得一人声音如钟,那是甄广昌,他道:“我来。”
甄昊一惊,将竹剑立在身前,上前阻拦,“叔祖,您的身体,不可啊……”却看见甄广昌睁眼笑道:“不碍事的。”
各自站好,甄昊见推脱不得,只得说了声得罪了,话音还未落,只觉得好像只见眼前一道白光,他的虎口剧痛,只听得当啷一声,他的剑几乎要脱手,还未等及反应,耳边是接连当啷连声,连武官们都忘了喝止,直至两人的背影分离。
甄昊的竹剑已经脱手在地,碎成两截,而甄广昌的剑间直指他的咽喉,这来回其实不过几个呼吸间,甄昊心中有些颓然,叔祖的年纪是他的三倍,他却连三招都撑不住。
“侄儿无能,”甄昊给甄广昌行礼,老者却突然剧烈的咳嗽起来,安成君赶忙走上来,笑道:“叔父还是这般样子,半点不服输。”甄广昌却推开他,眯着眼打量了甄昊一番,甄昊被他看的发麻,他却只是拍了拍甄昊的肩膀笑道:“娃儿不错,比你父亲还好。”
甄昊听了只觉得难以置信,先王十三岁就能上阵杀敌,而他这个战五渣中的废柴,居然能得到这种称赞,实在是让他受宠若惊,他心中泛起难以抑制的喜悦,而这一放松下来,突然就觉得浑身脱力,腹中一阵呕吐感,一下半跪在地上。
华阳夫人见了急急忙忙跑过来扶着他,又是埋怨又是心疼,“这些天也太过操劳了,累坏了身体可怎么好,”又对一旁的侍从道:“别愣着,还不赶紧送大王回寝殿休息!”
摇摇晃晃的,甄昊被人抬回寝殿,然后被送上床,他躺在床上闭眼,而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已经烛光摇曳。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只觉得是头重身轻,放眼看去,只见殿外灯火通明,原来已经是晚上了,他看着一旁的药瓶和浓郁的药味,不由问道:“王后来过?”
宫人答了声是,扶他起来,甄昊坐在床上,撑着额头,自打妘姬离开王都已经十来天了,妘姬一行到达关守,与华阳毅的二女汇合,之后一起赶赴玉凉,至此就在没有消息传来,也不知情况如何,担心也无用,万里之外,鞭长莫及,而他忙于处理政事,闲暇之时还要练习剑术和骑射,这些天几乎和姜赢说不上话。
甄昊站起身,宫人上前替他穿好衣服,他吩咐:“备车,去长乐宫。”他要去看看姜赢。
甄昊这次没有坐辇车,反而骑着马,抬头望去,宫道冗长,仿佛直达通天。往上看去,今夜的月亮相比往常要更加的明亮,赏月还需有情时,他心中一时怅然,马蹄声在旷阔的宫道上回荡。
灯火通明,火光辉耀,姜赢站从寝殿中出来,连日多雨,台下杂草丛生,风吹草如麦一般波动,她简单吩咐几句,就往高台上走去。
望远自然需登高,轻风更能去愁思,高台上风更大,鼓起她的衣袖,姜赢望着高悬的明月,脑中闪过很多画面。
正在高台上望月,姜赢叹息一声,随意四望,目光一瞥,却看见一人的骑着马朝她的方向走来,没有人敢在宫道上骑马,除了他。
姜赢心中蓦然一悸,迎着风往更高的地方跑去。
马蹄滴答,甄昊正往前走去,目光游荡,却突然发现有一个人站在高台之上,风鼓起她的衣袖,恍若一朵盛开的莲花。
甄昊抬起手道:“停!”众人闻声,一时皆往高台上看去,其时明月高悬,月下有一个女子,广袖飘逸,此时薄雾沉沉,月色皎皎,而那女子的身上,仿佛汇聚了天地无数的灵光。
没有人说话,他们甚至忘记了身边的人,所有人的目光都凝望着那女子,一瞬都是出神,每个人的心都在剧烈的跳动,不论谁,都沉醉在这绝世的舞姿之下,连马都噤了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女子的动作而移动,他们呆呆地瞧着那灵巧的双手,和优美的舞姿,只觉得心中宁静又柔和。
皎洁月色之下,风浮动在女子的长裙上游动,长裙如流水一般,漾出波纹,女子的身影灵巧非常,甄昊突然明白,她在跳舞,女子抬起手,脖子高昂,恍若就要飞往九天。
