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妹,你也不要挂心了,好好养病,”
华阳冷笑一声:“我知道,这天高路远的,我也奈何不了,而且偏偏不渝又与素姬都去往北疆了,即便是命他们连夜赶回,也是远火解不了近渴,宫中虽然还有好几位医术精湛的医师,可是他们都年纪老迈,况且君上身体孱弱,不知何时又有折腾自然万事要优先他才行。”
华阳毅见她不自觉露出怒容,便知道当年因为这医师的问题害苦了晚晴,以至于终身抱憾,但如今情况已经不同了。华阳毅拍拍她的肩笑道:“你不必自己吓自己,”
华阳夫人哪里肯听,她紧紧拉扯住华阳毅的衣袖,泪水涟涟,哀声道:“二哥你难道就一点也不担心他?”哪怕是明知故问,她还是忍不住说,也根本无心理会华阳毅的回答,她又转了个身趴伏在枕畔,赌气似的说:“我有什么可担心的,只恨早年那几个姬妾没留下子嗣……”
华阳毅听了皱眉,不悦道:“三妹,你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这话可不能当着麋姬,你该知道……”甄昊在外面走进,恰好听着这话,不由停下了脚,果然古往今来,千年的难题,小姑子与婆婆,即便是华阳夫人也不例外,这层层关系,设身处地的想想,也确实是让人难做,想到这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姜嬴。
姜嬴挑眉一笑,看她做甚?王族与寻常百姓家本就不同,其中利益纠葛,只言片语难得一窥,更兼上压下,华阳毅就算不好生安慰又如何,华阳夫人岂能奈何的了他?只是因为这华阳毅几兄妹关系太好了,所以看着倒像寻常百姓人家。
华阳毅一面安慰不迭,又听了侍从的通传,想到自己这个外甥,不免朝华阳夫人一笑:“生死有命,福祸难料,这些事情不是我去了就能改变的,他又不是三岁顽童,我也有要事在身,况且我又没有冠冕要他来继承,……”
“瞎说!能这样作比的吗?”华阳夫人不等他说完就瞪眼看他,她还欲再说就看见甄昊与姜嬴走进来了,华阳撩起长袍起身行礼,多看了一眼甄昊身旁,又那道身影,连日来,他几乎是天天入宫,便发觉不单是那日执意要带此女出宫,更是日日如此,昊儿与这王后几乎是形影相随。
看到这,他不免一笑,一笑后心中却是想到自己,多年前他姬妾虽然多,美人绕身,但总觉得没有多少可挂心的,直到后来遇见了麋姬,方知道,原来夫妻二字是这样的幸事,这些年的苦也因为这个人变得喜乐交加,到后来被发配到北疆,也靠着与她相伴而熬过来了,日日夜夜相互宽慰,又更兼得少年血性,不肯服输,到今日,才成就了他。
见华阳夫人见了也挣扎要站起身,“此处又没有外人,舅舅与姨母何必多礼?”甄昊连忙示意宫人拦下,趋步上前,姜嬴更快一脚,她坐到床沿挨着华阳夫人说话,华阳夫人也连连笑让。
如今姜嬴独霸后宫,荣宠更胜,虽然许多人觉得不妥,但和以前相比那也好太多,君上既然勤勉,所以不仅是华阳毅,包括其他的几位大臣,也不想愿多加逼迫,而对于华阳毅来说,这唯一美中不足的只有一点,这王后姜嬴并非华阳女,前车之鉴还在,也只得罢了,至于将来此二人感情如何,倒也无所谓了,横竖都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一日是好的,多日好,如水到渠成,长此以往,或可见四海升平。
眼见华阳夫人不再埋怨,便留下姜嬴给她解闷,甄昊见华阳毅示意,便陪同着走出来,与华阳毅站在玉阶前,甄昊目光远眺,又想起华阳湫,那个曾与他一起商谈过的少年将军,不由百味杂陈,生离死别,人生大悲,面对自己的死亡时,或许还能有一种自我安慰的感觉,但是如果是至亲的死呢?
但他这舅舅,寻常交谈只觉得此人似乎生死看淡,或许是因为华阳毅纵横沙场的缘故,他的喜怒哀乐鲜有外露于形。
默立片刻,华阳毅方出声:“君上曾有过出征之意,”他又一顿:“那日之巡,君上感觉如何?”
感觉?甄昊听华阳毅如此问,心中只觉得有很多话想说,但涌起的情感太过复杂以至于他根本表达不出,支吾半天,甄昊忍不住低头,就看见自己衣上繁复的纹样,黑龙从胸前到腰下而成,张狂凌厉,栩栩如生,这一针一线,耗费了织女们的多少功夫?
