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晴,晚晴,华阳藤鼻尖一酸,泪水在眼圈里打滚,还记得小的时候,下雪的时候,她们几个人围着热锅,喝着热腾腾的糖水,她拉着晚晴和大哥说话:“咱们现在同吃同住,一个母亲养的,譬如那树上开的花朵,同生同根,咱们要永远永远在一起。”
但到如今,大哥远在北疆,生死难测,而晚晴马上就要与甄瑛成婚,而她,要远嫁戴国,她已经不是孩子了,她曾誓言,此生一定要做一个如母亲父亲一般的人。
父亲为家,为国,苦守北疆多年,母亲也是奔波劳碌。可她要是嫁入戴国,就要与晚晴和大哥永远的分开了。
还有顾清漪,明明已经约定好了的。
“藤姬,你要明白,不管女子身份地位如何,她都有可能被抛弃,所以我才选择了你!藤姬,你该明白我的苦心!”华阳夫人一改常态,她的眼睛是冷的。
华阳藤,抬起头,泪水从两颊下滑落,她是华阳藤,藤蔓青青,世人都说茑和女萝等寄生攀缘,蔓延缠绕在松柏大树上以求得更好的生长,可她华阳藤却绝不攀附他人。
她曾戏言过要嫁给戴国王太子当太子妃,然后回馈祖国,可她不曾想过,一语成谶的时候,她是这样的难过。
华阳夫人的声音清晰又沉稳,不带多余的感情,甄昊听了只觉得压抑无比。走神间,脑海中似乎传来女子的一片哀求和哭泣声,一个年轻美丽的女子,她拖着男子的衣服,哀求他不要离去,画面浮现在脑海,又迅速切换,他终于看清一张脸,那是已经被处死的廉美人,也是其他的女孩,她们都为自己无法挣扎的命运挣扎而哭泣。
心被猛然触动,甄昊不知道自己已经站起身来。
他来到这个时代看见了许多人,美丑胖瘦,各有千秋,妘姬和他的姜嬴,这两个绝世美人,只有在这个时代最优秀的女子,才能够走到他的面前来,而优秀的女子承受的苦难更多。
他的眼前突然变得模糊不清,而在模糊中,他看见华阳夫人泪水满眼。
心中百转千回,甄昊看着自己的掌心,几个月后,姜嬴的孩子也会出生,他的掌心会牵起一个小孩的手,哪怕只是想一想,他都觉得激动无比。
如果姜嬴生的是一个女儿,要是真的是个女儿,女儿要嫁人的,嫁给谁?如果他无能,这个女儿的命运会如何?他和姜嬴是否也有这样的一天,要受到这样痛苦的抉择,甄昊突然觉得浑身被冰冻了。
如果四海升平,他与姜嬴又仅有这一个女儿,以他的个性,他一直是秉承放任的态度,认为女儿没什么不好,女儿如果资质合适,自然也能做王太女,设想,如果他就以王太女的标准去培养她,结果如何?要是姜嬴又还生了儿子呢?
都说要父慈子孝,兄友弟恭,这兄弟姊妹的关系是最亲密的,是血脉血亲,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是同宗共祖,然而即便是这样的血缘情深,情同手足,也不免相会互斗,何况是王族。
试想他的长女比次子大上一岁两岁、五岁、十岁?
如果长女被当做王太女来培养,这位小公主也是个性强势的,她已经习惯了权利,可那个小公子呢?将来,是否也会造成骨肉相残的局面?
他要怎么办?