甄昊独自策马奔驰往前,仿佛是在应和他一般,女子裙摆如水,身姿轻盈如鸿鸟一般往前而去,裙子如花骨在一瞬间怒放,摇曳在月色下,倒不像在走,更像飘着,如同飞天的仙女。
突然,女子的身形停住了,余下的众人一时皆是屏息,而下一瞬,她抬起手,宽广的袖子滑落,露出完美的曲线,女子捻指如兰,灵巧的手指在空中舞动,就好像在完成一幅绝世的画,先是一点点,而后慢慢的,缓缓勾勒出轮廓,再染上最美的颜色,最后形成明丽风景。
甄昊骑着马继续往前,目光追随着姜赢的动作,不经意间就到了,他飞快跳下马,独自一人往高台上跑去,当他的手触及木质的扶拦,心中本有万千思绪,但在他看见姜赢的一瞬都消失殆尽。
女子仍在舞蹈,她的手在动,他感觉女子那修长的双手,如花舒展,点亮了这个夜晚,黑的夜,洁白衣裳的女子,这暗夜全因着她的倾世姿态,刹那间斑斓耀眼。
而他的心好像琴弦一般,在一点点的被拨起撩动,不知为何,明明没有梅,他却好像闻到了梅花的幽香,或许只是因为她的衣裳上有一枝墨梅。
姜赢的手在动,修长的手如游龙,身形轻盈如鸿鸟,舞步翩翩,朝他而来,女子一移步,就是一朵睡莲在绽放,手一转动便是春风。
那是无法形容的绝世姿态,甄昊仍记得自己刚来的时候,她很少笑,但就是那样无情的面容,都是绝美的模样,这是最好的年纪,如娇花一般。
这样的女子清、奇、俊、秀,无人不怜,她实实在在是美得让人不敢亲近,但这样的人,现在居然在对他微笑。
他终于在近处看到了姜赢,姜赢的动作仍旧没有停,她的手指在月下转动,脸上表情柔和,如月光一般静谧。
明明离得这样近,而他却只觉得如同是身处淡雾中,女子的笑靥在雾后逐渐凝聚成形,她的脸娇美无比,犹如着霜、带露的芙蓉花,明眸是秋水渲染而出。
他看着她一步步靠近,最终她停住了,她握住他的手,相触的一瞬,仿佛有千万水珠,一瞬间在眼前怦然炸裂,因为最美的容颜呈现在眼前,她美的令人炫目。
明明只是穿着最单调的纯白衣裳,但在这月下,却让人感觉颜色鲜明的刺眼,令人目眩。
此刻,明日月高悬,柔和的月光好像全数倾洒在她的脸上,女子尖尖下颌,光滑晶莹的胳膊,眉如翠羽,一张光洁无暇的脸,也不必施粉,而那如石榴子般的小口,嘴唇是又薄又小,更无需朱红再染,她张开嘴对他笑着,露出碎玉般的牙齿。
甄昊觉得自己好像要晕厥了,姜赢这样的人,绝世二字又怎能形容得尽。
这样的姜赢,如果有一天,她真的离开了,那他该怎么办?甄昊眼眶一热,他第一次意识到,他大概很喜欢,非常喜欢这个人。
姜赢笑看着甄昊,月光洒在男子的面容上,那双眼睛清澈又明亮,姜赢的目光在他的脸上游走,他的鼻子高高的、直直的,像山的曲线。甄昊的眼睛是华阳一族特有的,不仅很大,而且长长的,那明眸像一潭深水,这眉毛也很漂亮了,剑眉星目,透着英气,宽厚适中的嘴,嘴角微微上扬,他在笑,虽然削瘦,但有一种久居上位的威武和凛然。
这样的他笑起来,就好像春日里最温暖的一束光,姜赢紧握住他的手,心中只觉得奇异,明明是相处了近三年的人,在这一刻却是恍如初见。
姜赢摩挲着甄昊的手,将他的手举到眼前,白皙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却还有点儿秀气,指尖是尖尖的,不同于女子的柔荑般柔软,却很有力。
姜赢将这一双手贴在自己脸颊上,甄昊看着她,眼前人美皙如玉,秀眉长目,顾盼含情。他捧着姜赢的脸颊,女子的脸颊比任何东西都要柔软,还带着一丝温凉。
姜赢将头靠在他的怀中,甄昊抱住她,突然就流下泪来,但在姜赢要看到之前他止住了,他们就这样紧紧地贴在一起,天地静谧,风刮打着她们的衣袖,外面是凉的,里面却是炽热无比。
不知道抱了多久,甄昊与姜赢直接坐在台阶上依偎在一起,看着皎洁的月亮,数着闪烁的星辰,甄昊突然出声问道:“你在家里的时候,父母如何称呼?”
