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那人手中并无兵刃,离得这样近,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有机会藏匿兵刃的,那人冲上来了,瞬间,周围所有人头上都冒出了大汗,吉服都汗水浸染湿透了,他们护着君主一步步后退。
那人虽然状若癫狂,但身上的动作却灵巧无比,他居然绕过了大部分礼官,朝他跑来,甄昊握紧手中的软剑,深深吸气,越是危机越不可紧张,他有兵刃在手还怕一个赤手空拳的人吗?
无数的将士手握着弓与弩,直指高台之上,却无一人敢动手,因为台上不断走动的是大王,一个不好就会误伤到君王,所有人的心都被一瞬提起。
莲花台下,华阳毅高喊一声,迅速带着数十精兵往高台上冲来。
莲花台对峙起来,那人响起桀桀的笑声,甄昊心为之一寒,这是酣畅淋漓的快意,他突然醒悟过来,这个人不会惧怕他手中的长剑,因为他要与他同归于尽,无需兵刃,庄严的高台是一个天然的送葬场,而即使他的身体已经不如当初一般羸弱,但他也并没有能一剑封喉的本领,更何况他从来没有杀过人,即使活了两世,可他连条鱼都没有杀过,他的手在微微颤抖,眼前是肆意的笑意,带着狠戾的神情直视他,这个人要与他同归于尽,要将他推下高台!
怎么办?
望着莲花台上不断走动的人影,那是不断躲闪的甄昊,姜赢急的流下泪来,她再也忍耐不住,劈手夺下身旁护卫的长弓与箭,不顾一切的冲了出去,往莲花台跑去,她跑得太快,大风吹散了她的头发。
行刺的男人并没有回身,但他知道已经有人在往上冲了,他放声大哭又大笑,不顾一切的朝甄昊逼近,意图把甄昊逼往高台边缘,虽然长剑在他的身上划出道道血痕,但他的脸上却没有露出丝毫痛意。
“公主,”甄昊惊呼一声,他看见六公主纵身往那人的身上扑去,却被尖锐的指甲在手臂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血流潺潺,那男人的指甲只怕就是在刚才新修的,长长的指甲,锋利如刀,如果不是少女灵巧的躲闪偏过了头,她的半张脸在那一瞬就毁了。
但少女全然不在意,她刚才本想夺过甄昊的剑,又怕他没有武器防身,所以只能对着眼前人是又抓又咬,又踢又撞,这样一下就将他暂时箍住了,但那人力气奇大无比,也任由她咬毫不还手,却对准时机,猛然出腿,对准少女的腹部狠狠一踢。
猛地一声闷响,少女连哀嚎声都来不及发出,就如断线的风筝一般,被踢飞了出去,甄昊忍不住眨眼,又惊又怒,这样一踢只怕肋骨都已经断了,他再也不迟疑,甚至忘记了会被这人抓住的危险,他高嚎一声,提着剑对着那人冲了上去。
寒光凛凛,软剑直插如胸腔,但那人的动作却没有停下,他反而笑起来,他死死掐住甄昊的脖子,就要带着甄昊一同往高台上跳下去,甄昊与他纠缠,僵持中礼官齐齐而上,拖住了他,顺着剑血潺潺流下,眼见事不成,他改将用手试图掐死甄昊,但与方才相比,他手上的力度已经小太多了,剑插在他的身体中,根本拔不出来,甄昊只能不断踢踹捶打,试图挣脱。
僵持间,突然疾风刮过脸,一只锋利的金色长簪,直直插入那人的左眼,是六公主,不知她哪来的力气居然还能爬起来,少女的莲冠已经不知飞往何处,头发完全散了,眼前人终于一声哀嚎,而同一瞬,掐着甄昊脖子的力度突然松了多少,结局已定。
华阳毅率先冲上莲花台,鲜红的血纷飞四洒在破冰玉上,寒玉变成红色,所幸这血并没有大王的,而那人虽然已经是灯枯油尽,却仍不肯松手。
“逆贼!”华阳毅扬剑,头颅一瞬飞入半空中,那双愤怒的眼睛仍不闭合,头颅在甄昊的眼前滚落,喷撒的鲜血溅了他半身。
不过短短半天,他执剑杀人,而又看见一个人以这样的方式死在他的面前,甄昊木然,抬起手摸了摸脸上的鲜血,他的手已经染红,滚热的血,腥味扑鼻,他无可抑制颤抖,刷一下热泪滚滚流下泪来。
“末将救驾来迟,还请大王宽恕!”华阳毅跪下,所有人都齐齐跪下,而甄昊的泪却不听他的使唤,无论如何也止不住,但他却仍旧朝华阳毅笑道:“将军何罪之有,将军威猛无比,更搭救寡人于水火,寡人将重重有赏!”
