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昊抬脚往下走了两步, 看着一旁半人高的长刺的红色月季花,大团团,红灿灿,看着喜人,但他却不得不苦笑一声,这些人不愿来,他也能理解,毕竟他同辈的亲兄妹都死了个干净,这还是多亏了“他”。他们这样怕他,这也是人之常情。
甄昊独自一人往下走去,白天烤人的暑气已经大多消散,在这大湖旁,风习习吹皱湖水带来一阵凉意,把每一寸肌肤都吹的舒展开。
箫声袅袅,笛声呜呜,冷月如霜,彩灯倒影在水中,湖上是大片片圆圆荷叶绿意绵延,洁白的荷花在皓月下绽放,他未说话,四周更无人开口,一时倒显得这夜晚是静谧无比。
甄昊缓缓往下行,举头望明月,心中思忖,自莲花台事变后,他身边每一个人的心中好像有一根紧绷的弦,他累,其他何尝不累,王宫的守卫也更严了,别看现在一派安详,实则埋伏了不知多少守卫,是真的严戒如一个飞虫也许不放进来。
这几天死了多少人呢?如果走出王宫去,走进那断头台,可以闻到空中飘来血的腥气,受株连的人死了一批又一批,此事牵扯甚广,甚至有好几个身处高位的重臣,而他也不得不听从王叔他们的意见,斩草除根,因为当年新君只顾与华太后作斗争,却并不在意鲁国势力,鲁太后生育先帝,还养了好几个孩子,许多大臣亦是娶了鲁女,甚至先王的后宫之中也是如此。
此后,华太后主政,在她的打压下,如日中天的鲁国一脉暂时隐去,低声许久,而公族与后党相争,互相逼迫,再后来新君执政,他只顾打压华阳家的人,却不曾关注过暗处的鲁国势力,直到今日埋下了祸患。而这华阳家,她们再不好,但华国与姜国已经合并,她们都是姜国人了。但鲁人不同,鲁国与晋结盟,鲁王对他几乎是不留情面了,他们一个个是都想要他死啊!
莲花台之变,仿佛巨石投水般溅起极大的涟漪,此事之后,甚至在姜国各地都引起了不小的波动,王都还算好的,但在许多郡县,尤其是离得远的,贫苦的地区,甚至有人以昏君无道的口号而造反,但都被华阳湫等人给迅速镇压了下去,虽然不成气候,但也可知民间积怨如此。
真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鲁国势力的渗透,敌国的细作,天灾人祸带来的饥荒,以及这几年的君王无道所带来的积怨,引发了一个个连锁的反应,弄得他是焦头烂额,但也借此机会,罢黜了一大批官员,朝野上下都露出新的气象来,包括在姜国各地,都新委任了一批大臣,这些人就像是及时挖去了身上的烂肉,虽然过程奇痛无比,但却是值得的。
莲花台之事,就像点燃爆竹的火星,如今全国戒严,而王都尤甚,这几天他也是忙得晕头转向,几乎没有好好睡过一觉,所以他才趁此机会摆宴让他们放松一下。
想到这,甄昊不由长吁一口气,随即他笑了笑朝下招手,在下的侍立的王叔安一众见了立刻赶上来,往甄昊站着的台阶上走去。安成君等几位王叔跟着甄安在左边侍立,而甄羽与李白圭几个重臣则排开站在他的右侧。一同跟在后的宫人到了都垂首,恭恭敬敬地捧着玉盘,盘上堆放着颜色不同的文书。
甄昊扫了眼,只捏起一张薄薄的信纸,用拇指揉搓了几下,却没有打开,反而是朝一旁的宫人道:“去请莲公主过来。”
宫人听了点头,甄昊本要给六公主一个新的封号,但因为恰好丽妃欲意弑君,得知培养的人刺杀不成,她便立刻饮了毒酒,死了,这丽妃的头衔便空了下来。这妃位本就是三夫人之一,仅在姜赢与丹姬之下,甄昊索性将这封号给了她。
而自打莲花台之变后,也不知道怎么传开的,这宫内诸人都喊她莲华公主,更兼甄昊平日里也只喊公主,并不以妃号相称,于是这一来二去的,也就这样叫开了。