如果不是华阳毅特意提起,他并不会想这么多,因为连日来他每日处理完大小政务就已经是夜深人静时了,至于剩余的时光,他和姜嬴作伴,根本就不会分神。
思及此,甄昊突然就想起一件事,涌起的念头根本按捺不住,他抬起头问道:“舅舅,当年母后是如何说华阳君?”多次的调查,他已经完全可以肯定了,当年华太后本来强健的身体骤然衰弱,不是因为意外得病而是有心者为之,可谁能害到这个精明又素来猜忌的太后,直到现在他才可以肯定,是因为华阳君,太后的亲弟。
华阳毅一听,脸上露出罕见的意外之情,沉默片刻方道:“昊儿,昨日种种,我也记不得了,况且这些事,一些人都已经是一个过去,你又何必追问?”
甄昊不由轻笑一声,这样说,华阳毅是想和稀泥?也是,从现在的结果也能看出来,无论是当年他们是有没有能力,但从最终的结果来看,华阳君的选择或许是正确的,新君个性乖戾,又与母亲不合,华太后气焰再高又能嚣张几时,辅助新君上位,最起码能保全自己,到如今华阳君依旧潇洒快活,太后那道并不记恨这个对自己施加毒手的亲弟?
见甄昊沉吟不语,华阳毅也不再说,他抬头,眼见苍穹上,风起云走,白云苍狗,世事总不定,遐思间,突然甄昊抬起头,故作一声感慨:“时间总是变化得很快,人也好,物也罢,你说是吧,王后?”
却不是在对他说话,华阳毅回身一看,是一个窈窕的女子从宫殿内走出,姜嬴笑道:“大王所言极是,只是有些事,只要有人活着,那就是一日都不忘记,有些人做了孽,总要讨回来才是。”姜嬴虽然是回复甄昊的话,目光却直逼华阳毅。
华阳毅看见她,只是淡然一笑,凝视着女子的脸,半晌缓缓道:“今昔不同往日,况且有仇的报仇,有冤的报冤,但行前路,又何必多问?”
姜嬴眉蹙,听华阳毅的意思,无论他们怎么做,他都是不管了?这样也就够了,但看华阳毅的表情,再要继续话题却是难了,而且华阳夫人还在病中,不好多做打扰,她们本就是顺道来看看,所以甄昊二人不过再说几句没要紧的话,便回长乐宫去。
甄昊坐在殿上,拿着手上的公文,心中沉思,这几日华阳毅日日与他见面,叔父忙得焦头烂额,他们的目光都放在眉城,大捷的消息来了,举国欢庆,虽然艰险重重,但那边有大将军等人处理。但华阳毅却不一样,他一直守候在王都,是在等待,等待一个时机,他的意思是要发兵小夏国,帮助三王子登上王座。
对于这他自然是赞同的,有付出才会有回报,小夏国政局松散,不仅国内矛盾重重,更有其他的兄弟争斗,三王子除了选择与姜国结盟外,不会有更好的选择。
但是设想容易,下脚却是难于登天,和眉城一样,也是困难重重,比如最基本大王也是最难的,这消息的传送,玉凉与王都洛邑,两点间的距离实在是太过遥远,交通不便,毕竟为了传达大捷的消息,是跑死了六匹宝马,更何况玉凉的距离与眉城相比还要远得多。
每到下午的时候,甄昊都会在内处理公文,姜嬴悄悄退出,她屏退所有的宫人,独自一人在后院,女子抬头,目光落在树桠间上,哪里立着一只雪白的鸟,溜圆的眼睛,歪着头,好奇地看着她。
姜嬴低头凝视手上的信,看了一遍又一遍,这是清漪的信,清漪怎么会突然来信?信上为何又只是几个简单问候的话?她与清漪一别多年,她离开他的时候,他还是个孩子,而她年纪也不大,但分离的最后一面浮现于眼前,原来那段记忆,她记得是这样的牢固,以至于多年后的今日,回想起来,那段记忆依旧是鲜亮如初。
姜嬴想得入神浑然不觉得身外,直到一个痒痒的东西撞过来,她才发现是甄昊探过来一个脑袋,看见甄昊的脸,她显然有些意外,一笑后,她突然发觉,原来她对甄昊已经完全不设防了。
甄昊好奇的朝姜嬴捏着的信纸看去,信上的字他并没有特意去看,因为他只是有些好奇,这信是哪来的,写信的人又是谁?姜嬴在深宫中如何能收到信?