姜赢停在莲花台下,心中微微松了一口气,而台下两岸响起来高呼声,一浪接一浪,正当她要笑的时候,却突然看见,那是阳光折射而来的寒光,姜赢的表情凝固了。
一波未平,危机仍在,事情还没了结,有人隐于暗处将要射杀甄昊,所有人都在欢呼,没有人注意到,在哪里?究竟在哪?姜赢定睛四望。
在那!这样的距离,这个方向……
姜赢不由抬头往莲花台看去,甄昊正扶着六公主,如若利箭破风而出,那锋利的箭,将会把甄昊他们齐齐钉在地上!
这样的距离,还有大风,可怎么好?
姜赢撕烂裙子,不顾一切,竭力往前跑去,脑中却在疾速的运作,弓箭手的目光一定会放在莲花台上,而那个高度,地上的人影这般小,场面又如此混乱,她不会被注意到。
就是这里了!姜赢止步,扬弓,姜赢紧握羽箭,深吸一口气,搭箭,拧着眉头,在心中祈祷,她集中全部的精神,凝视着远处,而后,松手,箭镞破空而去,发出尖锐的声音,如闪电一般,朝隐秘之处的刺客飞了过去,这样的距离,她甚至听不见箭射入的声音,但她遥遥看见刺客的身形一歪,那直指甄昊的利箭并没有来得及射出。
华阳湫与一众将士闻声骤然回头,随后,华阳湫抬手,好喝一声:“放!”冷箭如雨花般,齐刷刷朝姜赢箭去的方向射去,而后是几声重物栽落的声音。
刺客大都被杀,只有少数被生擒,而这盛大的典礼,在太阳高悬于正上方的时候,完全结束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读者“天涯路远的地雷”
第58章
突然响起的笑声杂着歌声打断了妘姬的思绪, 歌声入耳, 妘姬微怔, 眉蹙,眼睛眨了眨, 她腾一下站起身来,扔下手中的书往外急走去, 外面是摇晃的珠帘, 不是因为被风吹起,而是因为人的走动,有人出去了。
歌声由在耳边, 心绪被打乱,这是华阳藤的声音,她准时刚才又跑出去了, 不怪她觉得蹊跷,这是陈国的曲调, 妘姬掩饰似的轻笑:“这声音不好听, 那夷女歌虽然奇怪,但却甚是好听,”话说完, 才猛然想起来, 这里除了她并无一人。
眼见四下无人,妘姬心中一松,这曲是一首恋歌,调子其实还配有词, 自从陈国被纳入姜国后,陈国的文字和语言都被废止了,华阳藤从未离开过北疆,怎么会唱陈国的曲调?
妘姬掀开帘子往外看去,已然是傍晚时分,天还未完全暗下去,但在远处却是火光冲天,今夜似乎有庆典,夷人的节日太多,她也不愿多做了解。
一旦完成任务,她就要立刻回返姜国,这里的气候她不喜,她的身体也不喜欢,她已经完全没有来年轻时的那种的求知欲,人一旦从心中开始厌倦了,这心就老了,不仅是面容,她的心也老了是吗?