而甄昊知道了后,便与华阳夫人商议,将她赐姓华阳,六公主又给华阳夫人磕了三个头,华阳夫人不过依礼推让了几下,就认下了这个干女儿,名字也有了就是华阳莲,那女子似乎也喜欢,也就这样定下了。再者莲花台之上六公主表现惊人,并且在姜国期间的表现又无不妥之处,因此连一向不满意她的安成君都再没理由可挑剔的。
得了甄昊的令,立刻有宫人一路小跑下去,口口通传,甄昊抬头就看见在远处湖心亭上,坐着几个人,姜赢与六公主对坐着,而那身旁站立的绿衣女似乎得了通告,回首朝这边望来,眼见簪摇花动,女子们立刻动了起来,朝这里走来。
甄昊收回目光,又朝玉盘上看了看,他挑出一个红纸封皮的文书,撕开一个口,取出里面的信纸,淡金色的纸上不过五行话,飞扬的字迹,如灵蛇走尾,甄昊拿着纸默读了一遍,众人见了都是屏气凝神。
甄昊抬起头似乎沉吟了片刻,然后又低下头,扫了几眼,才昂起头脸上带着玩味的笑意,捏着金纸缓缓笑道:“这金牡丹好大的架子。”
这世上还有几个金牡丹,无非是那戴国公主,听大王这意思,难道是与戴国没谈妥?安成君想到这忍不住就要插嘴,甄昊伸出手将手中的金纸递与一旁的王叔安,甄安两下看完再递与自己身旁伸长脖子张望的安成君,传阅一圈,诸人脸上表情不一,皆是各有所思。
远处穿着绿衣服的女子走来,甄昊从思考中回神过来,一身绿入眼,甄昊一愣心中不由有些歉意,自打他给了那侍女一个绿豆的名字,这人便只穿绿了,好在她皮肤白皙倒也相称,看得人眼睛舒服。
“大王宣召?”绿豆走上前来行礼,甄昊嗯一声,点头道:“请你们公主稍后,等会寡人有话要说。”
“卿以为如何?”甄昊偏过身,独朝一旁的李白圭问道。
“臣愿意去!”李白圭拜倒朗声道。
“你想去哪?戴国还是鲁国?你心中可有准备,你不怕么?你之兄长如今正被囚禁在鲁国,三弟正在小夏国,生死一线,老夫人又仅仅有你们这三个儿子,寡母年高,”甄昊笑道。
李白圭涕泣道:“蝼蚁尚且偷生,虽是贱命,但贪生惧死,臣亦然,只是臣要死早该死了,兄长使鲁未完成王命,大王却不曾责怪,反而重用臣,如今国难家难,臣岂敢贪生,死又何惧,只怕辜负君命。”
“卿拳拳报国之心寡人懂了,只是你想去戴,还是鲁?”
“这……”李白圭一时息声,要真让他挑,单论心他是想去鲁国的,但要想有一番施展,他却想去戴国,只是,大哥他,他们自幼一起长得,三兄弟犹如掌心掌背,若是生死别离,真是犹如刀割,他实在是哪里抉择。
“寡人要你去戴国,”知道他选择困难,甄昊帮他做出了选择。
李白圭听了,不由仰起头,只觉得心中感激不尽,他自当誓死以报君恩!
“白圭,你站起身来,”甄昊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道:“寡人对你寄予厚望,你可要记得,要活着回来!”感受到肩上轻轻的两掌,李白圭激动的无言以对。
“至于鲁国你也不必担心,寡人说了拿图去换,那就去换,”甄昊笑道,他扫视一圈,朝众人笑道:“鲁王不是很想要江山入战图吗,明日就遣侍者即刻启程,就带着这图送给他!”还有他的一份份大礼,他忍到今天,甚至以身犯险,就是为了拔出鲁国的这些叛逆,希望鲁国能喜欢他的这份重礼。
安成君听了皱眉,虽然他对江山入战图没有什么想法,他并不喜欢这些玩意儿,但世人皆知,华太后酷爱此物,鲁王本求的是泽国江山图,但这江山入战图同样是无价之宝,大王居然真的要将这无价之宝送与那老贼,真是太憋屈了!越想越气,安成君不由嚷嚷:“君上,难道还真的给?”