“大王?”肩膀被轻轻的摇晃。
“昊儿,怎么了?”华阳夫人的声音骤然间在耳旁放大,甄昊猛然回神过来,才发觉自己全身都是冷汗。
“姨母,寡人无事,只是有些动容,姨母也不要逼迫太过,过犹不及,况且藤姬年纪还小,你不必着急,由她休息一下,好好想想吧。”甄昊笑笑,然而他知道自己这丝丝笑容,看起来十分沉重。
或许他实在是想太多了,明明这个孩子还尚未出生,他甚至连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可是他却变得如此患得患失起来。
还是往好的地方想想吧,如果真的是个女儿的话,那她一定会是个非常美丽的女娃娃,能幸福就好了,他作为父亲又能做些什么?比如,如果,如果五国仅存一国,只有一个姜国,那他与姜嬴的孩子,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都不至于让他们被别人挑来捡去。
第104章
明光殿上, 一人坐在烛光的中央, 一人站在灯影后, 大殿上摆设简单,更显宽阔却只有两个人的影子, 御玺在火光下闪闪发光,甄昊拿起, 重重地纸上压下, 地上是撕碎的纸上。
甄昊抬头,月亮又大又圆,刚到树梢头, 时间不早,也不完,甄昊吹灭一旁的烛灯, 起身伸了个懒腰。
大王终于动了,虹鲤也打起精神来, 他身子不动, 不仔细看,甚至都看不出他的脖子在动,但他的脸上终于有了点变化, 因为他想捏捏鼻子, 因为有点痒,但他还是忍住了,如今大殿上只有他一人陪伴着大王,这是莫大的荣耀, 他自侍奉起大王起,没有多的念想,有许多人笑过他,但到现在,大王单独把他留在身旁。
大王起身缓缓踱步,然后看向窗外,虹鲤也看向,窗外有树,有一轮大月亮,以及宫廷楼阁,一片暗黄色,暖暖的,这个时候,妻子们也在等待他。虹鲤的心微微一动,那边恰好是长乐宫的方向。
华阳毅那边似乎还算顺利,只是却只字未提华阳藤的事,甄昊也不明白华阳毅的心思,华阳毅用送礼为借口,让华阳藤回到王都洛邑,她一回来,华阳夫人就开始谈婚事,要说没有华阳毅的默许,甄昊是不信的,只是,将亲女儿嫁给他国,日后,异国他乡,虽说身份尊贵,但到了别国,还不是由人拿捏,无依无靠的,华阳毅夫妇,何其忍心?
虹鲤等了半天,还是没有等到大王的命令,他唯一知道的是,大王现在很累,因为大王累的时候,就会喜欢捏眼睛,但大王并不想睡,因为如果大王想睡,他都会拖着鞋子,然后一下子栽倒在床上。
大王入睡非常快,等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时候,就说明宫人可以上去帮他弄好,这是王后说的,而王后挑选的宫人们,她们的手都很轻巧。
一股寒风吹入,甄昊打了个抖,他这才转过头来,看见虹鲤,面色恰好如同那外面的石头,随即他肩上一动,原来是虹鲤给他批了件外衣,寒风还在吹,甄昊却没有那么冷了,甄昊下意识道:“冷吗?”话说完甄昊哑然失笑。
“虹鲤,你娶妻后人倒是温柔了不少。”
虹鲤年纪轻轻,已经有两位夫人了,一位是华阳女,一位是甄家的,虽然不是嫡系,但听说都十分青春貌美,只是这二位夫人在家,不打架么?他不由问道:“二位夫人在家中一般都做些什么?”
做些什么?她们昨天倒是在讨论王后会生个男孩还是女孩,以及戴国的王太子究竟有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好,想到这里,看到大王脸上莫名的笑意,而这笑意,与大王平时发呆时的笑意不同,似乎与他有关,想起妻子的嘱托,虹鲤的脸上一红,臣子在下,居然妄论君上家事,他不由有些紧张。
甄昊见虹鲤没有速答,一时只觉得自己唐突,这古代没有手机没有网络,娱乐设施又少,虹鲤又天天陪着他,不常回去,又是新婚少年人,干柴烈火的,夫妻在家还能干啥?甄昊赶紧干咳几声,笑道:“贺礼算不上贵重,替寡人向二位夫人问好。”
很明显,虹鲤脸上是受宠若惊的表情,甄昊一笑不再说话,只当揭过了。