抛去杂念,妘姬大步走了出去,脑海中又想起方才听到的曲子,她对这个曲子很熟悉,眉头越皱越紧,踱步绕圈,她自言自语道:“这陈国的乐曲,……藤姬喜欢到处走动,说不定有陈国的遗民因为意外的缘由到了这玉凉,不对,”妘姬摇头,哪有这么巧的事,陈国被灭了这么多年,还偏偏让藤姬给遇上了,况且以她咋呼的个性,必定是要拿出来问东问西的,她却没说过,太不合情理了……
脚步突然停住了,妘姬骤然抬起头,心中犹如雷击,还有一个人,顾清漪!这歌或许是藤姬从顾清漪那里听来的,而且她清楚地记得王后也能识别陈国文字,难道她竟然不是赢氏部族的女子,反而是陈国遗族?难怪她记得初见时,王后对自己有一股莫名的敌意。这都不重要!却只怕有人要拿姜赢的身世做文章,不对,那个人,大王一定会保护她的周全的,妘姬微微放下心来。
“妘夫人站在外面作甚?这晚了就多蚊虫,你身上又香,皮又细嫩,在这里站着怕是要不好受,”说话的是华阳素,女子穿着夷人的服饰,袖子高高挽起,长发全部盘于后,简单干练,背上还背着一个箩筐,形状不一颜色不同的药草堆得小山高满出来。
华阳素早早就出去了,这些天回来的也是一日比一日晚,这两日更是天刚亮就跑出去,去给人看病,而此处人文风俗与姜国大为不同,比如那医治病患的方式也是迥异无比。
这里更有许多独特的药方,她日日研究,醉心于此,时常感叹,这一趟还真是来对了,唯一不好的是实在有太多病患喜欢寄托于鬼神,贫贱之人更是如此更有讳疾忌医者,再加上一些奇奇怪怪的规矩弄得她头疼。
这鬼神之说虽不可说虚妄,但也是敬而远之,华阳素就只这般想法,好在常年行医,见识的也多了,虽然波折不少但也能够忍耐,而且看着那些被苦痛折磨的,她总是于心不忍,况且更可惜的是,这北境有许多药材是中州没有的,她天天早出晚归,还是觉得时间不够用,她又想起墨不渝,她这师弟比她更为渊博,她要整理出来,等回去真要和不渝一起好好研讨一番。
“外面风大爽快,我出来转转,”妘姬拉过她的手笑道,二人一同着进去。
二人对坐,絮絮叨叨的聊着,华阳素又说了些奇事,妘姬听着心中感叹,这地方与中州大不相同,不单是容貌,言语和文字,千奇百怪的风俗习惯才真是奇特,玉凉是王都,更有四海八方之人聚集此处,倒是非常繁华,也开放些,若是穷乡僻壤,只怕会有些更加古怪的文化。
二人各有所思,华阳素忙着研读医书,她还不是特别能看懂夷人的文字,所以这些东西看起来还有些困难,而妘姬的心中只关心结盟之事。
要深交是十分困难的,而要想拿到长久结盟的国书,更是难上加难,不过华阳毅已经护送公主入宫了,也不枉费她们历尽千辛万苦,不远万里来到这个异国,这最初的目的也算是达到了,也更加了解了这个原本如迷一般的小夏国。
一旦华阳毅与大将军在眉城汇合,那么姜国的反击就可以开始了,但是这鲁国与晋国只怕也会有更多动作,只希望不要突生变故才好,也不知甄安他们现在如何。
多想无益,妘姬踱步往外走去,举头望天,圆圆冷月已经现出光辉,如今虽不说是如履薄冰,但也是举步维艰,在玉凉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从另一边而来的大大小小的部族,和这些异国的使者一样,在这些夷人的眼中,她们也不过是其中一批罢了。
自然的屏障与文化的差异,让她们无法更多的交流,而且相对于姜国对的了解,这群夷人要更加不了解姜国,这老夏王终日待在王宫中寻欢作乐,权利掌握在几位王子的手里,这几位王子着眼于眼前的利益,习惯与其他部族加强联络,眼皮子太过于浅薄了,与姜人相比,他们甚至连姜国的领土与文化都一概不知,只有那三王子投注于她们,而她们一定要共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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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阳藤在新搭建的园台下站着,女神的神像下是无数的美人在旋转舞蹈,红色的香粉从金盘上撒下,少女们曼妙的身体,优美的舞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华阳藤擦了擦额上的汗,心中埋怨:素姐姐天天忙,为了帮人看病,根本不搭理她,也不愿意带上她,更不陪她出来玩,国书的事还是僵着,她也想能多做些事,她不想做一个无能的人。