“给,人若无信,何以立足于天下?寡人自当一言九鼎,寡人说的,那自然是真的!”况且他请华阳准备的刺绣也快完成了,也暂时无碍了。
甄安重视开口道:“还请大王三思,”甄羽与其余几位大臣亦是附和。
甄昊笑笑:“这样的宝贝,他难道舍不得损毁不成?况且不过暂寄于他那罢了,他今日这般折辱吾姜,也不怪寡人明日无义。”
见甄昊心意已决,众人也不再争论,更兼看着身旁君主自信的模样,甄安是感慨万分,看着年轻君王的笑容,他只感觉仿佛回到了昨日,那时他与先王,南征北讨,何尝退缩过,而一旁的甄羽与李白圭等人见了君主这般模样,心中一时都泛起起一种意气风发的感觉。
甄昊见众人再无异议,便笑道:“你们去各自准备,至于结果如何,就看你们的才能了,”
“绿豆请你们公主上前来,”甄昊朝下面侍立的女子喊道,又朝身旁人笑道:“虽说杂事犹在,是片刻不得松懈,但今夜难得如此,你们也放轻松些……”众人点头称是,又看见华阳莲走上来,也都各自回避了离远了。
华阳莲扶着侍女走上前来,甄昊捏着信朝她笑道:“鸿雁送家书。”
眼见熟悉之物,华阳莲赶忙接过,知道甄昊素来随意,连行礼也顾不上连忙拆开,甄昊也不去看她,却抬头望月,心中不由问道,也不知妘姬她们在万里之外的异国又是如何。
第68章
姜赢接过侍女呈上的茶, 抬起头寻觅着甄昊的身影, 却被远处纠缠的身影吸引住了目光, 那时华阳夫人拉扯着华阳棠的衣袖,似乎在对她说着什么, 而华阳棠的反应十分激烈,就好像是全然不愿意听, 她一下扭过身去, 奋力挣开手,往后退去,用力太猛以至于连上衣都被扯下一半。
看这样子, 显然是那华阳棠又与华阳夫人争吵了,姜赢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没有喝目光放在轻轻摇晃的茶水上。
入耳的除却管弦声就是风声, 她不说话,却听见一旁侍立的甄女史最近低声道:“王后, 眼前正是好机会, 即便是什么都没做到,但能得华阳夫人的记挂,那也是好的……”
姜赢听了, 知道甄女史是在提醒她, 华阳棠如今落魄,这时候任谁来拉扯她一把,都能得她的感激,她暂且不说, 那华阳夫人身份特殊,到如今俨然是太后一般的地位,华阳夫人怜爱此女,世人皆知,如今虽然争闹,但可谓是爱之深责之切,二人这样闹着,更需要一个外人从中化解,若事成,的确会有说不完的好处。
但这机会不机会,她却并不在意,她现在已经够好了,别人要怎么说,她也全然不再意,多少时候,那些难过的日子她都一一走过来的,可这华阳棠之事,她却无法置之不理。
见自己的话说完,姜赢就站起身来,甄女史笑得眼角皱纹都堆起来了,她实在是高兴啊,这后宫犹如激浪涛涛的大河,你若不奋力往前,迟早要被这大浪吞噬。
现在是如花似玉的年纪,但再过几年又如何呢?既非大王的总角之交感情深厚,又没有实力雄厚的家族做倚靠,若有一天这大王的恩爱过了,那可怎么办?
为了避免这一天的到来,可不得加把劲才行,以前不争不抢的,她也不担心,因为她根本就不在乎,但现在不同了,她希望王后能够长长久久的走下去,她也希望自己的命能够长一些,能看见小公子与公主出世,即使在她要闭眼的时候,也能看见王后仍旧高居于高位之上,所以她要铲除所有妨碍王后的绊脚石,但光她一个人热心还不行,若王后要还是撒手不管事,那她也是有心无力。
姜赢见一旁的甄女史神情恍惚,便知道她又有多余的想法,她也不与甄女史解释,只心下思忖,正好现在六公主也过去了,她便朝华阳棠所在的亭子走去。
华阳棠独自一人呆呆坐在亭上,将脸贴在冰凉的柱子上,低头看着湖水,却听环佩叮当响,抬头见姜赢来了,虽然脸上是无精打采的,却还是只能站起身来行礼,脸上是十分勉强的笑意。
姜赢挥手,侍女都往远处散去,她也挨着华阳棠在一旁坐下,却不说话。
两厢无话,华阳棠却按耐不住,不由问道:“王后,可是夫人请你过来劝我?若是真的,你也不必再说了,我心意已决……”
华阳棠言辞激烈的说了半天,姜赢耐心的听完,却只回了句:“棠姬,你过来。”
只是平淡无奇的话却让华阳棠猛然抬起头,她盯着眼前人,月色好像在这一瞬全部拢在眼前女子身上,月色下,那是一张令人着迷的脸,她从未没见过这样美的人,旁人的口中、画像上不能描绘出分毫。
看着姜赢的脸,她只觉得自己似乎无法抗拒眼前人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不知觉身子已经动了起来,她很顺从的走到姜赢身旁,在女子的腿上躺下,很自然的闭上眼,她能感觉到一双灵巧的手,在她的头上、身上慢慢的捏着,轻重适当。
这双手的所到之处,让她全身都变得松松软软的,华阳棠只觉得仿佛乘风踏在湖水之上,她昏昏欲睡,直至姜赢的手落在她的肚子上的一瞬,她才猛然惊醒过来。
“可好些了?”姜赢清冷的声音在她的耳旁传开,像是新雪落在地上。
“王后不嫌,”华阳棠长吁一口气,手臂遮盖在眼上,缓缓说:“我知道的,从小到大,对我最好的人就是夫人,即便是亲娘,也不会再有她这样好的,所以我总是什么话都对她,什么事都瞒不了她……”
可华阳夫人总是那样,明明她三番几次说过不要告诉任何一个人,但总是没多久谁都知道了,好比这次,她怀孕了,姨母竟然立刻就与广陵君说了,去质问她,她还那样一句话,“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好!”
