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急又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是这里?”甄昊冷眼看他们,宫人们颤颤巍巍点点头。
甄昊连门都不愿意敲,砰的一声,一脚踢开门,甄昊径直往大殿内走去,长长的纱幔下有人影晃动。
甄昊立刻跑起来,扯开纱布,就看见姜嬴站在一个身形高大的男人身旁,那是华阳毅。
他往前冲去,就听见女子的声音:“我自当死……”
浑身一震,甄昊的所有目光都被眼前女子吸引住,他甚至忘记了华阳毅的存在,姜嬴的神情,那双眼睛,他十分熟悉的容貌,在这一刻都变得陌生起来。
那样的表情,那眼睛深处好似有光点在闪动,眉弯弯,那样的神态不仅仅是哀婉悲伤,太多太多的藏匿起来的情感都在这一刻表现出来,这神情无法用言语来描述的感情。
这一瞬,他感觉自己就好似处于暗夜与黎明相交的一瞬,有一朵昙花乍然开放,女子的眼泪,那是一滴晶莹的露珠滴落在怒放的昙花上。
他突然想起姜嬴的一个外号,昙花夫人,也不知起于何时,他记得好像说是因为姜嬴对人冷若冰霜,平常很少有感情波动,她又生得极美,所以才得了这样一个外号。
可直至今日,他才真正明白这个称呼的缘由,女子脸上是那样复杂情感,眼前人的她仿佛天地间最美丽的一株昙花。
华阳毅究竟对姜赢说些什么?有什么事不能冲他来?偏偏要找姜嬴?那句话犹在耳边的响起,只让他如遭雷击心如刀绞。
死?有他在一日,就绝不许姜嬴说这样的话。
甄昊破门而入的那一刻,华阳毅就已经警觉起来,还未等甄昊冲到跟前,他已然出手,准确无误的,一下便捏住姜嬴的脖子,姜嬴心中一惊,她素来反应敏捷,但在华阳毅面前,全然无用。
甄昊心一提,仿佛又回到莲花台遇刺的那一刻,姜嬴的脖子纤细白皙,好像只要轻轻一捏就会……
甄昊脸色惊慌,停下脚步,痛苦的一声:“舅舅……”
他从来没有这样痛苦过,无力感,自责感,恐惧,自从来到这里,他还是第一次感到如此的恐惧,比那日在莲花台上还要害怕。
姜嬴被捏住了喉咙无法说话,她的身体轻盈,甚至被华阳毅轻轻的提起。
甄昊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他能怎么做?打是肯定打不赢的,比对一下胳膊粗细和眼神,华阳毅一个能打十个他,即使是上去跟他拼命,也是毫无胜算,一个不好激怒了华阳毅怎么办?舅舅究竟发什么疯!甄昊气得想挠头。
那冲上去抱住华阳毅的大腿,对着他痛哭流涕,喊舅舅我已经改过自新了,放过她吧?不行,不行,虽然说不出哪里不行但这样就是不行!他可以肯定这绝不会是让华阳毅满意的反应。
慌乱中,他的目光与姜嬴的相触及,女子表情虽然有几分痛苦却带着异常的冷静,甄昊看着这样的她,突然就冷静了下来。
他上前一步去,握紧拳头,朝华阳毅冷声道:“放下寡人的王后!”
华阳毅没有动作,却出声问道:“昊儿,一个选择,江山与她,孰轻孰重?”
“自然是王后,”甄昊毫不犹豫的答道,“寡人若连妻子都保护不了,如何领率大臣和天下万民?”
轻笑一声却没有嘲弄,“可现在不就是吗?”华阳毅淡淡道,“昊儿,你既然如此看重她,不若退位,如何?”
“! ”这是说什么呢?甄昊瞪大了眼睛,退位?