伴随着嘹亮欢悦的歌声,那健美的长腿,不断的转换着新的动作,舞女手上、脚上的动作都极其复杂,看得人眼花缭乱,歌声越激昂,舞女们的动作就越来越快,可看起来却整齐无比。
美丽的脚踝上系银铃,编织成的长辫子,上带着茉莉花与金盏花,手上的带着长串手环,随着动作而清跃叮当,脚踝的小铃铛随着舞女的越来越快的动作而发出悦耳的铃声。
长裙上绣无数花纹,华美无比,她们的手上、脚上都画满了各种花的图案,她们的身体丰腴,微厚的嘴唇性感无比,眼波流转,朱唇中吐出的每一个词都在歌颂着爱意:
云彩聚集,雨季来临
大雨倾盆,暴风吹过
……
长发的少女啊
脚铃系于足踝
……
你的眼睛宛若星辰
你是高山的净莲
……
我是你的脚下尘土
……
爱人啊,请到我的身边来
歌声没有入耳,断断续续的,她只听到这些词,华阳藤的目光头一次没有放在这些舞姬身上,她从台下目光炙热的人群中挤出去,目光追随着一个少年,那是顾清漪。
尾随着顾清漪,一路上,她即责怪自己为何不直接上前,又埋怨顾清漪,那个怪人,时冷时热,明明答应了她要帮助她们,却又好几天不出现,消失的时候就仿佛在人间蒸发了一样。
华阳藤躲在树下的阴暗处,她遥遥看见,一个盛装的女子朝顾清漪跑去,华阳藤有些意外,心中泛起奇怪的感觉,就好像被一根刺,一下下的扎着,有点难受,她垂下眼帘,地上的嫩绿的杂草,华阳藤怎么看怎么不高兴,一脚朝沒腿的草踢去。
等等,顾清漪在做什么?华阳藤杏眼大睁,顾清漪修长的手正放在女子的脖子上,他在掐着那女子的脖子!
“该死的!”华阳藤啐一声,她朝背上伸手去,捞了个空,这才想起来她今天并没有带弓出来,于是她拔腿冲了出去。
华阳藤拍着胸口,气喘吁吁的在顾清漪跟前停下,顾清漪松开手,华阳藤上前接过女子,柔软的身子倒在她的怀中,她双目紧闭,呼吸仍在,应该只是晕倒过去了。
“顾清漪,你发什么疯!”
少年只是漠然的看着她,半晌,唇中蹦出几个字:“她太烦了,”
“烦?”夷女素来热情,既然爱慕,可能是会过于纠缠,但华阳藤皱眉,“烦了你就要杀人?
”
“她又没有死,”
“你还敢说,你把她都掐晕了!”知道以顾清漪的能耐应该早就察觉到她了,华阳藤将女子放下让她靠在树干旁,这个女子是众多舞姬中最貌美的一个了,这些舞姬大多没有了父母,如果有一天意外死了,又有几个人真正会在意呢?这些活泼的女子的模样各有不同,她们的共同点是年轻漂亮,而她们一部分将会被老夏王挑选,而后是一些高官,最后是一些有势力的人。
华阳藤叹息一声,而后转过身来,直勾勾的盯着少年,她有很重要的话要对他说。
顾清漪看着她,却只是道:“我怎么样与你无关吧?”
的确,她们非亲非故,他是什么样的,与她全然无干,如非这旅途的偶然相逢,她们可能一生都不会相见,华阳藤吸气,笑道:“那你也该言而有信吧?
”
顾清漪脸上突然露出讥讽的笑意,“相信男人的誓言,你实在是太愚蠢了,”
华阳藤听到蠢字,只觉得怒火中烧,再也按耐不住,几乎就要抽出短刀,但却迟疑了,刀剑无眼,伤着了怎么好?她只恨自己没有带鞭子,华阳藤气的跺脚,可当她看见顾清漪的眼睛时,她心一动,不再理会顾清漪,她转身将舞姬打横背起,抛下顾清漪,独自一人将舞姬送回去。
应付完叽叽喳喳的舞女,华阳藤才从脂粉堆中抽身而出,但她却没有回住处去,反而往僻静的河边走去,走了一段路,她突然停下脚步,随手扯下一旁的柳条,女子发出戏谑的笑声:“小老鼠还不出来么?”虽然她感觉不到任何气息,但她知道顾清漪一定跟着她,在藏匿在这附近。
第59章
莲花台上, 艳阳高照, 除了玉质的莲花上沾染了斑斑血点, 一切如旧,喧闹声早已消失, 丝竹管弦亦寂寂,高台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华阳湫拱手执剑半跪在地上, 无数的将士跪于他的身后,只为等待着君王的下一步命令。
风绕三巡,寂静无声, 华阳湫实在忍住抬起头,而与那位他一般年轻的君王,面无表情, 犹如泥塑一般在原地站立,手上仍旧握着那把从刺客身上抽出的软剑。
“君上……”华阳湫忍不住出声, 像是被他的声音所动, 男子那双乌黑如墨的眼珠突然动了动,眼见君王的目光凝在自己身上,华阳湫凝神, 手中的宝剑握得更紧, 硌手也不觉,对视片刻,华阳湫突然觉得紧张起来,这样的神态, 说不出的表情,大王再想什么,为何迟迟不肯下令?