姜赢一愣,随即笑着说出一串他听不懂的音节,甄昊只得尴尬一笑,他听不懂,“译过来,如何说?”
姜赢扑哧一笑,随即转过身来,躺在他的膝上,仰视着甄昊,有星光揉碎在她的眼眸中,她笑道:“王既然给了名字,若是不弃,私下称呼姜赢即可。”说着,她似乎顿了一顿,“况且那名字,我也不喜欢。”
甄昊想了想说:“总觉得太生疏了,”他不肯死心,继续问道:“你的亲人是如何称呼你的呢?”
姜赢仍是摇头笑道:“妾无名,”
甄昊听了只觉得姜赢这句话似乎有着无限的含义,他也不再追问,只诚恳的说:“你是王后,今天是,以后也是,只要我活着一日,就不许有人欺辱了你去。”
姜赢点头笑道:“自从大王大难不死之后,这些天来,我很快乐,我这一生,再也没有比现在更高兴的时候了。”
甄昊听得她如此说,心中突然有一阵暖意,他又何尝不是呢,虽然又痛又累,但姜赢总是在他的身旁,甄昊又问道:“夫人可有什么话要对我说?”姜赢笑了笑摇摇头。
甄昊道:“我要走了,眉城战事加急,我一定要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更不知道能否活着回来,而且王陵也没有修好,他也没打算修了,这破烂之躯,没得白白消耗人工,无陵可寝,倒是和这前半生残暴的人生很配。
姜赢眼光闪烁,然后垂下头,然后又抬起手,仍旧对着他笑着。甄昊摸了摸她的眉角,笑道:“刀剑无眼,要是我回来少了什么,你可别嫌弃啊。”话音刚落,只听啪的一声,是姜赢的手重重地锤打在他的肩上,“出言不吉,真是讨打!”
甄昊其实心中有些奇怪,奇怪姜赢居然没有阻拦,他要出战,自然还是有很多人不肯的,毕竟他是一个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要上前线,太危险了。
但他还是要去,当年华太后与原主为何要杀光所有的公子,甚至连襁褓中的侄子们都不放过,还不是因为只要这些公子们活着,就是一面旗帜,而这面旗帜的作用会有多大谁也不知道,所以要将他们斩尽杀绝。
而现在他作为姜国的王,他是一个号召,更是一个信念,作为一个旗帜,树立在天下人面前,作为君主,他必须去,等到妘姬她们拿到了国书,华阳毅就能率大军回返,那时他也要一同前去,他非去不可,他是王,是姜国的符号与旗帜,而他更希望能在这个夏天结束时,将这一切结束。
甄昊将姜赢被风刮起的头发捋至耳后,缓缓道:“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宫里的一切我会安排好的,你放心。”
姜赢突然站起身来,抱着他的头,凝视着他的眼睛,随即在他的额角轻轻吻下,“妾要与大王同去。”
甄昊本微笑着,听了这话突然清醒过来:“太危险了!”想要姜赢命的人太多了。
危险?姜赢的嘴角扬起笑意,这辈子危险的事情,她经历过太多了,死亡有什么可怕呢,孤独才真的让人发疯,她再也受不了了,眼见着眼前人一个个死去,自己却孤独的活着,活着,太痛苦了。
姜赢捧着他的脸,目光相触,姜赢的眼睛是如镜一般,澄澈清亮,她一字一顿道:“碧落黄泉,妾与君同往。”
甄昊听了仍旧不同意,正要开口,却被她按住唇瓣,做噤声的手势,微微笑道:“妾有自保之能,罢了不说这个,夜深露又沉,大王要爱惜身体,咱们回去歇息吧。”甄昊点点头,同着姜赢往灯火通明的长乐宫走去。
第39章
甄昊同着姜赢一起进了长乐宫, 而与他同来随行的侍卫全数都在宫外等候着, 甄昊一愣随即笑道:“寡人见了王后, 倒把你们都给忘了,今夜劳烦了, 你们也各自回去吧。”
不多时进了大殿,殿上宫人见了他, 都面露喜色拜倒行礼, 甄昊摆手让他们起来,只觉得现在是心情大好,真是看什么都觉得好, 直到他忽然闻了个古怪的味道。
这是?是药味,甄昊蹙眉,他久病非但没成医, 反倒对这些药味生出一种恐惧之感。