“舅舅这是何意?”甄昊努力控制,才让自己的话不至于结巴,听起来还算是冷静。但他已经紧张得牙齿上下打颤起来,虽是炎炎夏季,但他这一刻仿佛滚入冰窖中。
华阳毅声音依旧平缓:“你赐婚与晚晴二人,不是有意让甄瑛做储君,他若娶吾女,也正刚好。”
“?”甄昊一时语塞,他这算什么?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只是担心自己出意外,所以做点准备,毕竟储君乃国之根本。但真要退位吗?是啊,他不是每天都觉得累得半死,早想摞下担子带着姜嬴过舒舒服服的小日子吗?如今华阳毅将这个局面摆在了他的眼前,岂不是……
沉寂片刻,大殿上响起了一阵大笑,男子清亮的声音乍起:“将军,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这可是蓄意谋反!还要寡人再说吗?让你放下王后!”声音刚落,一道红光如流星般从甄昊的手中抛出,在华阳毅的眼前划过,男人眼神一凛,讶然一声,掐住姜嬴的手瞬间松开,打了个翻身,迅速接住了那道红光。
甄昊不去看华阳毅,他迅速上前将姜嬴搂入怀中,打横抱起,姜嬴看着他,脸色虚弱,她伸出手,摸了摸甄昊的脸。
“妾没事……”话未说完,她激烈的咳嗽起来。
“不必说话,你好好休息。”甄昊轻轻拍着她的背。
华阳毅转过身来,手中捏着被甄昊抛出的兵符,脸色十分凝重,冰冷如挂霜,他看着甄昊,甄昊脸色无惧。
对视片刻,华阳毅取下腰间的佩剑,“末将拜见君上,”华阳毅屈身下拜。
甄昊冷眼看着他,抱着姜嬴,笑一声,说:“方才舅舅询问寡人,可要退位让贤,寡人现在只说一遍,望将军牢记于心。”
“臣洗耳恭听,”
“寡人承接天命,一日为君,至死不变,寡人乃先王与先太后的独子,承接先人的遗志,先王将大统传于寡人,寡人乃是正统,寡人虽走了许多错路,但如今已然幡然悔悟,还望将军不计前嫌能扶住寡人往前,寡人不仅是姜国的王,更要做天下第一人!四海列宾皆是王土!”他顿了顿,看向华阳毅,后者脸上浮现起了淡淡的笑意,甄昊继续问道:“寡人这样说,将军可明白了?”
让他退位?他是什么人?树敌无数,罪孽深重,一旦他退位,他与姜嬴都是朝不保夕,他会死,谁能容得下他?舅舅对他说这样的话,是提醒他,也是劝解他,这些日子以来他疏忽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
他要保住王位,更要保护姜嬴,他与姜嬴并肩往前,或者是荆棘丛生,也或者是锦绣前程,可若是退位,他将会比现在更加被动,到那个时候,他不仅连姜嬴都保护不了,还会失去一切,他总觉得自己可以牺牲,但却未曾发现,他早已经不是一个人,而对于这些,华阳毅比他看得更加明白,所以他来试探他是吗?试探他的决心与遗志。华阳毅在北疆驻守多年而不反,可见他以大局为重,他对与他这个外甥,相信也自然也是有着无数想法。
甄昊忍不住深深叹了一口气,但低下头对姜嬴微微一笑。
“君上之心,末将已经明白了。”华阳毅拜倒道。
甄昊点头道:“王后累了,寡人要送她回去,”他话音一转,“至于将军,擅闯后宫,无礼于王后,自去领罚吧!”
“是,”华阳毅拜谢领命,脸上毫无愠色。
一刻也不想多呆,甄昊抱着姜嬴就往外走,但在离开之际,姜嬴从甄昊怀中挣扎起,朝华阳毅道:“将军方才所以,华阳君之命,奈何?”