正当华阳湫忍不住要再度发问的时候,甄昊的眼皮微抬,手指微微动了动,“余下的叛党将军妥善处理吧,都下去,让寡人在此稍歇,”简单的一句话,声音不急不缓、不高不低,像是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
华阳湫立刻起身,他自小学会的第一件事便是服从,父亲的命令,君王的命令,况且最重要的事大王无事,至于余的,也无甚大碍,他转身拜别君王,命令的声音一下,所有侍卫都跟着他整齐统一的撤离了莲花台。
整齐的脚步声在玉阶之上踏得哒哒作响,华阳湫一众小步往下跑去,下面黑压压的人群早已被疏散而离开,只余下一些要员往回走去,突然,华阳湫狭长的眼睛睁大,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女子,容貌不能十分看清,虽然披散头发连长裙都被撕烂,却依旧看得出是玲珑有质,气质世希,这女子将手中的长弓一扔,提脚往莲花台自下逆流而上。
女子的面容愈来愈清晰,华阳湫心中的浪涛也是一浪接一浪,但他的脚步并没有任何打乱,长队无言,行至半腰时,他与女子错身而过,这一瞬,他惊叹了,他的目光忍不住追随着那位女子,但他立刻醒悟了过来,毫无疑问,那个人美得惊心,也无需去问,他立刻就明白了,那是传说中的赢氏女,王后姜赢。
姜赢独自一人径直往上走去,没有理会任何人,也没有一人阻拦她,在这样大的混乱后,所有人都更加的忙碌了起来,在姜国,在姜王宫中,在朝堂内外将会涌起巨浪。
步步登高,层层汗水打湿了她的背,被风吹着带来丝丝凉意,一道浅浅的血痕映入眼帘,姜赢踏上最后一个台阶,目光往前入眼的是一个年轻男子,锦衣华冠,他静静地站着,半边身子都浴在血中。
风阵阵起,厚云遮住艳阳,血的腥味已经有些消散了,那具行刺者的尸体也已经被收走,但高台还来不及擦拭。
年轻的君王只是静静的站着,甚至不曾注意到来人,手中仍旧握着软剑,从锋利的剑身有暗红的血,滴滴落下,而后无声地落在破冰玉上。
莲花台的顶部全部由破冰玉制成,犀利硬朗的玉石如冰封的千里长河,洁白无瑕,上是骄阳,下却是森森凉意。
冷,好冷,甄昊不动,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站着已经多长时间了,只知道六公主已经晕厥过去然后被急急抬走了,礼官与将军们也全数退离,玉台之上被简单的清扫,宽阔的台上只留下他一人,如果不是宽大的吉服遮掩住,那么一定会有人看到他那颤抖的双腿,他唯一能的只有克制住自己的表情,不至于流露出丑态,本以为自己已经耗尽了所有的力气,却没想到他既没有晕倒也没有瘫坐不起,他依旧在站着。
没有去想,但方才的画面依旧在脑海中回放,充满着怨气的头颅从眼前飞落,喷撒而出的鲜血,腥气逼人,血染半身,短短几个时辰,无数人死在莲花台下,甄昊微微活动了手,却看见有一个人朝他走来,她逆光而来,耀眼灼目。
甄昊闭上眼却又忍不住睁开,那走来那的人不是别个却是姜赢,他的王后,姜赢的裙子底端似乎被撕碎了,谁做的?甄昊微微有些愠怒,突然涌上的情绪却使他更加难受,越来越近,甄昊望着她,张了张口想要说些安慰的话,声音却卡于喉间,他说不出话来,他可真没用,他甚至不如那六公主,那个少女也不知从那里爆发出来的勇气,不顾一切的保护了他,越想越叹,他忍不住自怨自艾起来。
姜赢往前,女子的身体轻盈,走起来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呼吸间,她已经站在他的面前,凝望着他,甄昊发现有泪水从女子的眼角倏的流下。