大王又不说话了,虹鲤也跟着大王一起看向外面,以前的月亮和现在的并无二致,只是当初这明光殿内外是灯火通明,夜夜笙歌,如今却是寒凉如水,大王的心情,就好像家中的两位妻子,一点也猜不透。
甄昊拢拢外衣,如今姜嬴一反常态,坚持将华阳藤留在了长乐宫,华阳藤与顾清漪之事,应该除了姜嬴没有别人知道,毕竟连他都不算清楚,反正华阳藤同意住在长乐宫了,华阳夫人只当华阳藤一时想不开,也不疑有他,至于这宫中的人只说,华阳夫人与王后关系更亲密了,想到这,甄昊不由的笑了,这宫中的舆论风向真是由人拿捏,反正现在在华阳夫人与姜嬴之间,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姜嬴是直逼,华阳夫人则不进不退,至于明眼人,似乎有在观望的,实话说,如果华阳藤与顾清漪结合,他倒是乐见其成,毕竟姜嬴要坐稳,也必须有自己的派系,只是偏偏有个王太子,不过他也不算担心,毕竟华阳夫人老了,这后玺究竟还是在王后的手。
甄昊知道,姜嬴与华阳夫人都在等他的选择,只是这是华阳藤的终身大事,偏偏华阳藤与顾清漪二人又是黏黏糊糊的,说不清,顾清漪无意执着,华阳藤也不坚定。而这几日,只要他去探望华阳夫人,华阳夫人就会和他提起此事,这隔三差五游说,甄昊听多了,也不免觉得她的话很有道理,于情于理,他都愿意达成华阳夫人的愿望,华阳夫人是长辈,是华阳家的主心骨,不会害他,也不会去伤害华阳藤。
甄昊轻轻道:“去长乐宫。”
什么,又要去长乐宫?这都什么时间了,大将军就要回来了!虹鲤心中突然想起妻子的嘱托,他跪道:“大王,时间晚了,明日又有要事,况且来信说大将军将回,今日一天操劳,不如早些休息。”虹鲤声音不大,但是他嗓音清亮,打破这安静的暗夜。
甄昊有丝丝诧异,虹鲤被他提拔上来,在他身边侍奉也有一段时间了,他个性严肃,遵循规矩,虽然得到倚重,甄昊素来随和,哪怕有人犯事,也只是稍加责罚多多训导,因为左右是侍从都爱说些讨巧的话,可虹鲤从来不擅自出声,也不爱拍马屁,但这次他怎么管起闲事来了?果然,娶了妻的人就是不一样。
“你说的对,”甄昊觉得站累了,又回到桌案旁坐下,靠在凭几上,等待着虹鲤的下一段“高见”,然而虹鲤又不出声了,他并不着急,看着桌案右侧的一叠纸,纸上是黑色的字迹,是他的。
甄昊再抬起头,虹鲤眼珠子如桌上的砚台一般黑,他端起茶,茶水已经微凉。宫女端来热茶,端来的茶甄昊顺手给了虹鲤。虹鲤正觉得尴尬难当,见来了杯茶,知道大王的意思是丢过不提了,他恭恭敬敬磕了个头,才双手捧起茶碗。
“虹鲤,你多大年纪?”
随意的语气,慵懒的模样,大王的声音不大,却让虹鲤感到一种无名的压迫。他原本就紧张的心,在此刻变得更加紧张:“臣今年十九岁。”
居然十九岁?甄昊有些诧异。虹鲤高大,手长腿长,气质沉稳,平时又不苟言笑,以至于他自动忽略了他那张年轻还带着一丝少年气的脸,甄昊笑道:“英雄年少,十九岁是一个很好的年纪,听说甄夫人还有身孕了,你小子可真厉害啊,寡人自愧不如啊。”
虹鲤红着脸,抓耳挠腮,也不知如何回答。
十九岁的年纪,人生的巅峰,只是,这也是个很容易被影响的年纪,他若前去北疆,把姜嬴交给他保护,究竟合不合适呢?
大王似乎无意取笑他,虹鲤的热度褪去。眼前,大王不再说话,他低着头,把玩着泛着润泽光辉的御玺。
大将军李穆,丹姬之父,眉城之战的主要统帅,与敌军力战近一年,逆转局势,打败晋军,护国有功。而他终于要返回国都洛邑,他自然也该回来了,晋军与姜国交战至今,从去年的冬天到如今已经入秋,近一年时间,其中艰苦,血与泪的交织。
如今获胜,还要让他不回家,于情于理都说不通,于是甄昊一道王令出城,言辞恳切,声泪俱下,感动三军,情深意切,恳请大将军返回国都。李穆自然回信感谢王恩,只是那文采斐然、言辞犀利,甄昊一看,就知道这必定是楚符的手笔,如今他也不是一介布衣了,金子淬火而成,光芒四射,他现在是在帐前出谋划策,运筹帷幄的楚军师了。
又来来回回,推辞在三,李穆终于要回来了,虽然只会待上短短几天,但他自然也不能有丝毫懈怠,只是李穆会说些什么呢?