他往内殿走去,居然是墨医师和一名女医官守在一个小床前, 甄昊纳闷朝姜赢问道:“茱萸病了?”姜赢却没有回答, 比他更快几步,疾步走到茱萸的床前,女子眼看茱萸面色如常, 这才放下心来。
甄昊站在身后仔细看了看, 那床是特意定做的,而茱萸身上的朱色裙子也是上好的,甚至比姜赢身上的还要好,又带着玫瑰八宝璎珞圈, 下又有长命锁,他看见姜赢将茱萸的药先喝一口,然后才给茱萸服下。
甄昊走近看了那黑黑的药,只觉得是药三分毒,姜赢怎么能说喝就喝呢,况且墨医师总不会有错的,等等,他忽然醒悟过来,墨医师自然不会有错,但从药方到成药汤,再到端过来,那可就不一定了。
毕竟在这深宫啊,指不定有多少眼睛在这暗夜中发着红光,虽然不怕死的人少有,但嫉妒的发狂的人却不少,毕竟这后宫只有一位男主人。
甄昊一时觉得浑身发冷,三人行是不会有幸福的,更何况是多人行,这深宫中有太多压抑的女人,她们或许穷极一生都难以等到君王的一个回眸,甄昊想到这里,突然觉得无限愁烦。
正出神,突然又听见身旁女子叹道:“这孩子自出生就身体不好,自小药不曾停过,好在越长大还越好些,到现在也不必喝汤药,只要定时服些丸药就可以了。”
甄昊听了,不由对茱萸表示出深深的同情,那么苦的药,居然要从小喝到大,太可怜了。甄昊刚要张嘴表示表示,突然又意识到自己的身份,造成这一切的不就是他吗?一想到身上背负的重重责任与鲜血淋漓的过往,就突然觉得这空气是沉重又压抑,一时只觉得没话可说。
起初他见到茱萸的时候,只觉得她呆呆的,他还以为是因为她是近亲结婚的产物,所以心智有点问题,结果到现在看来心智倒是没问题,这身体不好是真。
想来是那华阳福生她时不太顺利,毕竟一个与他人有染的妃子,怎么可能能够顺顺利利的把这个孩子给生下来,但这孩子居然活下来了,还真是命大,而当初又要保下她又要照料她姜赢又耗费了多少心血。
甄昊凝视着茱萸,女孩的眼睫毛很长,在他残存的记忆里,他也只能记得那福姬生有一双漂亮的眼睛,睫毛是又长又密。
他突然感慨,即使福姬死了,名字都成为后宫中的禁忌,但却还有血脉存在,试想,已经完全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人,甚至名字都成为禁忌,但还将有一个人活下去,她会有着与你相似的面容,她的身体中流淌着一份属于你的血液,她会成长为一名少女,或许会英姿飒爽,亦或许是一个温婉贤淑的女子,有可能成为人妇,也可能天地独行。
一个孩子的身上有太多太多的可能。她会幸福吗?他是希望她能幸福的,最起码他相信姜赢一定是这样希望的。
啊,真想活着啊,活着就有无线希望,他最怕死了。
一时药味冲鼻,原来女医官中午那个和姜赢在弄药,甄昊看向墨医师,后者对他笑了笑,“大王安康。”
甄昊点点头,却摆摆手道:“不渝啊,你可离寡人远一点,寡人现在是看到你就好像闻到那股药味,心慌慌。”
墨不渝却装作浑然没有听出甄昊的言外之意一般,脸色露出憨实的笑意道:“这天气也热了,臣最难耐汗热,只要有几乎常常是一日三沐,今天已经梳洗过的。”
甄昊笑了笑,趁着姜赢去照看茱萸的时候,拉着墨不渝到了外面,小声道:“王后也在用药?”他方才分明发觉有一种药味与茱萸身上的不同,倒与姜赢身上带着的相似。
墨不渝敛容道:“王后素来身体强健,其实也不是大事,只是思虑太甚。”
甄昊点头,他本来只是随意猜测,却没想到是真的,思虑过甚是么,也是,身处后宫之中,姜赢有宠,要不多长几个心眼,只怕死的比谁都快。
送走墨不渝,姜赢也倦了,略微休整也就歇下了,甄昊躺在床上,一时又感到喉咙燥痒,轻轻地咳嗽起来,又怕吵醒姜赢,外加或许是因为白天睡了太久,他一时毫无倦意,他睁开眼,慢慢的轻轻爬起,蹑手蹑脚地下了榻,往外走去。
外面凉风习习,顿觉神清气爽,月至中空,圆如玉盘,正发愣,却听见身后传来声音:“大王可是睡不着?”