甄昊讶然,这是怎么了?姜赢怎么了?该说些什么才好?不管怎么样都行,说话呀!在心中努力地催促着自己,但他的身体并不听使唤,没有任何动作,只有在动的眼睛表明他的清醒。
在泪水地坠落,甄昊发现自己居然抬起头,轻轻的抚摸着女子沾着泪水的脸,“王后,你为何而哭?”他不自觉自己已然发问。
“妾为君而哭,”姜赢的动作极快,她紧握住他的手,两只手一大一小合在一起,“王,已经没事了,”女子的声音异常温柔。
话音入耳,甄昊突然觉得浑身脱力,咣当一声,软剑落地,脚一软,甄昊一瞬往地面栽去,却发现自己并没有栽磕在光滑的玉石上,因为他被一个柔软的怀抱包裹着,姜赢接住了他。
云遮住了骄阳,但是很温暖。
甄昊却有些惊恐,心底里的声音在呼喊,不要抱我,我现在浑身是血,会弄脏你的……
但那温柔的声音,“结束了,王,已经结束了,”女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甄昊点点头,大典已经结束了,可为什么他会这么悲伤?虽然点头,姜赢却看见他眼中是莫名的哀戚。
是啊,结束了,甄昊闭目,心中把这几日的种种,与华阳湫众人的商议,种种计划,到如今叛党全数被擒,不要多事,并且只要顺着他们还会挖出更多的人,还有更多的事等着他去做。
“大王为什么哭泣呢?”姜赢仍旧在问,女子俯视着他,微笑着,眉目含情,美目似漾着春水。
他哭了?甄昊忍不住抬起手,在脸颊果然有泪水流下,他怎么又哭了?甄昊心中满是无奈,姜赢仍在等着回答,“因为寡人无能,”甄昊躺在怀中,他仰头对姜赢微弱的笑笑。
“大王如此说,妾却不能苟同,”姜赢拿起帕子,替他一点点地擦拭沾满鲜血的脸,微笑道。
看着姜赢的脸,甄昊开始思考,他的泪水为何而流?因为害怕是吗?自然的,因为他最怕死了,而刚才一个不好,他可能就死了,他来到这里,才刚从鬼门关里都回来。
想到这里,甄昊很老实的对着姜赢答:“或许是因为寡人太怕死了了,”因为有人在他面前死了,滚热的血刷的一下喷了他半身,狰狞的脸,那双死不瞑目的双眼,这样的画面让他非常不难受,害怕又是心惊,还是恶心,可这所有的情绪都比不过那发自心底的悲伤,人死了他就难过,因为那些人他并不认识,而那人眼中刻骨的恨,癫狂的笑是为了什么,他究竟是半路而来,一些事和他预想出现了偏差,那人这样的深深的恨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是因为原主吗?
甄昊这样想着又忍不住补充道:“寡人害怕,害怕今日将成为寡人的明日……”说完,他感觉姜赢替他擦拭的手微微停滞了一下,但很快又继续,甄昊只觉得有些尴尬,他想说些调皮的话逗逗姜赢,可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他的心好沉,四体犹如被这莲花台压着一般,喘不过气起来。
姜赢却没有回答,女子突然低下头将脸颊贴在他的额头上,她轻轻的唱起歌来,温柔的歌声,犹如安抚着临睡前的孩童,让他的心变得宁静,原来她不仅跳的舞好看,连歌声也这么好听。
糟糕,他越来越喜欢姜赢了,甄昊呜咽一声,他感觉到姜赢的气洒在他的耳边,满满柔情她轻轻道:“大王为什么难过?”
“寡人为死者伤……” 甄昊勉强想了句能表达自己心情,但又不至于太突兀甚至有些模棱两可的话。
姜赢听了,睫毛微煽,似乎微微一怔,随即她轻笑,“那大王觉得他们该死吗?”