华阳毅再次拜倒:“王后乃国母,何必再问臣言。”
姜嬴得了这句话,好像安了心,她再度躺回怀中,看着她脖子上的一圈红红的掐痕,甄昊看了心疼不已,他抱着姜嬴迅速离开了仙寿宫往长乐宫去。
到了长乐宫,通传的医官早已到了,给姜嬴看好,甄昊轻轻的替她敷着药,姜嬴静静的躺在床上,脸上却是一股笑意。
“不疼吗?”甄昊握着她的手,轻轻问。
姜嬴摇头笑笑,“这点事不算什么的,”
“这种事以后不会有了,”
姜嬴点点头,赞同道:“确实,华阳将军的意思已经明了,这种事他是不会做第二遍的,”
“不是说这个!”甄昊轻声打断她,“寡人的意思是,让你涉险,这样的事绝对不会在有了,”甄昊紧紧握住女子的手,将手放在唇边。
这种事再也不会有了,不会再让她消失在眼前,不会因为自己的一时疏忽,而致使一个无法挽回的结果,如果姜嬴在他的眼前消失,他会疯的,在这个世上没有什么会比姜嬴更重要。
短暂的呆愣后,姜嬴坐起身,摸了摸他的头,“妾明白了,妾与大王会永远永远在一起。”
感受着自己即将要掉下来泪,甄昊吸吸鼻子,一时觉得不可沉湎于悲伤,低下头在女子的脸颊上落下一吻,朝姜嬴笑笑,他轻声道:“今夜寡人与王后共眠。”
姜嬴听了睫毛一颤,将头埋在他的肩头,轻轻的嗯了一声。
夕阳西下,漫天晚霞,火云如红花灿烂烂盛放于天际,天空如同犁过的地,一层层的,一块暗一快白。
孤高的身影,在柳树下站在,他在等待着一个人。
“喂,这东西给你,”清脆的一声响,风扑面而来,顾清漪动作比思考还快,转身接过,定睛一看,是一个包裹,柔软的,打开却是一件女子的衣裙。
“怎么,你还要我帮你穿衣服?”顾清漪难得的露出一丝笑意。
“说什么胡话呢,这自然是你穿的,我还特意让妘夫人帮我挑的,她说合适就一定合适,”说到这里,华阳藤只觉得惊讶,妘姬明明没有近距离接触过顾清漪,但她居然知道顾清漪的尺寸,也不知她的眼睛究竟是怎么做的。
看着手中的衣裙,顾清漪的脸色黑了黑。
“怎么,难道还需要我帮忙吗?”华阳藤嘻嘻笑,凑过身来,弯着腰,仰视着他,女子的眼睛亮晶晶的。
“不必了,”顾清漪嘴角扯了扯。
华阳藤嘿嘿一笑,转过身去,又走远好几步,左等右等,等待了半天,却没有身后传来顾清漪的声音,忍不住转过身来,又用手遮住眼睛,却又露出指缝,在手指的缝隙间,她看见少年坐在碧石上,似乎在捣鼓着什么东西。
满脸失望,华阳藤撒开手,叉腰大声一嚷:“死小子,你耍我?!”
顾清漪抬起头看向她,脸色如水,笑道:“我不是说了,不必了么,你自己听不懂人话,却怪我?”
“你……我……”哼一声闷响,华阳藤抬脚一踢,只恨自己今天没有拿马鞭。
顾清漪看她脸色不善就笑道:“又想打人了,你上次怎么与我约定的?”
“我才没有!”女子红着脸辩白,嘟囔一声:“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还不知道你,”少年摇头一笑,却对她挥挥手,少女撒开脚丫子朝他跑去。
见顾清漪示意她蹲下身,华阳藤顺从的点点头,以手托腮,望着他,“你怎么带了这么多水粉?”
“方便,”他模样太过于引人注目,所以随身携带着这些东西。
顾清漪将女子总是胡乱动的爪子拍开,他用手指将女子多余的头发往耳旁刮去。
忍不住闭上眼,华阳藤心中恍然大悟,原来顾清漪说的让她洗刷干净是这个意思啊,搞的她还……
看着女子脸上浮起的红霞,绯色的脸蛋几乎能与天边的彩霞相媲美,他的手从女子的眉毛上抚摸起,这眉毛没有修裁,坚硬有余但柔媚不足,少年手轻轻的抹,转瞬间让少女的变得眉毛又弯又细长,他的目光游走而下,望着女子莹润的唇,突然间呼吸一滞,没办法了,对着她的脸,他的手无法继续下去了。
突然间脸上就没了动静,华阳藤等个半天几乎就要忍不住睁开眼,但却感觉到自己的脸被轻轻的拍打一下,随即天旋地转,她惊呼一声,身子被旋转,而后她知道自己落入顾清漪的怀中,他的手箍着她。
心好似漏了一拍,连耳根都红了,痒痒的,好像心被挠,她实在是忍不住,正要发作,却发现紧抱着她的怀抱松了松,随即感觉到脖子上一凉,那是因为她脖颈后的长发被轻轻收拢到一旁,又有冰凉的东西在她的脖颈上轻轻点下,而后蔓延。
目光汇聚,顾清漪的全部精力都放在女子白皙的脖子上,在他的手下,一点点,一朵曼丽的芙蓉花灿然盛放,而后是一条鱼成型,一点点的显露出,直至鱼衔芙蓉的花纹在脖子上落下。
从浑身的肌肉都绷紧,到实在累不过,于是她索性将下巴直接靠在顾清漪的腿上,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见抬头已经能看见点点明星,这时她背后的动作终于停了。
“好了,”少年的声音在他的背后响起,华阳藤打了个激灵,原本正在打架的眼皮瞬间就分离,睁大眼睛,结束了是吗?心中微微有些失落,但还是一跃而起,然而长久保持的姿势让她觉得酸楚不已。
“怎么弄这么久?”忍不住往脖子后摸去,却被少年的眼神制止了,张开手臂,忍不住舒展身子,华阳藤问道:“顾清漪,你这是给我弄得什么?”