他抬头看,恰好与一个圆溜溜的眼睛对上,是一只白白的大鸟,甄昊这才注意在这后院里,树多鸟笼也多,姜嬴养了许多鸟,甚至还有一些珍禽,但这并没有什么奇怪的,许多人都会豢养一些声音婉转的禽鸟做宠物,所以他从来没有注意过原来还有这样一只鸟。
“这鸟是白鸱。”明白甄昊心中的疑惑,姜嬴耐心解释道。
“ 白痴?”甄昊听了微微一笑,虽然明知道是鸟的名字,但他只想逗逗姜嬴,因为女子眉蹙显示着她的心忧,姜嬴听了也一笑,拿起他的手,在他的掌心一笔一划出两个字。
甄昊又抬头,虽然这鸟确实是白如雪,通体雪白但偏偏还有一点暗青色的斑点,姜嬴继续笑道:“这个是我豢养多年的信使。”
甄昊点头:“这是个好东西,你不必自责,你的顾忌,寡人都明白。”
听到甄昊这样的声音,知道他并不会计较,对于这样的恩宠,明明她该立刻请恩认错,但她却不愿这样做。
甄昊伸手去摸,却意外发现这东西十分温顺,也并不生人,他不由问:“王后,这白鸱能否大规模驯养?”
姜嬴听了明白他的意思,却是摇摇头:“不能,不单驯养十分困难,更是因为这小东西十分难得,在这些年我也不过看过几只罢了。”
甄昊垂首,思忖不语,看见甄昊如此,姜嬴不由挨近,低声道:“大王,这东西虽不能大规模养殖,但亦有他用,妾曾对你提及的表弟顾清漪,他现在也在玉凉,用白鸱来传讯想必会方便的多。”
“可以吗?”甄昊见姜嬴主动提起那人的名字,不由再度询问。
“自然,只是……”姜嬴想起顾清漪的脸,算一算时间,他应该长大不少,可如果不是妘姬的那张画纸,如果不是因为这封意外的来信,她也不会说这样的话,而这信上其实也没有几个字,只言片语,她甚至不能白顾清漪的意思,他会肯帮忙吗?姜嬴不由迟疑。
第86章
姜嬴揉了揉太阳穴, 甄女史在后见女子是满脸倦意, 从早上起来到现在, 连头发都不曾好好梳理,只是简单用过饭便一直在大殿上处理公务。
见姜嬴闭上眼暂歇片刻, 甄女史暗道一声总算让她找的了机会,她便赶忙接过一旁奉茶宫女的茶盏从后走来, 姜嬴抬眼见她端着一盏热茶, 不由道了声有劳。
姜嬴接过茶盏,甄女史却并不离开,虽然站起身不说话, 但目光却落在姜嬴的前方,几案上堆满书册纸信,但有几张最为鲜艳夺目, 那是一张折成手掌大的淡金色信纸,上有金色牡丹, 一如那个人, 甄女史见她喝完,不由起了个话由朝姜嬴笑道:“王后连日实在是辛苦了,这字倒也还真没有白练。”
姜嬴听她这样说, 就想起往日在女官手下学习的日子, 练字看书她即便是到今日也不曾松懈过,其实也不是因为她多爱好此中,只是在这个深宫中,实在是别无他事可让她上心, 所以在甄女史她们看来自己是热心于此了,姜嬴也不辩驳,只是笑问:“大王休息去了?”
甄女史一面收拾几案,收好茶盏,便近身朝姜嬴点头一笑:“大王睡得香甜,这样热的天,一到下午就困倦起来,不单君上,就是其他的人那个不想睡觉,就是后院里的鸟儿都少了几分聒噪,倒是王后您可真倒是好精力,可虽说诸事繁忙,离了王后便不行,可您也该好好休息才是,养好身体才能图求日后。”
“女史为何不去歇息?这些小事让别人来也就够了,女史何必亲力亲为。”姜嬴见她并不告退,又听她似乎话中有话,就笑道:“女史或许知道我的心,我怎么能睡着呢?”