“他们不死,死的就是寡人,”甄昊话一落,却突然领悟过来,姜赢口中的他们不是指那些死去的人而是接下来的事,因为这场混乱,接下来姜国将会大清洗一番。
“通敌叛国,不得不死,乱臣贼子,当诛九族!”这些话如果去问王叔他们,必定会得到这样的答案,可他不同,他来到这里还不过半年,他接触的最多的人是姜赢,他最亲近的人也是姜赢,对于经手的政务他尽量做好,对于数种计划他着手进行,而现在华阳毅回来了,他将要与他一起赶赴战场,他以为已经准备好了,但今天他才明白自己远比想象中的更加脆弱。
甄昊突然从女子的怀中坐起,他爬起来,而后又坐下他面对着姜赢,他凝视着这个自他第一次睁开眼就看见的人,来到这里,如果说除了再一次活过来之外的最大喜悦,那就是遇见了姜赢。
“王后……”
“妾在,”姜赢亦是坐直身子,脸上露出洗耳恭听的表情,“王后,寡人有一言埋于心中不曾明说,寡人一直想知道,王后究竟是如何看待寡人?”
姜赢朱唇轻启,甄昊只觉得自己心中扑通扑通的剧烈跳动,他抢在姜赢开口前补充道:“但求王后真心语,寡人在此誓言,绝不责怪,也不会责罚!”
第60章
“啪”的一声脆响, 柔软的手在甄昊的耳旁猛然刮过带起一阵急风, 刹那间, 突如其来的掌箍犹如雷霆重击,而女子收手的速度有如闪电, 要不是左脸上火辣辣的痛感一瞬扩大,他简直要以为刚才的那一巴掌只是他的幻觉。
紧皱的眉头, 微张的嘴, 目瞪舌僵,甄昊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他望着与自己相对而坐的女子, 却没有去质问,只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刚刚被擦干净的的脸颊又染上了手上的血污, 给那被巴掌所打出的红印染上深红。
她这是做什么?好端端的怎么动起手来?甄昊蹙眉,脸上的热辣在阳光的照耀下愈发的灼烧, 玉石的地面却是坚硬微凉, 心中涌起的种种疑问与满怀的惊讶,让他只觉得如坠五里云雾中。
不好!甄昊猛然回神,睁大眼睛迅速扫视一圈, 洁白的玉莲依旧华美冷冽, 日走影移,光影斑驳,一切如初,还好、还好, 没人,没别人就好,甄昊提起的心这才放下,也是,甄昊不觉一笑,他这是真唬糊涂了,自己吓唬自己,这莲花台虽比不上那凤凰高台,但在王宫中也算高了,这样的高度只有苍鹰从高空巡视才能窥见他们,可禽鸟并不会说话。
凝视着年轻的君王,姜赢的眼睛是一下也不敢眨,生怕自己的一瞬眨眼就会漏掉眼前人的任何一瞬表情,但甄昊的情态如常,除了那第一瞬的慌乱之外一如往常,姜赢疑惑了,男子的表情如寻常一样丰富多变,多日相伴,她知道这说明他在想事,在思考,此刻他的脑海中一定会生出很多念头,他是在揣摩她吗?
半晌无言,寂静的莲台,姜赢思绪万千,为什么,为什么他既不说话也不质问她?女子手中的短刀不觉中已在肥大的袖中收回,她的心中有一瞬迷茫,为什么?事情要做全,依照她的个性,她一定会将金鳞刀架在他的脖颈上,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她忍不住去求证在心中盘踞多时的疑问,可为什么她却不愿出手?罢了,这一个耳光也足够了,女子在心中喃喃,眼中流露出一丝迷茫。
姜赢依旧盯着他,而甄昊的脸上表情不变只有眼睛在动,他没有说话只是伸着手揉捏着自己的微肿的脸颊,姜赢看着他,心中愧疚,墨医师的药按嘱一日也没有停过,不再流连女色之中,往日的恶习一朝全数改变,在日夜保养下,男子已经不如重伤时,最初的那般瘦削,脸颊上甚至有一些婴儿般的圆润,细白柔软,让人不由想要捏一捏,他嘴中也没有嘀咕,他的眼睛也注视着自己,甄昊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如同天上的漂浮不定的云,这是她熟悉的他。
而此刻或许是因为刚流过泪的缘故,他的眼睛变得如孩童般湿润明亮,水灵灵的,并没有一丝狠戾。即使是挨了莫名的一巴掌,他却没有暴怒,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姜赢的心在这一刻已经有了答案。
甄昊揉着脸颊,皱眉,眼中露出不解,虽然姜赢没有移开过目光,只是凝望着他,可他无法分辨出女子的表情,姜赢怎么还不说话?不知为何,甄昊只觉得有些灰心,他第一次明白人心隔肚皮,也是,一个人怎能准确无误的猜测出他人的心思,人之心可谓是世间中最复杂的东西,而他果然是不了解姜赢的。
姜赢为什么打他?难道要从我的冰山老婆转换成野蛮女友模式吗?甄昊自嘲的笑笑,果然是女人心海底针。
有关她的一切,都是幸福
他的嘴角刚上扬,就看见姜赢的表情变得似乎有些暴躁,她那如石榴子般小巧润泽的红唇动了,“君上现在是什么感觉?”