甄昊越想头越疼,一个侍女端来一个黑漆色的碗,甄昊看着碗中乳白的牛奶,脸上微微有些笑意,这是他在前世的习惯,睡前喝一杯奶,有助于睡眠,不知不觉中这个习惯延伸到了这个世界,只是没怎么深加工的奶,不太符合他的口味,总觉得不如前世的好喝。
甄昊看着端碗的手,和碗中的牛奶是一个色,白白净净的,甄昊忍不住抬起头,瞧了她一眼,少女的脸蛋和手一样,干干净净,如剥了壳的水煮蛋一般,嫩嫩滑滑,是个很漂亮的女孩,明丽动人,只是身边的宫女太多,他记不清名字,于是他朝女孩笑笑:“王后休息了没?”说罢,连甄昊自己也不免诧异,这边的宫女怎么会知道长乐宫中的事呢,他端起碗低头喝一口,在下跪着的宫女突然道:“回大王的话,永安宫失火,王后去处理了。”
永安宫失火?不可能,又没有打雷,不可能是天火,是疏忽,还是人为,丹姬她们不能死,甄昊立刻起身,虹鲤二话不说跟了出去。
但当甄昊骑马去长乐宫时,迎接他的是长阶尽头列队而站的几十个宫女,她们提着玻璃彩灯,甄女史上前道:“奴婢拜见大王,王后往永安宫去了,大王,华阳夫人已经坐了好一会。”
甄昊点头,随着甄女史朝东边的配殿走去。
永安宫偏僻,又有芙蕖湖做天然屏障,火是烧不过去的,况且宫中也有水道,冷宫人少,又加上偏僻,惊动的人也不多,但只要王后来了,那就够了,丹姬咳嗽不停,脸被熏黑,只是也没有别的外伤,只是回想起那猛然窜起的火苗还是心惊肉跳。
姜嬴看着烧的黑漆漆的木窗,心中有几分难受,她还没有说话,丹姬便冲上来:“姜嬴,你可知我父回来了?”
在丹姬被熏黑的脸上能看出笑容,姜嬴撇开目光,她去看妘鹛,妘鹛的脸上也有被熏黑的颜色,只是也没事,其他几个宫女各有损伤,姜嬴身旁的女官都立刻去处理了。
姜嬴眉宇间有淡淡的忧愁,这些日子,因为太忙了,以至于疏忽了丹姬她们,看着不断咳嗽的妘鹛,以及手忙脚乱的宫女们,她心中有些愧疚。但脸上依旧是无甚表情,姜嬴一挥手,从她的身后,一个女子,年轻的妇人装扮,她走上前来,而原本虚弱妘鹛,见了她不由惊呼一声:“二姐姐!”妘婳也流下泪来,她与妘鹛是同胞姊妹,同气连枝,可她受不了父亲与祖母,毅然决然的离开了家族,距离上次,她与妘鹛分别,已经是九年前。
甄昊进入殿内就感觉一阵暖香,地上有个暖炉,一旁上座着一个穿着暗红衣裳的女人,独坐在宝座上。
甄昊打起精神朝华阳夫人行礼,华阳夫人气色很好,甄昊也放下心来,看了永安宫那边应该没有什么大事。
甄昊在另一旁坐下,当年原主对母亲太差,所以他现在就加倍的对华阳夫人好,真是坏人只要稍微做些好事,就被人狂赞的宛如重生了般,只是这样,他在华阳一族的名声也渐渐好起来了。
华阳夫人含笑道:“大王勤勉,也该张驰有度,大王愿意多注意爱护身体,这才是万民之福。”
“大王如今真是颇有先王与太后的风采,”
这又是来哪一出,甄昊心中咯噔一声,难道今晚就要逼他做决定?甄昊心中一时难过。
华阳夫人笑道:“我与大王要说的事,是和藤姬有关,但也不单单是这件事,”她如今是越来越看不懂昊儿了,当初愿意为华阳棠出头,现在又在华阳藤的婚事上犹犹豫豫。
但该说的话,她还是要说的。
“大王怜爱,是藤姬难得的福气,只是这华阳藤是你二舅舅的亲女儿,亲骨血,他尚且要狠下心来,大王,咱们坐在这宫中,要顾忌后患太多,为日后长远计,有时候,宁可不要这份血脉,舍了这点亲情,也要保证自己的地位稳固无可撼动。”
甄昊想起了华太后,与先王,他在睡觉之前,都会有专门的读书人,替他朗读,而他听得最多的就是先王的事,毕竟离得最近,但他印象最深刻的却是华太后,华太后所作所为,不可谓不狠,冷硬,残酷,她能屹立政坛那么多年不倒,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恰如华阳夫人此刻的淳淳教诲,成大事者,在关键时刻真的能做到忍、狠、冷、准,不以亲情私情动摇大计。
只是甄昊自问,断绝亲情,绝情绝爱,他是做不到的,然而有人下得了手,那她又在通往胜利的路上前进了一步,如此冷硬残酷,他只是想一想都觉得齿寒。
华阳夫人还说了很多,甄昊只是公式般的笑:“夫人说的是。”
华阳夫人说得越来越激动,她幼年时,在母后的教导与大姐的影响下成长的。母后养育了七个孩子,最终活下来并且长大成人的只有她们这几个姊妹弟兄,一共五个,之后,先王君临天下,华国认败,不再拥有属于自己的姓名,国都芙蕖,到如今也只是姜国的一片地,唯一的纪念不过是莲花台与太后处处栽种的莲花。
要说没有恨,那怎么可能,可长姊嫁入姜国后,当华阳一族顺利进入姜国的中心后,她就完全被折服了。从从遥远的北疆,到温暖的南边,陈国的临海,如今已经是姜国的临海,卫国的商业重镇,也不过是姜国的一个县,自昭帝亡国后,从来没有姜国这般,有如此伟大的魄力,姜国的人口是最多的,姜国的城池是最多的,姜国的商城,让无数的商客接踵而至,车水马龙,络绎不绝,无数的士子名士,千千万万心怀理想的人,投名自荐,愿意为姜国前赴后继。
但到今日,叛逆乖戾的新君,天灾人祸,接踵而至,不过短短几年,才短短的几年啊!