听姜嬴这般说,甄女史心中咯噔一下,越发是打开了她的话匣子,连忙垂首帖耳低声道:“奴婢愚钝,更不敢妄自揣摩王后的心思,可王后心中烦闷,奴婢也睡不着,王后若有什么烦心事,尽管与奴婢说,奴婢也多吃了几年饭,心中总有些计较的。”
“哦?”姜嬴见她说的恳切,又低头看一旁的一叠信纸,那是金牡丹的书信,信纸是上好的,金色的薄纸上映牡丹,即使多天,依旧淡香扑鼻,这戴国公主三天来几封书信,不曾断过,都说见字如面,可即使连日往来通讯,但金牡丹此人,她却还是不知该如何形容,若要勉强形容,只能说一句随性而为,或许这也是养尊处优的天潢贵胄才有的个性。
甄女史来着那厚厚的书信,脸色却算不上好的,这戴国公主,人送外号金牡丹,富贵奢靡,从这信纸就能一窥,对于与君上的书信来往,她似乎也是乐此不疲,但君上看过几次后,就完全将信纸全权交给王后来处理,他记得君上的原话是的话“废话太多,浪费时间,”所以自此每每得了信,君上再也不看,只是把信纸交给王后,自此以后,有事王后便多说两句,无事再也不相禀。
这也难怪,毕竟这金牡丹的来信,每天来的都是不同的,但那信上的内容,那可就是,这金牡丹也算是一朵奇葩,从其书信来看,个性简直和乡野女子差不多,说好听那是飒爽不羁,说难听点,那就是放荡了,所以她很自然的感受到了要给王后把关的责任,每每姜嬴只是粗过一遍,一笑后就置之不理,而回信的事则一概交给她,对此甄女史自然是是乐意至极。但这几次,王后却没有让她代笔,说明什么?她的心全放在这长乐宫中,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今天金牡丹这信,只怕王后是不得不给大王看了。
没有等到甄女史的话,反而听见甄昊休息的卧榻处传来一阵声响,姜嬴不由起身朝里看去又对甄女史道:“女史闲坐休息罢,我去看看。”甄女史见了也紧随在后。
侧身而卧,耳朵更加灵敏,甄昊听见姜嬴的脚步声,原本想要起来的他突然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等待着姜嬴的到来,然而姜嬴却只是在他身旁走动,并不出声,也不靠近,甄昊眼睛眯开一条缝,等到姜嬴走近时,他紧紧拉住,姜嬴受力,甄昊搂住她的腰,将头倚靠在她的肩膀上,姜嬴感觉到有湿热的气轻轻喷在她的耳后与脸颊,他在她的耳畔低问:“王后有何事?”
“君上请看,”姜嬴将书信铺在他的脸上,甄昊粗过一遍,难怪姜嬴会特意提起,原来是金牡丹有联姻的意思。厉来强国的公主常为国君列侯所追捧,而他呢,也有这么多人赶上来贴,甄昊环住她笑:“看来寡人还挺抢手的,王后说是不是?”
姜嬴笑而不答,甄昊故作上下打量的模样,笑声更大:“寡人知道,王后才不稀罕,毕竟寡人的王后只要出去,往外面一站,求娶的人只怕能从城门排到郊外。”
再不接话,还不知道甄昊要说的何种地步,姜嬴赶忙阻拦道:“大王可真抬举妾身。”
“寡人之言句句属实,”甄昊摆手让宫人全部退下去。
“大王究竟以为如何?”姜嬴仍旧捏着纸问。
“怎么办?”甄昊嗤笑一声,金牡丹可真有自信,她真以为因为隔了千山万水,所以他就什么都不知道吗?王族不会有隐私,更加上甄女史早就在他耳边旁敲侧击过,所以他早就明白了,金牡丹是不会嫁入姜国的,她做不了元后,怎么肯屈就一个妃位。
甄昊见了姜嬴看着自己,便抬起手将这金纸撕了个粉碎。“大王?”出声的却是甄女史,她只觉得自己越发的紧张起来,而姜嬴也能看出来,内敛精明的女史在此刻不安的表情几乎直接表于面上。
“金牡丹还真是热心,可她是个什么人,居然要给寡人指婚?”甄昊懒洋洋道,“况且眉城战事到了如今地步,寡人也不必看这些人的脸色了。”况且他已经打算去小夏国,会一会这三王子了,而且当初他迎来六公主,给小夏国做女婿已经惹得很多老臣不满了,纳一个戴国公主,是养个奸细吗?
姜嬴听了他这样说,心下也明白,虽然说不上是“赐婚”,但这次戴国嫁女的之意却是轻佻,会来的自然不是那金牡丹,毕竟这金牡丹虽然是戴王的第九女,但听说因为出生的日子好,生得模样又好,性格机灵活泼,深得其父的喜爱,总之是什么都好,再加上其兄乃是王太子,到如今戴王年纪老迈,想必不要多久王太子就会践祚,所以这金牡丹风头正劲,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这戴国后宫的情况她们也不清楚,但从金牡丹的语气来看,简直是她想挑哪一个挑哪一个,明明是她同辈的姊妹,却跟挑瓜选菜一般,仿佛是她要谁嫁,谁就得嫁,迎来一个这样的公主能有什么意义,况且联系的纽带在于利益。
“大王……”姜嬴似乎还有话说,甄昊捧起一绺头发,轻笑一声:“你管她们做什么?”她又朝后道:“女史让侍女们进来与王后梳洗。”
姜嬴也觉得身上汗涔涔的,也不拒绝甄昊,洗了个香汤浴,侍女扶她出来时,却意外发现就甄昊倚靠在一旁逗着茱萸,似乎在等着她。
其实甄昊并不算对茱萸热情,但与以前那种厌恶也是截然不同的,只是对小孩子不算热情罢了,他是个怕麻烦的人,其实她也是,只是茱萸这孩子耗费了她太多的心力,而且寄托了她的追思。
“又在想什么?”甄昊瞥见她出来就拉着茱萸朝她走过来。
“妾在想福姬。”姜嬴淡淡笑。
“这样啊?”甄昊一时熄了声,但片刻后他还是忍不住问:“依王后来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姜嬴很快的答道:“是个痴人,”痴人说梦的女子。
甄昊不知道该如何作答,来到这个世界,总是一些这么沉重的事情,他自己死也就罢了,但姜嬴的难过与快乐总是这么容易感染他,人死不能复生,任何安慰对于那在意的人而言都是无用。
看似百转千回,其实也不过是眨眼间,甄昊仍在呆立姜嬴已经坐到妆奁前,对镜梳妆。
甄昊依旧负手而立,姜嬴的头发黑如鸦羽,浓密如春柳,但要做哪些复杂的发髻也需要将近一个时辰,之后又有许多过程。
甄女史知道姜嬴繁忙,图快,直接拿来假发给她弄起,甄昊见姜嬴撑在妆奁前昏昏欲睡,不在心中盘算:不如将这头发直接裁去一部分,而后直接束起 ,这样快得多,毕竟他打带姜嬴往玉凉去。
戴王宫
金碧辉煌的殿上,宫人们手忙脚乱,一个女子坐在矮几案上,她打开美人图一面说一面扔,那宫女们在下一边捡,见她来了,忙朝上座的华服女子笑道:“梅姑姑来了。”
金牡丹这才从几案上跳下,就朝她一笑:“怎么,连你亲自去请,他都不肯见我?”