“回去你就看得到了。”少年的声音带着一丝笑。
“切,又不是没有嘴巴,有什么不能说的?”啊的一声惊呼,华阳藤指着他,瞪大眼睛,道:“该不会是乌龟王八吧?死小子,你是不是故意报复我?”
“我不跟你闹,你把衣服拿回去,”说着,他将衣裳朝女子扔去,散开的纱衣直接盖在了她的脸上,一把扯落,华阳藤爱惜的抚摸着衣裙,“你爱惜一点,这裙子可贵了,我要攒一年的钱才能买上这一件。”
并不搭理她,顾清漪收好东西,“你回去跟妘姬说,就说明日子时我会到访,”
“你答应了,那可要准备什么?”华阳藤激动的简直要上前抱住他,
见顾清漪静静的看着她,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如果顾清漪去了,那结果会如何?磨难重重,他将会是九死一生,可是为什么她竟然是这么的激动呢?
一想到三王子能登上王座,姜国与小夏国将结好,她的血就忍不住沸腾了起来,如果北疆不再有战事,那么很多将士都能够返回故乡,不必在遥远的边疆消耗一生,从少年到白首,许多人可能毕生都再也没有办法与家人见面,但即使是这样悲惨的命运,也比战死在沙场好的多,只要没有战事,那么很多人都能获得最简单的幸福,她也不必再去聆听,那些因为战火而身体残缺的人的哀嚎,
只是这样一想,她简直激动的要跳起来,要跳入那冰凉的河水才能让她沸腾的血稍稍降下温度。
看见华阳藤是又哭又笑,“怎么,开始担心我了,”顾清漪忍不住走上前去。
点头又摇头,又哭又笑,让女子的表情看起来十分滑稽,而华阳藤胡乱的擦干净脸颊粘上的泪水,静静的看着彼此,华阳藤轻轻问道:“你一定会回来的,是吧?”
安静的夜空下,没有回答。
“你曾对我说,我是不是太强人所难,以前我没有回答,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为了完成君命,虽死不悔,无论是你,或者是我自己,只要我做的到,我就自己去,因为你做的到,无论多少次,我还是会勉强你的,脸也好,心也好,和任务相比都不值一提,无论多少次,我还是会强求你的,”
说到这,她突然顿了顿,低下头又抬起,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若有要求,尽管提,你若死了,我便自裁陪你共赴黄泉。”
“废话可真多,”人影一闪,健步如飞,顾清漪一下子就消失在她的眼前,但顺着风,她分明听见空中传来的声音:“待事毕再遇于此。”
华阳藤心中十分痛快,只觉得一身的热情没地散,又在外面与舞姬歌女玩闹了半天,喝的微醺,才红着脸往居所去。
天色昏暗,明亮的星星闪烁,璀璨银河,而眼前屋子却是黑漆漆一片,华阳藤拍拍脸颊,醒醒神,静下心细细聆听片刻,不由自言自语:“怎么这么暗,难道这么早就睡了?”