从南方的海到北疆的雪山,姜国的万里江山,虽然依旧辽阔壮丽,却再也没有往日的荣光。
但是天佑姜国,现在一切都好起来了,只是这个孩子,以前是乖戾狠毒,现在则是……
华阳夫人深深叹了一口气,她还要说,却看甄昊脸色不好,不由哎呦一声“昊儿,这是怎么了?”。
甄昊笑笑:“风吹的,晚上更冷了,况且寡人身体向来如此。”
“去给大王拿衣裳,把门窗都关上,不要让风灌进来,如今入秋,中午到还是一般的热,只是早上与晚上却冷得厉害,大王也该注意。”
“夫人说得是,不过寡人有医师常在左右,无碍的,没事的……”甄昊又轻轻咳嗽几声,免得华阳夫人生疑,见华阳夫人不再询问,心中暗道搪塞了过去。
华阳夫人暂时不说话了,她微笑着,给甄昊留出思考的时间,甄昊只能嘴上说着好听的话,说得华阳夫人频频点头,心中却还是忍不住偷偷想:这深宫中是多么可怕的地方!这些女人进去的时候一个个才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可是一年两年,譬如华太后,不到二十多岁,孩子也生过了,人也杀过了,离死亡一步之遥的绝境也经历过了,还有什么可在意和计较的,权力,改变了多少人?
甄昊忍不住朝外看去,外面是一片漆黑,坐在室内,也能听见虫子在不知疲倦的鸣叫,此起彼伏。
这个时候,姜嬴在干什么,永安宫那边如何了?
妘鹛与丹姬那边本就是一团乱账,姜嬴大晚上的不能休息还要去处理这些事,偏偏他现在身在此处,被华阳夫人绊住,无法分心。
对于后宫的女人,无论哪一个来为难姜嬴,华阳夫人显然是乐见其成,在她来看,这后宫与其让姜嬴一人独大,倒不如有争斗,能有人制衡姜嬴来得好。
夜中的火光明明灭灭,华阳夫人终于站起身来,她看着外,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已经增大了,夜色更浓,她轻轻道:“昊儿,人的心是没有边界的……”
甄昊起身:“夫人所言非虚。只是寡人偏心一人,想改不了,如今王后有孕,正该休养,还望宫中少些杂事来叨扰王后才好。”他抬头望向华阳夫人,脸上是温和的笑意,“雨下大了,天凉,寡人得去看看王后。”
甄昊起身,嘎吱一声,打开门来,冷风灌进,华阳夫人只觉得浑身一阵颤抖,而甄昊背着光走向殿外,虹鲤守在外面。
第105章
雨声沙沙, 显然下大了, 一片凉意随着风带着泥土的气息猛然席卷而来, 驱走了睡意,甄昊快步走入夜中, 虹鲤赶忙跟上,甄昊停下脚步回头:“虹鲤, 你家去吧, 这雨只怕要下大了,守卫自有人在,你迟迟不归, 二位夫人也担心,明日寡人要会见大将军,也无他事, 你就在家休息,陪伴家人。”
“臣只愿陪着大王, ”虹鲤脱口而出, 甄昊听得一愣,回神只见虹鲤那冷冰冰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甚至有些羞赧的笑。甄昊也不由一笑,虹鲤算是他一手破格提拔上来的, 虹鲤个性秉直, 武功高强,他不过给了一分关切,虹鲤竟是报以十分,往日种种, 他虽然不好说,但心中也是常怀感激,在这宫中,他信任的人不多,虹鲤能算一个。此刻甄昊愈发坚持道:“寡人现在是去迎回王后,然后就该歇息了,你自下去吧。”
在甄昊将这意思重复说了三遍后,虹鲤终于无法,只得拜别,任由甄昊去了。
浓黑的夜,天地一色,看不见雨珠,唯有溅起在手中打在身的雨滴,让他感觉不是在梦中。
看不到尽头的宫道上,缓缓而来的几十盏璀璨的宫灯,就仿佛是暗夜中唯一的亮光,此夜安静的让人舒服。
姜嬴回来了,甄昊纵身一跳,下马大步踏入雨中,大风起,将他的披风吹得咧咧作响,走几步,连衣的兜帽也被吹落,跟随的侍从们没有得到王令都不敢上前,只任由他一人前去。
走近,车轮的声音盖过了雨声,最前提灯的几个宫人看见来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在后的原本有些困倦的宫女在看清来人后也都吓了一跳,一个起头后,都陆陆续续下拜,抖擞精神齐声拜问,等到中间的甄女史回过神来后,也是一惊,打了个激灵,全身一颤。
这样的夜,大王怎么冒雨前来?难道是因为永安宫失火?不应该呀,这消息不算大,而且也应该被华阳夫人压下了才是,况且永安宫又极为僻静,大王日理万机,哪有闲情逸致探查后宫琐事,不刻意去问,大王是不会知道的,难道是华阳夫人又说了什么?