姜赢居然也出来了,甄昊笑道:“是我把你给吵醒了?”
姜赢摇摇头露出淡淡的笑意:“我本就睡得极浅,况且自幼如此,倒也习惯了,”一边说又走过来与他并肩站着。
甄昊看着月亮,突然就想到月饼,这个时代有月饼吗,他看着泛着淡黄色光晕的月亮,又想到了鸡蛋饼,他突然道:“好饿,想吃饭。”
姜赢一愣随即问道:“大王可要宣召?”甄昊摇摇头,“吃一顿饭可不简单,况且也吃不了多少,又是徒伤人力,等会睡着了也就不饿了。”
现在可不是享受的时候,他今天出来一看,那寝殿门口,只要是在他能看到的地方,都整整齐齐得种上了那三叶草,也不知他们究竟从哪里弄来的那么多,但只要他稍稍表露出一丝喜欢的意思,下面必定就有人会挖空心思来讨好,他要是不自制一点,可怎么好。
姜赢看着他,想了想从殿内取出一个瓷盘子,上面是摆好的五个点心,奶香味扑鼻闻起来还有点儿酸酸的,看姜赢的意思,是拿给他吃?
甄昊笑着捻起一块,咬了咬,不由脸色一变,却又不好拂了姜赢的好意,只得好生咀嚼了起来,不嚼还好,用了力,只是觉得牙都要给崩掉了,这东西又硬,又粘牙,给换牙的小孩子吃倒是刚刚好,连拔牙都省了,甄昊不自觉笑出声。
姜赢也捻起一块放入口中,露出笑意,“这东西不好吃吧?”
甄昊见她如此问,终于可以说句实话,“有点腥,又太硬太黏。”
姜赢将盘子放在台阶上笑道:“我也不爱吃,”只是她刚入宫的时候常常有人给她送,以至于到后来,旁人都以为她爱吃了。
一时无言,甄昊见她穿的单薄,想是起来的急,便脱下外衫给她披上,姜赢见了忙推开说:“我不冷的。”
甄昊笑道:“你觉得不冷,可我摸你的手却凉透了”,姜赢笑道:“我素来手足冰冷,不论春冬,”甄昊硬给她披上,又道:“你不冷,这身子却在说冷,况且我皮糙肉厚,吹一吹不碍事。”
“王是万金之躯,怎么妄自菲薄了起来,”姜赢笑着,甄昊却笑道:“我是万金,你是仙女,一俗一高……”
“胡说!”姜赢打断他笑道,却不再推脱,她靠在甄昊的肩上,其实明明只要会寝殿去再拿件披风就好了,可现在她们却只想坐在一起。
甄昊与她头靠头,他好几次都想开口问问姜赢,当年华阳福与华阳君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何姜赢如此恨华阳君,但他还是没有做声,当年之事如果是原主,那不可能不知道,而他好几次搜肠刮肚的想,却发现想不出什么来,他甚至连福姬的模样都没有什么太多的印象了,或许在原主的心里,这不过是件不值得挂心的事情吧。
现在若要贸然去问,难道说自己失忆了,况且姜赢素来谨慎,要问她,不如自己找时间去查,甄昊思定,正要开口说话,却发现女子靠着他的肩头已经睡着了。
甄昊轻轻地将姜赢的身子挪了挪,将她抱在怀里,凝视着女子的睡颜,只觉得是怎么看也看不够,太美了,甄昊不自觉将脸贴近,贴近,越来越近,直至在朱唇的一寸前停住。
“这不是乘人之危吗?姜赢还没答应呢。”甄昊像是在演一出独角戏一般,自言自语道,“但是真的好可爱,想亲。”
她这样美,甄昊只觉得心中是喜滋滋,美?甄昊心中陡然一跳,如果这份美丽在将来失去了,那他还会这么喜欢她吗?