只当妘姬她们都睡了,即怕吵醒他们,更害怕挨骂,华阳藤脱下鞋子,蹑手蹑脚走进。没走两步却被捂住嘴,心中猛地一惊,惊恐万分,只欲一肘痛击身后人,却被轻易的格挡住。
黑暗中的厮打让她惶恐不已,好不容易挣脱,她立刻高喊一声:“素姐姐!”话一落,头上挨了一个爆栗子。
“你又大呼小叫了!”是华阳素清冷的声音,与此同时她身上的禁锢也被松开。
同时,灯被点燃了,妘姬端着一盏鱼灯看着她,蹲下身捂着头,华阳藤满脸委屈,低着头嘟囔:“你们真是要吓死我!”
“既然知道害怕,怎么夜夜在外鬼混到三更半夜才回来,天天这样弄,就不怕真有一日被这样给杀了?”华阳素边说,一边倒了杯水递与她。
“才不会呢!”华阳藤仍在说,但很明显底气不足。
“你们睡觉,我可是去干正事了,”隐去自己出去厮混的事不提,华阳藤将凉茶水一口饮尽。
妘姬闻言喜不自禁,上前道:“顾清漪答应了?”
“自然!”华阳藤骄傲的点点头。
华阳素轻笑一声:“也不枉你日日出去与他幽会。”
华阳藤脸一红,原来她们什么都知道。
“好了,你别开她玩笑了,”妘姬只觉得喜不自禁,因为在目前看来没有人会比这个少年更合适了,生的稚嫩,心机又多,让他去成功的几率只怕比任何人都多。
“对了,那东西,”妘姬走进去,从枕下取出一个锦盒,华阳素又朝外看了看,又对华阳藤嘱咐道:“你可安静些,别大惊小怪的。”华阳藤也收敛脸上的嬉笑之态,只是点点头,又将门窗一一关好。
三个脑袋对在光下,华阳素用指尖轻轻的抚摸着这簪子,琢磨了数日也说不出这材质,但只要轻轻一按机括一动,就露出一个细长的针,细如发丝,偏偏又坚韧非常,他们琢磨了数日,也不知这发簪究竟是由何而做。
行刺君王,这样的事若是发生在姜国却是很艰难,但或许是因为本就身体强健的缘故,夷人的心思并不是特别弯弯绕绕,对于后宫的规矩就更少,而且老夏王喜爱年轻女子,这样看来,顾清漪也合适。
华阳藤拿着簪子,按下就见银针露了出来,弄了半天,发现似乎还能调节长度,华阳藤脸上满满的惊讶,她也不是没看过暗器,但像这样精巧的东西,她还真的不曾见识过。
忍不住伸出手去触摸那针尖,还没有感觉摸到,就手指上冒出一滴鲜红的血,华阳素赶忙将簪子夺过,满脸责备,“你怎么这样不小心?”因为不敢高声,所以声音听听起来更是满满的愠怒。
“我……”
“你什么你?”华阳素厉声打断:“还好这上面没有淬毒,不然你连明天的太阳都看不到!”
知道是自己不好,华阳藤地下头,妘姬见了,柔柔一笑,“好了,不要责怪她了,她已经知道错了,不过这东西果然锐利无比,还真是触之见血……”妘姬继续道:“人选也有了,利器也有了,只差后续的安排,可再要往后,我们能做的事就不多了。”
华阳藤也接道:“李使君与三王子交往多,他心思也缜密,由他去与三王子交涉是没有问题的,之后的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话音落,三人皆是一声长叹。
第74章
拍了拍手, 三两个宫人收拾桌案, 甄昊站起身往外看去, 大片火烧云,彩霞霸了半边天, 已经是傍晚黄昏,刚摆脱手上的公务, 本想去请姜嬴共用晚膳, 结果华阳夫人的侍女又来请,无法只得坐上辇车,眼一闭, 小憩一会,睁眼就看见仙寿宫门。
上了暖阁,刚挨近就听见华阳夫人与几个女人的交谈声与笑声, 甄昊加快了脚步,守在门外的两个宫人见他来, 立刻堆起笑急忙忙打开门。