不过是一瞬间,甄女史的脑海中已经闪过好几个念头,找不出原因,她只觉得心扑通扑通,一下下加快。
怨不得她多想,如今华阳夫人俨然就是半个太后了,更是华阳家的族长,况且她被驱逐出王都三年,销声匿迹这么久,可一回来,不过数月,却迅速接管了整个后宫,连大王的一举一动都受到她的监管,面对这样的人,她怎么能不多个心眼,王后毕竟还年轻。况且永安宫失火,不管是天灾还是人为,王后总是要担责任的,尤其是现在正是多事之秋。
虽然现在后宫中都颂赞王后美德,歌女们都唱王后温柔和善,孝顺有礼,更是百里挑一的美人,有孕后,更是愈发的和善仁爱,华阳夫人亦是怜爱有加,连华阳毅的二女华阳藤都恳求留在长乐宫,真是亲密无间。
可但凡看得明白的都知道,这后宫中哪有这么和谐,哪怕是亲姐妹也没有这么好,何况王后一个外族,况且华阳君之死,在华阳夫人那也不是没有一点影响的,只是今昔不同往日,王后也不是能随便拿捏的了,所以如今仙寿宫与长乐宫两宫中人暗中皆传,华阳夫人与王后暗地里相争。
不管怎样,无论何时,甄女史自然卯足了劲,可这条路太难走,但王后出身嬴氏一族,不是显赫的高门,没有家族的帮助,又不是和大王同甘共苦过来的,在外来看,王后总免不了被苛责,毕竟总有人觉得不过凭借一张脸宠冠六宫,不满的人也是敢怒不敢言。
如今是关键时期,她真是日日担心,夜夜叹气,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香。这后宫之中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甄女史想到这只觉得自己眼皮都在跳,她想要唤醒在车上打盹的姜嬴,却没注意,手一下撞在车栏上,一震后是玉碎声,她也顾不上。
姜嬴睁开眼,迷蒙中,她看见了熟悉身影,听见了熟悉的声音,风中是飘动的衣袖,广袖,高冠。
那是,大王?
姜嬴几乎要从车上跳下,但随即被甄女史按住,姜嬴朝她微微一笑,也忍住自己因为欢喜而跳动雀跃的心。
一看到姜嬴这般模样,甄女史突然就变得冷静下来,她用沉稳温柔的声音安抚美丽的女子,“王后,夜黑,有雨,路滑,小心腹中的王嗣。”
甄女史搀扶着,一众女官在下接着,姜嬴走下马车,立刻就有侍者打开大伞,姜嬴抖开衣服,往前走一步,或许是从睡梦中醒来的缘故,总感觉脚步好沉重。
哼着歌,远去的虹鲤,回头间,遥遥看见,宫灯围成一个圈,聚拢,而在灯火的中心的女子,看不清面容,风姿错约,只觉得精神都爽快了,让他挪不开脚步,他这一分神,再凝神,他揉了揉眼镜,才发现大王居然在宫道上跑起来了。
靴子踩在湿漉漉的雨水上,甄昊已经到了姜嬴的面前。
“王后,永安宫如何?丹姬二人可还安全?”甄昊揉搓着自己的袖子,甩了甩,拍去水珠,雨水已经打湿了披风,好在够厚,又似乎还能防水,里面倒是十分温暖,甄昊想了想,姜嬴素来手足冰凉,他忙拉起姜嬴的手,一摸,果然,冰凉的。
甄昊帮她揉搓了半天。姜嬴只觉得自己的脑子缓慢了,完全忘了甄昊说的话,一旁的女官莫如忙开口道:“回大王的话,永安宫那边无大事的,丹夫人与鹛妃都平安,虽然房屋器物有些损害,但已经吩咐下去了,明日便都会妥当,大王不必挂心。”
甄昊耐心地听,姜嬴发觉他一面听就朝她笑,似乎有十足的喜悦,姜嬴低下头,明明没有什么可高兴的,前朝,后宫,烦心事一大堆呢,但为何此刻,她也这样开心呢?