甄昊微微一愣,手也停了下来,什么感觉?当然是疼啊!姜赢究竟想干嘛,是要写作文吗?为什么打了他一个耳刮子还要采访他的内心感受?等等,慢着!心中一动,甄昊只觉五雷轰顶一般,他又回顾了一遍自己之前所说的话:“寡人但求王后真心语,无论怎样绝不责罚!”
嗯?
所以姜赢用行动代替了言语?她的真心语就是给他一巴掌?血气上涌,一股眩晕感,甄昊努力的平复了自己的气息,甄昊只觉得哭笑不得,他这算不算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也对,姜赢她本就是被半路抢夺而来的,况且这后宫里有多少个女人?而对于她的过去他知之甚少。
尤记得他最初到来的时候,睁眼是一样惊艳尘世的人,稀世姿容,却是那么冷漠的表情,即使在他濒死的时候,她依旧是波澜不惊,明明一旦他死了,姜赢也注定难逃一死,这么多人恨她,他们一定会把她活活关到王陵中去的陪葬的,可即使是这样,姜赢也没有哭喊,在喧闹的大殿上,她仿佛是一个局外人一般。
那为什么,甄昊思来想去,却还是觉得想不透,可为什么姜赢现在却对他这么好?因为他改过自新并且态度良好,姜赢觉得很是满意,所以多给他几分好颜色?还是为了茱萸,她本就是绝美的人,只要稍稍施以颜色,都会有别样的风情,可这些日子以来,她是真的很好,疲倦的时候,迷茫的时候,高兴的时候,她总是陪伴在他的身旁,一直,她们一直在一起。
但现在要说真心话的时候,所以她再也忍耐不住了给了他一巴掌,结合原主以往的斑斑劣迹,这一巴掌他受了,也没有什么的,可是,他还是很难过。
一瞬间变得垂头丧气,身体好像灌了铅一般,沉重无比,仿佛是刚才遇袭的时候所有的伤痛都一起涌了上来,还有一种孤单,这种孤单与丧气感,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也不知道是该感谢姜赢的坦诚,还是……罢了,他什么都不想去想了,他只想现在就躺在这台上直接睡过去,他累了。
“君上……”姜赢看着眼睛发直的甄昊,目光中满是催促。
“王后究竟何意?”甄昊没精打采,只是稍稍抬起眼皮望着她。
面对甄昊的发问,姜赢却反问道:“那一掌过之时,你在想什么?”甄昊意外,姜赢没有用敬称,真反常,还是说以前都是克制,现在这个她才是真正的她?
知道姜赢急切,甄昊也想了想,“寡人……我在想”说话总该算数的,况且在莲花台上并无别人,他不再是君主,而她也不是王后,除去这个身份,她们本就是两个普通的人,他并不比别人高贵,也没必要压着姜赢,感情这种事情勉强不得,这样一想他的心忽然变得轻松了些,甄昊笑笑索性破罐子破摔,横竖这左右没人,姜赢都这么直接了,他还有什么好在意的,于是甄昊坦然道:“刚才那一下,我在想还好这莲花台上没别人。”
姜赢听了不由诧异,她在心中把这句话颠来倒去默默念了好几遍,没有别人?是了,若是被人看见了她竟然敢对君上出手,那么她会被视为贼人立刻被拖下去的,责骂是轻的,甚至连他也救不了她。
甄昊看着思考的姜赢,心中有些感叹,自他来到这里,姜赢是冰冷的,也是谨慎的,她做的事情再奇怪,但只要细细一想,就能发现她一定不会越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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