梅姑低下头:“公主,郦相公务繁忙,所以……”
“哦?”金牡丹抬头看向向身旁的女子,听了这话,原本喧闹的大殿上立马鸦雀无声,她身边个个都是哑巴,只有这个梅姑姑,三十来岁的年纪,七岁入宫,熬到现在,几乎已经是第一女官了,母后去世后,梅姑便到了自己的身旁,因为她本姓梅,所以宫中的人都称她一声梅姑姑。
“既然这样繁忙,为何,却却能抽出空去见虞仙子?”
梅姑连忙笑道:“郦相对虞仙子没有那等意思,公主自可放心,”
“放心?”金牡丹慵懒的躺在软垫上,“我有什么放心不放心的,反正他娶谁都轮不到我,姑姑也不必安慰我,我还不知道他么?”
“公主,昨日韩麒自杀了,”明明是不合时宜的时间,她偏偏忍不住说。
“死了?这么简单?”金牡丹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诧异,韩麒长得也算不错,她喜欢的很,怎么还没有几天就自杀了?
看见她的眼神,梅姑知道金牡丹是已经把事情忘的差不多了,她轻轻提醒道:“公主,韩麒在北苑住着,已经有三个月了。”
“是么?我记不得了,你处理吧,不说他,去请蓝先生上来,我想听琴。”女子慵懒的继续躺着。
宫女领命下去,梅姑却眼神一动,蓝先生?脑海中浮现一张俊美的脸,脑海立刻被这位蓝先生的音容笑貌占据,这个人似乎有种魔力,让人忍不住想要亲近,同样的几句讨好的话,一样的意思,他却说的甜蜜而不腻,但是公主,公主也不是一个好糊弄的人。
第87章
梧桐殿内呜咽声虽不大, 却好像有一只手掐在所有人的心上, 因为发出这哭泣声的人不是别个, 是梧桐殿之主丹夫人,这个人, 他们侍奉多年,如何会不了解她的个性, 跋扈二字简直是为她贴身所创, 从来只有她让别人哭,没有她自己哭的道理。
看见伏在床沿旁,一会哭一会笑的女子, 泪水淋湿被子,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询问,宫人们是面面相觑, 噤若寒蝉,没有一人上前安慰, 一来是不敢, 二来是不愿,无论品级如何,就算是能说上话的掌事女官, 她们情愿跪倒在石阶前, 也不愿多与丹夫人说上几句话,因为丹姬为人苛刻,在她身边侍奉动辄得咎,当然夫人恐怕也不稀罕她们这些婢女的安慰。
丹姬越哭越伤心, 她呜咽半天,翻过身来,如死鱼一般,双目无神,直挺挺的躺在床上,目光呆滞看着帘帐,心中满是凄凉,她悲泣这样久,却连一个上前安慰她讨好她的人都没有。
闭上眼又浮现妘鹛的笑靥,以前她只要看见这笑容,就觉得世上再没什么犯愁,可如今呢?如今,丹姬只是苦笑一声,意外得了消息,妘鹛居然在背后居然有那么多小动作。
在后宫过着活寡一般的日子,现在连妘鹛都这样对她,她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一旁的长史见丹姬如此,不由目视李茹,她是丹夫人从家带进宫的侍女,算是亲信。李茹被她看得浑身一抖,明白她的意思,但之前自己刚得了罚,哪里还敢到丹夫人面前说话。
但李茹究竟在丹姬身边侍奉多年,深知就这样让丹夫人一直哭下去,按照夫人的脾性,必定是要迁怒的,不说也是死,上前宽慰或者还能重新得个脸面。
李茹鼓足勇气刚上去,还未说话就看见丹姬突然抬起头,对她含泪而笑,泪眼婆娑的面容配上狠戾的眼神,看得她浑身发瘆。李茹肩一抖,跪下道:“夫人,可要……”
“你们下去,看好殿门口,不要让任何一个人进来。”说罢,丹姬连鞋袜也不脱,直接翻身朝里躺去。这一睡,直到傍晚时分,丹姬才悠悠醒来,女子躺在床上愣了许久,才慢慢坐起身。李茹和一众女官已经在殿外守了一下午,见丹姬醒了便领着侍奉的宫女上来伺候,但丹姬却并不下令,只是摸了摸自己养得指甲,上是凤仙花染的红艳。