姜嬴被他握着,只觉得手心开始发烫,热度仿佛是一层加层,从手上爬到脖颈间,到两颊间,偶然有雨水打在脸上,一丝凉意,姜嬴忽然就想起自己还未行礼,于是她屈身,弯下腰还未说话,甄昊突然上前拥抱住了她,姜嬴的耳畔响起无比欢愉的声音:“寡人如今方知,什么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这一时不见,甚是思念。”
话虽有意识的压低三分,但四周一片寂静,甄女史又挨得最近,这话也听了个真切,她只觉得心中又是喜又是悲,喜是只感恩情分在,情缘匪浅,只是这悲,却是百感交集,半点说不分明,就好像那线团死死纠缠,剪不断理还乱,悲喜交加,实在是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想起往日,她总爱对王后说,要多多上心,大王是不会只有一个孩子的,她知道王后也看得分明,如今再宠爱,可生完孩子后,只怕是有很长时间都无法承宠,一定会有别的女人,一个孩子出世了,自然还会有别的孩子。
如今大王正是青春年少,虽然如今收敛了,但以后那么多年轻貌美的女子围绕在大王的身边,怎么不会有变数,所以只盼如今能多多爱怜,在将来,哪怕没有了情爱,最起码王后与大王之间有了习惯和亲密,能记得今天的好,能保住王后与公子公主的地位,也就满足了,只是此刻,甄女史心中却也不得不说,大王的确不同以往了,就仿佛那死生契阔一般,竟是前世今生,结下的姻缘不成,从前的都是劫难,如今方成正果?
抱了半天,女官莫如见了周围宫女们脸上的表情,只觉得不妥,况且她个性严肃,只认为大王年轻,又素闻大王荒唐的名声,自认为更需要人来劝诫,她被华阳夫人挑选过来,自然要承担劝诫的义务,这小儿女情态,如何是好?况且王后与大王又有什么话不能到大殿内去说?她理了理正要说,但是却被甄女史的目光给止住了。
甄昊没有放开姜嬴,反而道:“天色晚了,你们都回去休息吧。”姜嬴被甄昊拥抱着,整个人都被圈在披风内,暖意无穷,等到女官宫人们都往前去了,甄昊才牵着她上了车。二人到了前殿,一刻也没有停留,宫人各归其位,独独甄女史同着一起往后殿去了,在起居室去坐,宫人们上来,七手八脚给换了衣服,姜嬴拿着帕子给甄昊擦脸,
“都打湿了。”姜嬴小心的拨开玉珠,替他取下发冠,拨动几下头发就四散松开滑下,甄昊就觉得头皮一松,头上也瞬间一轻。他扭了扭脖子,不由嘟囔:“可真想把这头发给剪了!”平日里忙还不觉得,解下才觉得沉甸甸的,他自己说着,却没发现姜嬴手一顿。
姜嬴散开头发,仔细擦干,甄昊回首道:“差不多就可以了,王后去休息吧。”他一摆手,宫人们立刻有序的下去,甄昊看着姜嬴,她的脸上染上了一些灰尘,但眼睛尾部却是红红的,仿佛染了胭脂,煞是可爱。
细想从来,这些日子里,姜嬴有自己的事,他自是不必说,有时候他甚至觉得,他与姜嬴的生活似乎已经变得平淡如水了,有时候他想做些什么,却又觉得没什么可做的,送东西,姜嬴也好像都有了,至于亲人朋友,姜嬴她,好像又没有特别亲近的人。
甄昊深深叹了口气,想了想,从怀中取出一个戒指送给姜嬴,“王后,这些日子,是寡人忽视你了。”
“大王何出此言?”姜嬴讶然,随即接过,她坐下,含笑看着甄昊。
“上次寡人说,让粟女来做陪,结果你生气地驳了回去,寡人建议你给孟姝分个职位,好让她长久在宫中,结果你没多久就将她送出了宫。”
“大王是觉得妾身在与大王作对?”