甄昊还未进去, 靴子蹬在高高的门槛上,往屋内一看,室内香风阵阵, 金镶嵌玉石的兽形香炉摆在案上, 香烟缭绕,芝兰馥郁,环佩铿锵,原本就不算大的暖阁内坐了不少人, 皆是三族亲戚。
甄昊一眼看见的是左右两侧最上坐的是两个人,王叔安在与华阳毅说话,甄瑛安安静静的陪侍,华阳夫人则搂着着华阳晚晴,而华阳毅独自一人坐在一旁,华阳湫绷着脸站在父亲的背后,华阳夫人靠着华阳毅在右上坐着,见他来,华阳夫人率先起身,甄昊露出笑意也不往主位上去,只挨着华阳夫人的一侧坐下。
华阳夫人见他如此,便脸颊生笑,又是嘘寒问暖了,又帮他理了理衣服,看着他的脸问道:“我的昊儿都瘦成这样了,这样操劳,可怜见的。”
甄昊听了轻咳一声,王叔安也对着他笑笑,华阳夫人不住摩挲着他,又让甄昊低下头,三两下帮他出去高冠,甄昊见了这场面便知无甚坏事。
甄昊打了个哈欠,却恰好对上华阳毅的目光,眼神清亮又锋利,甄昊只想立刻移开不想去看他,但又觉不妥,这目光也不好乱放,只能与华阳毅正对面。华阳毅一眨不眨的盯着他,他也不肯示弱。干瞪眼半天,华阳毅依旧是是面色如常,甄昊却觉得眼睛发涩。
甄昊揉揉眼,就看见华阳晚晴要起身往别处去,甄昊料想是这孩子看见他来心中胆怯才要走,于是他绕过华阳夫人拉住她。感觉到华阳晚晴身体一僵,但还是顺从的站到他面前,女孩的眼睛又大又圆,她的眼睛与华阳毅不同,与他的也不不像,甄昊猜测这孩子的容貌应该是与华阳毅之妻麋姬相似,想到这,甄昊突然意识到他至今还没有看过这舅母呢,为了眉城战事,致使他们夫妻二人分离两地,也是罪过。
甄昊坐了一会又与众人闲聊了半天,而那些贵夫人与几个王族女子都先后来华阳夫人问候,大抵在说华阳晚晴与甄瑛的婚事。
这场婚礼要慎重,这也是他的意思,这华阳晚晴的婚事,众人看他的意思便知道是要大办一场,宫里宫外陆陆续续都开始筹备了。
甄昊本想这婚事一人一生仅有一次,况且这华阳晚晴是华阳毅的独女,又因为他的缘故,害得这女孩一辈子都不能说话了,华阳毅不畏艰难在北疆驻守多年,一家人风霜雨雪,原本一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居然磨砺成今天这个模样,只怕连华阳毅自己也是始料不及的。甄昊心中有愧,华阳毅心中也有憾。而给这晚晴一场盛大的婚礼也算是一点儿弥补,况且这结亲的对象还是甄瑛,都是权势滔天的两家,自然不怕麻烦。
华阳夫人还在与几位夫人商议,甄昊正在喝茶就看见华阳毅以目光示意,无奈,甄昊只能放下茶跟着他往更里面走去,楼上还有楼,登上更高层,走在身前的华阳毅终于停下了脚步。
华阳毅身姿挺拔,即使腰间的佩剑已经除去了,但手总是扶在那里,似乎在眺望远方,甄昊亦往远处看去,是湖水与高楼,吹了阵风,他终于听见华阳毅说:“大王想要亲征?”
没有反驳,甄昊只是询问:“将军以为如何?”
华阳毅转过身来,甄昊与他对视,如鹰般的眼睛好像要往他的灵魂深处刺探,甄昊撇去心中的杂念,等待着华阳毅的回答,华阳毅沉吟不语,脸色却是放松的,他笑道:“臣以为不妥。”
甄昊点头不语,的确,亲征眉城,这本就是利弊相交的事情,他若出宫,要有多少人来护卫他,沿路颠簸,如若他染上恶疾,又或者被人刺杀,那么姜国又会有什么变化,人需要抉择的勇气,也需要选择的智慧,在最初,他只希望能尽快了解战事,到后来他才明白,事情不是想就能的,而如今看来,他的目光该有一些调整。
见甄昊不回答,华阳毅再问:“甄瑛与晚晴的婚事?”