李茹在下手处跪着问道:“夫人可要修理指甲?”丹姬抬头见身旁侍女怯怯的表情,突然就想起妘鹛,手攥成拳,她突然笑道:“这指甲天天修也没人看,摆驾长乐宫,见大王去。”
甄昊的一口饭还刚咽下,正打算下筷子,却见丹姬来了,看见丹姬脸色不同寻常,只觉得头大,三个女人一台戏,姜嬴、妘鹛、丹姬,这三个人居然凑到一起了。
见丹姬稳当当叩首行礼,脸上丝毫没有桀骜之色,甄昊心中又一咯噔,事反常态必有妖,这是怎么回事?这脸色难看成这样,怎么跟来向他讨债似的?
丹姬恭恭敬敬行礼罢,目光不由自主得完全落在妘鹛身上,见妘鹛看自己的目光躲闪,她冷冷一笑。
甄昊哪管她们这些弯弯绕绕,看着手中的筷子他笑问:“丹姬可曾用膳?”
丹姬再度行礼道:“不曾,还请君上赏妾身一口饭食。”
“……”甄昊一时无言,他就是客气一下,这丹夫人在想什么,本来妘鹛正好撞上就够稀奇了,他本来还以为是巧合,结果这丹姬也来蹭饭,难道这长乐宫中的饭菜更好?即便是更好,丹姬心高气傲的,也吃不下,但她既然开了口,就没有拒绝的道理,但要另设一桌也不像话,只能让丹姬入席了,位子还很多,但丹姬根本不挑直接挨着姜嬴坐下,甄昊见了先是纳闷,然而他注意到丹姬之所以挨着姜嬴坐,是因为更好的直视在她正对面的妘鹛。
丹姬一来,气氛变得尴尬无比,甄昊见坐着尴尬,便提起鸳鸯玉壶,倒了三杯酒,笑道:“丽妃虽然不在,但她的酒却在,也算是陪着我们了。”妘鹛听了不由咬唇,依着丹姐姐的个性,只怕又要发躁生气了。这是多年养出的习惯,揣测丹姬的心意,几乎成了她的本能。
姜嬴也发现虽然丹姬自打进来后,目光全放在妘鹛的身上,一刻也没有转过。她与妘鹛、丹姬并不熟,只知道二人关系好,所以也不多想。
无需人劝,几杯酒下肚,妘鹛一沾酒,薄薄的粉面立刻浮起红晕,她面薄唇红,更显娇羞怯懦,而丹姬则不同,她眼圈都红了。
姜嬴等人在吃饭,丹姬却不动筷子,她举起酒杯,这酒杯因为倒入美酒,酒色晶莹澄碧,在烛光映射下,清澈的玉液透过薄如蛋壳的杯壁,熠熠发光,水光粼粼,一口饮尽,丹姬手一转,酒杯平躺于手心,细看下,就能看出这酒杯质地光洁,色泽斑斓,宛如碧绿翡翠。
她最不缺的便是好东西,所以她知道这酒杯的模样和材质还是其次的,重要的是此杯的制作工序十分复杂,这是戴国来的礼物,这玉杯从选材开始,要最上乘的好料,后更有能工巧匠根据要求,按照尺寸,将原料切成不同规格的形状,只是从毛坯到切削粗磨成型,就需要近二十道程序,至此还不过是初步形成初型而已,其后细磨、冲、碾、拓等多道工序,制成后是晶莹剔透,千金难求。
这酒杯颜色也多,墨黑如漆、碧绿似翠、白如羊脂,纹饰天然而成,此杯还有许多妙处,比如耐高温,斟烫酒,不爆不裂,寒冬时,不冻不裂,盛酒后色不变味更浓。
这酒壶套杯虽然小,却金贵的很,而且只有戴国才产,也只有荣宠正盛的王后,才能随意使用。但这一刻,她却一点也不嫉妒了。丹姬只是卷起袖子,推开一旁侍女的手,独自将酒满上,她举起酒杯敬酒,却不是给挨得最近的王后,也不是大王,她直接朝对面的妘鹛敬酒笑道:“这一盏美酒我敬鹛妃。”
妘鹛听了,脸上红光更艳,她腼腆而笑:“姐姐何必说的这样生疏,况且应该我给姐姐敬酒才是。”
“妹妹说的是,我们什么关系,是我该死,我先罚一杯,”丹姬再满上,依旧笑道:“我敬妹妹,敬妹妹一个娇花弱柳,却有一颗玲珑七窍心,可以有这么多心事,不像姐姐我,这样蠢钝。”
妘鹛听了心下一沉,丹姬仍旧笑:“妹妹如何不喝?我知道了,是妹妹人大心大,自然不将姐姐我放在心里。”