如果就这样顺顺当当的,他们能有幸一直携手走下去,当姜赢老了,而他还是君王,面对无数的年轻貌美的女子,他会怎么样?譬如妘姬和姜赢她们的年纪倒转过来,再有绝美的人儿,他也会爱着她吗?
更何况姜赢至今还从来没有对他说过一个爱字,现在姜赢现在是没得挑,如果给她选择呢?他如果爱她,难道不应该给她选择吗?天地是如此辽阔,到那时,她还会爱他吗?而她,这个好像拥有无数往事的姜赢,是否又曾有过刻骨铭心的人?毕竟她这样的人,只要她点头,谁能不爱她呢?甄昊突然觉得心中无限惶恐,一时心乱如麻。
如果能有拥有一颗永恒不变的真心,成为彼此的一切,那该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而最起码现在,他想和姜赢携手在这条满是荆棘的路上走下去,希望哪怕是死亡,也不能将他们分开。
明知姜赢熟睡,甄昊却依旧在她的耳边喃喃,仿佛只是在说与他自己听,他在女子的脸颊间轻轻一贴,随即将她打横抱起,往殿内走去。
第40章
咚的一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坠落在地, 姜赢倏的睁开眼, 入眼的是淡青色的纱帐,她愣了半晌, 随即偏过头来往自己身旁看去,右侧已经没有了人, 她只觉得心中很是失落。
姜赢慢慢探出手摩挲在那个位置, 在甄昊躺着的地方还残有余温,她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 只觉得浑身神清气爽,一夜好梦。
她从床上坐起,她张开手伸了个懒腰舒展身子, 她本就脚步轻盈,所以从床上下来几乎是毫无声响, 完全清醒过来她发现耳边是一阵阵走动声, 衣服的摩擦声,环佩撞击声,探出身看去, 外殿是人影攒动。
姜赢有些意外, 她素来喜静,侍奉的人都是知道的,如何今天这样喧闹?但并她没有往外走去,反而直接坐在一旁, 她用双手托着脸,透过窗棂往外看去,卷曲的嫩绿芭蕉叶上凝着水珠,一只长尾的雀儿登在树枝上,胸前是淡黄的绒毛,这鸟儿立在树杈上,眼珠儿黑漆漆的,圆滚滚的脑袋在啄着自己羽毛,一动一跳的,看起来煞是可爱。
外面是一片新绿,看得人精神一爽,豆大的水珠滴滴答答从嫩绿的叶子上落下,原来是昨夜不知何时开始竟下了一场雨,到现在还是淅淅沥沥,放眼看去那地上也还是湿漉漉的。
姜赢心中有几分讶然,昨夜下了雨了而她却没有半夜醒来,寻常时候,只要半夜下雨,她睡的浅极容易醒,要加上有雷霆,那便再也睡不着,能躺在床上听着那雨声直到黎明,自来了这里,只觉得那雨声催人断肠。
而今天,她居然睡得这样熟,甚至这么晚起来,或许在不知不觉中有太多的事情在改变,一时姜赢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一个人的模样,他的脸,他的手,他的笑容,而她很想去见他。她的心中泛起一种莫名的思念,只觉得好像在她摸不着的地方,有一处变得异常柔软,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这新鲜的雨水滋润了一般,萌生发芽。
她正呆坐着,却突然感觉肩上一沉,回身一看,原来是甄女史给她拿来一件披风。
“王后可算醒了,”甄女史笑道,姜赢素来醒的早,几乎是固定了一般雷打不动,连她都觉得奇怪,这年轻的女子如何好像从来没有肆意过。
甄女史一进来,宫人们也端着梳洗的东西进来了,姜赢点头对她微微一笑自去梳洗,甄女史却呆在原地,姜赢难得有这般表情,这一笑倒把她给看愣了。
姜赢由着侍女摆弄着,依次弄好还未得喘息,就又有一个侍女笑容满面的,手中拿着玉轴的画卷,姜赢接过,打开一看是一位少女的肖像,画上又有几竖小字,是介绍这女子的年纪家世和几句讨巧的话。姜赢不解,然后抬脚往大殿上走去,这才发现,原来自己这里居然挂满了女子的画像,她诧异,大王是要选妃?