听到这句话,甄昊又回想起在大殿上华阳毅的逼问,只觉得心里毛毛的,又心中微微有些想笑,仔细思忖片刻,的确,华阳晚晴是华阳毅的女儿,而自打他为华阳晚晴定下婚事的那日起,他却还未曾询问过一次他这个做父亲的意见。
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他还是张开嘴正准备作答,却看见华阳毅抬起手,心一凛,下意识的,甄昊忍不住就要往后退去,但华阳毅的动作更快,他很容易的却被华阳毅拉住。
忍不住抖颤了一下,却看见男人的手在他的面颊前轻轻滑下,随即宽厚的手掌轻轻地落在他的肩上,能感受到一只有力的手在他的肩上拍了拍,似乎在表达无言的情绪。
“舅舅……”一声低唤,甄昊不由低下头,看到一只充满老茧的大手,无言的情绪在二人的躯体间传达,他似乎只能这样呼唤一声来表达这种微妙的情绪。
抬起头看着甄昊耳旁微鬈曲的鬓发,华阳毅忍不住伸出手帮他压了压,随即甄昊听到男人独特又低沉的声音在他的耳旁响起:“昊儿,不必紧张,谁都会害你,我与你姨母却不会。”
甄昊仍旧低着头,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回应着华阳毅的感情,只是任由男人的手做着一些看起来笨拙的动作。
低沉的声音犹如在叙述一个发黄的故事,华阳毅继续说:“你应该已经记不得了,但舅舅却记得清清楚楚,当你刚刚出世的时候,那时候,你的脚也很小,但却是胖胖的,但我记得你比湫儿还要重一点,你只有这么小……”华阳毅两手做了个比划,划出个襁褓中的婴孩大小。
“太后,你母亲生你的时候非常艰难,我记得后来好几次,她每次对我提起这件事的时候,总是说,她这一辈子都怀孕生产的时候这么难看过,她或许常常讥讽你,你是不是常常怀恨在心呢?她因为怀着你,吃了很多苦,但她虽然嫌弃自己哺乳的模样难看,但却还是坚持喂养你,她在生育你后,原本苗条的身材再也回不到原来,有一段时间她甚至都不愿意见人。”
往事从口中一一道来,脑海中浮现出长姊的音容笑貌,那个高傲的女人,那个狠辣的太后,因为生产困难,甚至骂过未来的国君是讨债鬼,对于这个孩子她总是不满的,而随着幼子的长大,她有时候甚至会爆发出极其暴戾的情态,矛盾一天天激化,在后来亲母子甚至形同陌路人。
但即使是这样,在即将被驱逐之前,她还是千叮咛万嘱咐,甚至逼着他发毒誓,说一定要辅佐新君,直至太后临终前,他身在北疆,没能与长姊见过最后一面。
血脉相连的长姊,那个骄傲的公主,自打懂事起就样样都要强,即使是与他一起学习剑术,也日夜刻苦,不肯有落后于人的地方,但在入姜王宫后,被困于一片小小的天地,彼时,先王已经有了相伴多年的爱姬,而她在最初也丝毫不愿意低下头来讨好,但后来却因为久久无子,而做了许多她本会嗤之以鼻的事情。
心中虽然焦虑,她从不肯在人前低下头,只有在至亲的人的面前才偶尔会有略微的感情流露,孩子的出声是拯救亦是折磨的开始。
记忆如同潮水涌现于脑海,华阳毅的眼眶有些红了,但脸上却带着淡淡的笑意,看见甄昊神情复杂的看着他,华阳毅继续道:“当年你出生的时候,正好在冬季,外面寒风刺骨,屋檐下甚至结了人手粗的冰锥,而我与左师墨廷在门外足足守了一夜,你母亲的哀嚎与哭喊在大殿上,有好几次她甚至昏死过去,直到日出时分,我们才听得你的哭声,”他记得他抱着这个刚出世的婴孩,迎着破晓的朝阳高举,心中是无限的喜悦与期盼,却不曾注意过,这个折腾人的“冤孽”,自出生就开始了就显露了他的个性。
甄昊仍旧默然不语,华阳毅意识到自己似乎说了太多,或许昊儿并不愿意再听这些琐事,他已经不是当年缠着自己,喜欢抱着自己大腿的半大的孩童了,他现在是至高无上的君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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