妘鹛还不等她说完,脸上一白,只能笑道:“大王和王后在席,妾岂敢独饮,合该先请王后。”
丹姬却更快一步,她提起酒壶笑道:“夜还长,一壶酒还未喝完,我正起兴,我还要敬妹妹,妹妹国色天姿,我本当是月下牡丹,所以爱护有加,原来是我错看,妹妹应是蝶影一斑,是水中月,是镜中花,让人可望而不可即。”
“有王后在,贱妾如何担得起这话,”妘鹛惨淡一笑,努力摆脱丹姬的目光,但丹姬仍旧不疲的盯着她。
半天丹姬露出笑容:“我说担得起,妹妹却觉得担不起,果然是我的一片痴意,既然是我错了,惹得妹妹不快,我给妹妹行个礼,陪个不是。”
甄昊只觉得自己几乎想要嗑瓜子看戏了,结果她们在这里打哑谜。
妘鹛只能将酒饮尽,笑道:“丹姐姐醉了,我何德何能,能受得起姐姐的礼。”
丹姬终于冷哼一声:“你受不起?谁受得起?妹妹何必谦虚,这后宫里谁不知道妹妹的好,妹妹大好前途正来呢。”
丹姬举杯再邀,妘鹛拒绝不了,被丹姬逼着喝了一杯又一杯酒,原本红润的脸,却在习习凉风后变得苍白,丹姐姐这是什么意思?
第88章
饮酒需讲一个度, 常言道, 小酌怡情, 豪饮畅快,暴饮则伤身, 但眼前人,丹姬她大概是在疯饮, 甄昊放下手中的筷子, 今夜大概是他自来到这个世界后吃饭时间最长的一次,这席上在坐的三夫人,姜嬴很正常, 但其他两个人,就他妄自揣测来看,她们都在借酒解愁, 但人心难测,其实他也猜不透妘鹛两个人此刻的心中究竟是怀揣着什么样心思。
丹姬喝酒如饮水, 姜嬴见身旁坐着的甄昊是一副啧啧称奇的表情, 她又喝了口茶,见甄昊看她,明白甄昊的意思在询问是否该阻止丹姬, 姜嬴看了又看, 却还是对甄昊摇头。
大王或许不明白,但她却是清楚的,这深宫女子不论家世性格模样,只要入了宫, 都只能压抑自己的心思,连死都不能轻易去死,因为宫规森严,一个不好就会给家族带来灭顶之灾,但今天丹姬如此神情,可见是真的动情了,就算想阻止也阻止不了。
姜嬴放下茶盏,抬眼朝甄女史身侧侍立的女官们看去,女官会意,不多时所有侍奉左右的宫人都屏息退了下去。一时大殿上只有甄女史依旧屹立,脸上满是恭敬在眼底却是冷漠。甄昊的目光从甄女史的淡漠的脸上移到了一个巨大的凤鸟烛灯上,灯火燃燃,却让他感到困倦,实话说,妘鹛她们的唇枪舌剑他并不关心。
他虽然不关心,可有人忧心。
甄女史在姜嬴身旁侍奉,虽然品阶不算高,但她出身高贵,在后宫三十余载,投资姜嬴对她有利无害,况且经过这次废后的危机,又经历姜嬴骤然离宫,甄女史是卯足了劲要排除一切会威胁姜嬴地位的女人。
丹姬入宫多载,虽然无子但因为家世与资历的缘故,根基不可谓不稳固,但即便她在这后宫中如日中天,但名声是没有的,而这些日子来,谣言就像一阵舵,有心者操之。
姜嬴出身虽不好,却因为她为人素来宽厚,所以渐渐倒有美名,日渐扭转的风评,明面上看是姜嬴人美心善,况且人们对美人总是宽容的,但甄昊却明白,宫中的事情岂会有那么简单,这宫中的斗争如风,无形却有着无穷的威力,相争时,不是这边得势,就是那边落败。
甄女史在宫中已经有三十余载,又是王叔安亲自委派的,她的手段只怕比华阳夫人还更胜一筹,丹姬今夜这般反常,也不知是什么样的唇舌在她的心上动了功,让她居然犹如兴师问罪一般来妘鹛这边。
丹姬此人性格如刀,锋芒毕露,丝毫不肯示弱,而妘鹛个性柔弱,但胜在家世高贵,而这两人自幼就相识,感情深厚,契若金兰,虽然现在还算是相安无事,但这两人若是心怀怨念,生出不轨的念头,只怕会严重危急姜嬴的地位。
如今丹姬与妘鹛如此,甄女史只怕在中做了不少手脚,毕竟,那日妘鹛清早来请罪,是谁动了她的心,让这个柔弱的妃子居然有勇气来告密?妘鹛揭发丹姬的目的又是什么,仅仅是为了保全自己,还是另有所图?