不对,她摇摇头立刻否认了这个想法,毕竟这画像也太多了些,这来得不仅仅只有华阳家,还有墨家的,妘家的,甄家的,凡是姜国有名有姓的,能说的上号的,都来了不少。
正是疑惑,身旁女官笑道:“大王有命,王后若是得闲,就请依次过目,挑出合适的淑女。”姜赢反应过来,这意思是要让她挑选,然后再由甄昊赐婚的,他是要让华国贵族与姜国旧部进一步联姻。
“你把那就近的拿过来就好,”她轻笑一声往一旁坐下,身旁侍立的宫人皆是喜气洋洋,眉开眼笑,这可是无上的尊容,虽然王后以前也得宠,但却不是这种恩宠,这可是个肥差,王后自不必说,谁不得来讨好她,就是她们也能沾到不少便宜。
姜赢打开画卷,又环视了一眼身旁的宫女们,知道她们心中的念头,她只是摇摇头也不说话,她仔细的看着画卷上的小字,这送来的画里有她听过的女子,也有她没听过的,但婚姻之事,不可不慎。
甄女史见她看得专注,只把茶放在一旁,又一面仔细吩咐让宫女们依次分好类别,她自己也拿起笔,沉吟片刻,在画卷上写了几句话,好让姜赢看的时候参考。
正在忙着,却突然听见宫人通传道:“王后,丹夫人求见。”姜赢听了手中的画卷一滑,心中又惊又恼,只是纳罕,丹姬如何来了,无事不登三宝殿,准是没好事。
“让她进来吧,”她话音还未落,就已经看见一个穿着鹅黄衣服的女子,扶着宫女的手摇摇摆摆的走进来了,姜赢见了只心道:这丹姬还是这般无礼,这衣服倒是好的,只是她本就皮肤暗,穿这颜色倒是更显得脸儿黄黄的。
丹姬抬头见了姜赢,女子正襟危坐于上座,她看了只觉得堵得慌,这些年她与姜赢甚少见面,今日若不是为了侄儿的婚事,她何尝想来。
丹姬看着姜赢突然就回忆起三年前,彼时这女人还刚入宫,已经是美的惊人,但却还没有这般美貌。而那时她也没有把姜赢放在心上,毕竟她父亲是大将军,母亲是妘家的嫡长女。
那时她的眼里只有华阳王后,她知道大王不喜欢华阳姬,更是明里暗里不知使了多少绊子,只盼着前王后能早死才好,至于这姜赢再美又如何,究竟只是个蛮女,在这后宫,没亲没旧,被人弄死了怕都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呢,而且还天天冷着一张脸,一副三烈九贞的模样,是要摆脸是要给谁看。
谁成想,前王后倒是如她所愿的死了,但大王居然排斥众议,立了这个异族女做王后,气的她是没地哭,那时她就恨透了这女人,认定这女子果然是个妖物,可这几年,偏偏这女人仍旧是一副冷脸,她这是想讥讽谁,假惺惺。
但姜赢果然还是让她羡慕的,三年前她还不是这般模样,这几年这张脸是愈发的张开了,往日她不来也就罢了,今日一看,只觉得心中酸楚不已,只是只有一点奇怪,这女人为何气色如此好,真是叫做薄面带粉,吹弹可破,更奇怪的是不复往昔冰冷之色,看了让人更挪不开眼。
连一句话的时间都没有,丹姬的心中已经是愁肠百结,转了好几个来回,她虽然觉得气愤,却也无可奈何,况且一想到今天自己还有所求于人,只觉得心中好像打了个结,怎么也理不开。
姜赢见丹姬直直的盯着自己,不由出声提醒道:“夫人,那帕子要再铰下去可就不能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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