“啊?不,并不,寡人只是觉得,似乎从来不能理解,你的心思。”是啊,上次祈福盛典,他想着趁着热闹,所以提议让粟女一家来宫中做陪,结果被姜嬴给生气地驳回了,而那位长相酷似福姬的孟姝,他本以为会留在宫中,结果华阳君死后不久也被姜嬴送走了,他总是不明白姜嬴心中的想法。更加上华阳毅的来信,北疆那边的事情更加多了,又突然来了个华阳藤,华阳夫人也越发的唠叨,有些话,听多了,还真有些洗脑。
而姜嬴这边,则是茱萸越发的调皮了,而加上姜嬴的提议,正巧华阳藤在,就把华阳晚晴也接到长乐宫来,华阳晚晴一住进来,甄瑛也就来得勤了,甄瑛一来,许多公子名门淑女也更有机会来了,偏偏不知为何,甄鷨也要住在这里了。小孩子一多,又是些天潢贵胄的公子淑女,所以麻烦也多起来,甄昊只觉得烦不胜烦,姜嬴明明是要养胎的,结果,他每每想起,既然这是姜嬴的抉择,他也无可奈何,这人与人的关系总要经营的,这样也很好,可是原来只是稍微没有见到她,就变得这么开心。
原来喜欢安静的人不是姜嬴,而是他,
看见甄昊眼下明显的黑色,姜嬴道:“该休息了,有什么事不如明日再说?”
甄昊点点头,又摇头,因为他发现自己好像没有什么睡意了,“王后先休息吧,你放心,万事自有寡人在。”
姜嬴却倒了杯热水,笑道:“大王不休息,妾身如何入眠?”
“咱俩干瞪眼?”甄昊朝外看,“雨下个没停,连星、月也无,听雨倒是好眠,只是又不睡。”
“雨声,秉烛夜谈,倒也不失为一种乐趣。”姜嬴一边说,手却不停,在桌案上摊开纸笔,龙飞凤舞般,纸上很快有了字迹。
甄昊聚精会神的看着,兴致勃勃,本以为姜嬴要画画,却没想到她原来是在写字,心中嘀咕,有什么不能当面说的,难道是情书?甄昊笑笑端起热茶,然而等他看清楚,剧烈的呛出水,喷溅在纸上,模糊了一半的字迹。
“大王,没事吧?”姜嬴连忙站起身来,扶住甄昊给他顺气,甄昊一边咳嗽,一边抬头仰望姜嬴。
难以置信,实在是奇怪,他低头,又抬头,又看了纸上的字,毫无疑问,绝对不会错的,只要一眼就能看出来,姜嬴刚刚写的字,那些字,居然是汉字!还是简体的!他这是在做梦吗?
姜嬴斟酌再三,以最轻松的姿态笑道:“几次偶然间,妾身看见大王提笔急书,神情十分专注,只是这符号十分奇怪,妾身看了难以忘记,不知不觉间竟然模仿,只想给大王一个惊喜,大王……”
“姜嬴,你可真是聪明。”甄昊半天时间,才缓了过来,这样一句话后,姜嬴也不再解释了,她将甄昊的每一个表情都收入眼底,看得仔细得不能更仔细,上一次这么紧张又兴奋,还是在莲花台。
她的心从来没有跳得这么快过,她这也是孤注一掷了,她知道大王非大王,只是却不知道他的来历,他时常说些费解的话,别人没有在意,但她却不愿糊涂,她想了很多,今天总算是找到了机会。
眼前人的目光还放在纸上,有错愕,有惊讶,又感叹,但是没有令她胆寒的表情,她那一颗心,总算是放下了。
甄昊看着姜嬴,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好,他确实经常会写一些东西,把他想记得给记下来,他用汉字是因为这些字谁也看不懂,很方便,没想到姜嬴居然注意到了,还模仿下来。
不过姜嬴此刻,只怕比他还更紧张,姜嬴也是真喜欢冒险,这毫无疑问是他的秘密,而能最好保守秘密的人,是死人,姜嬴她,好奇心还挺强的,让她放轻松吧,“寡人饿了,来吃点东西吧。”甄昊笑道,他也必须整理一下,做一个选择,是继续搪塞,还是解释清楚。
吃什么甄昊已经想好了,只是单独二人,未免难以放松,甄昊道:“两个人没有意思,不如把华阳藤与顾清漪一齐请来?”一旁的宫女听了,就要去请,姜嬴早起身,“我这弟弟性格孤僻,料想旁人去请他是不会来的,非得我亲自去请才好。”
甄昊想了想,路也近,便不多阻挠,“允了,只是速去速回,小心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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