长乐宫的宫人借由好几次的风波,剔除了一批又一批宫人,如今能留下的都是守口如瓶之辈,所以丹姬素来与妘鹛交好,只怕把妘鹛的事透入给了丹姬的人,是故意的。
然而这两个人再好,但她们都是后宫的妃子,本质上是敌对与竞争关系,所以甄昊不明白二人生了嫌隙,为何丹姬就好像末日一般,居然会闹到明面上来闹到他的面前来。
丹姬在他的面前是最矜持的,况且丹姬此人最好脸面,不肯轻易失态,今天居然直接来这里,还与妘鹛针锋相对,对他与姜嬴视而不见,唯有这点,他怎么也想不明白。
月浅灯深,人的面目在灯火下变得模糊。
“姐姐,”妘鹛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她从位子上起身走到丹姬身旁,在后握住丹姬颤抖的手,丹姬手一歪,端在左手中的酒一折,倾洒半盏残酒,暗红的酒滴在了妘鹛的石榴红裙上。
残酒从衣裙滑落,点点滴滴,无声却让妘鹛心中苦痛,往事历历浮现于眼,那些她不曾在人前诉说过的,噩梦般的过往。
妘鹛出生的时候正是冬天,千里冰封,大雪纷飞,是家里的第三个女儿,母亲对她期盼已久,因为母亲久久无子,这让本就更加偏爱小妾的父亲更多了份嫌弃,然而对于这个期盼已久的孩子,怀胎十月历经痛苦生下的孩子居然又是个女孩,大喜到失望,所以不单她不受喜爱,连带着母亲都受到冷落。
不知为何,大姐在十岁的时候意外亡故,而二姐个性强烈,在十五岁的时候愤然出逃,离开家门,这等丑事被父亲视为奇耻大辱,而她那时年仅五岁也受到连累,不仅被父亲无视,更被其他兄弟姐妹排挤,母亲因为长姊与二姐的事,得了心病,自顾不暇,她记得晕倒在凉亭的时候,一个穿着火红裙子的女子俯视着她。
在她将要昏迷的时候,丹姬对她说了第一句话:“你为什么不吃饭?”
因为记忆已经模糊,她只记得她好像回答:“人总是要死的,”或者也可能什么都没说,但她清晰的记得,丹姬拉起她的衣领道:“蠢货,你不吃饭死的更快!”
尤记得那日,天上的云是火红一片,如同她身旁这位趾高气扬的贵姬,但因为几近昏死,所以她看不清丹姬的容貌,只记得眼底是一片火红,像天边的彩霞又像春日勃勃盛开的花。
后来她也不明白为什么丹姬屡次三番出手帮她,这个偶然来做客的李家三女,在之后的日子频繁的踏进她家的后院,出现在她每一个需要帮助的时候,她甚至出面替她羞辱祖母,那时丹姬也不过十二岁而已。
这样悖逆的行为,让她那个高傲的祖母甚至气晕过去,然而因为丹姬彼时年幼,又是大将军李穆的晚来得女,怜爱非常,李家军功立身,与妘家这种世族不同,彪悍非常又极其护短,所以外人都说这丹姬嚣张跋扈,脾气暴躁如雷,一言不合,动辄出手打骂,而这一特点,在每一个欺压她的人身上,丹姬发挥的淋漓尽致。
后来母亲病重,她的处境愈发的尴尬,她只记得,一日她因为惹恼了祖母被关在一个黑黝黝的屋子里,正当她饿得发昏时,砰的一声巨响,木屑四飞,一个着装鲜艳的女子,身后站着几位彪悍的随从,丹姬一脚把已经摧毁门锁的门踢开,已经被关了一天一夜的她,痴痴傻傻的看着丹姬。
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一个全新的环境,恭敬的侍女告诉她,是一顶软轿直将她接入了李家,除了母亲,妘家没有任何值得思念的地方,几年后的时间里,她在丹姬的庇护下过得很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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