姜赢笑道:“寄希望于他人,本就是艰难的事情。”
无言作答,华阳棠只是坐起身,笑了笑又絮絮道:“舅舅虽好,但毕竟常年在北疆驻守,我与他却也并不相熟,平白赖在舅舅那,也难怪姨母会生气。”
自小锦衣玉食,无忧无虑,以为一直能这样过下去,但每每想到这里,却只能坐在床头,独自垂泪,没有广陵君她就是个无家可归的人,但那个家又有什么可活的,她真的累了,有时候想起,如果死能够解脱,倒不如一死了之。
眼前女子的脸上依旧是不咸不淡的表情,甚至连笑意也没有了,犹如最平静的湖面,无波无澜,但越是这个样子,她就越忍不住想向这个人倾诉,但她还是忍住了。
见华阳棠一时不说话了,姜赢起身笑道:“你且稍后,我去请大王过来。”
“这……”华阳棠垂首不语。
见华阳棠脸上似有难色,姜赢耐心道:“无论你要说什么,我都可以保证半点不说出去,但咒骂与怨恨却帮不了你,况且你与大王有血脉亲缘,你需知道普天之下没人能帮的了你,除了他。”
“我……”华阳棠踯躅,那个人,被所有人视为洪水猛兽,除了王叔与姨母几个长辈,只怕大王还放在眼里,但她不过是个表亲,那些公子公主还跟割韭菜似的死了一茬又一茬,她哪里敢来沾惹。
华阳棠忍不住抬起头,看着姜赢的眼眸,眼眸犹如夜空一般漆黑但那眼中又好像有星辰在其中,似有一道光,让她看了心安。
清风徐来,甄昊躺在藤椅上,只觉得昏昏欲睡,眼睁睁闭闭,也不知过了多久,突然他感到身上一沉,不由睁开眼,却是一片黑暗,是因为有一只手,捂住了他的眼,甄昊笑一声:“王后……”
手应声松开,甄昊眨眨眼就看见姜赢弯腰正站在他的身旁,柔柔而笑,“是妾吵醒大王了?”
甄昊摇摇头,身边的侍从都在远处站着,他揉揉眼,朝女子问道:“寡人怎么睡着了?”
“因为大王累了,”甄昊任由姜赢扶他站起来。
“王后有何事?”
姜赢笑笑指着远处的亭上坐着的人,甄昊心下了然,他挽起女子的手,笑道:“那咱们一块过去罢。”
甄昊正携着姜赢往亭上去,却被华阳夫人给拦住,甄昊驻足,笑问:“夫人可要一块去?”
华阳夫人摇摇头,只说:“我就不去了,免得她又发脾气,只是还望大王好好劝劝她。”
“劝她?”甄昊轻轻一笑,“寡人是该好好劝劝,劝她狠下心来,断个干净!”
“大王!”华阳夫人失色。
“怎么?女本无过错,广陵君负心至此,还要勉强吗?夫人素来护短又霸道,却能看见人欺负到自家人头上?”
“这不是一回事!”华阳夫人低头叹息。
“好了,夫人且放心,寡人看在大将军的份上,会好生掂量的。”说罢,甄昊绕过华阳夫人同姜赢往前去。
到了亭上,甄昊让姜赢坐下,他却只站在一旁,免了华阳棠的礼。
华阳棠见了他,也顾不上害怕,只跪下道:“大王,臣妇是真心不想回去了,但你也知道,广陵君他不肯放手,还有几个孩子,臣妇实在无可奈何了……”说到这里,华阳棠鼻子一酸。
华阳夫人站在不远处,见了跪拜在地的女子,心中难受不已,不由反问自己,她这样的年纪了,回首一生,她也曾三嫁于他人,难道偏要勉强棠姬去受罪,即便不再嫁又如何,她的资产足够棠姬与几个孩子过上几辈子了,为了所谓的脸面,棠姬难道。
甄昊看着她,突然笑出声来,姜赢蹙眉看着他,甄昊拍拍她的肩让她放心,道:“棠姬,你我既然是亲人,寡人就没有坐视不理的道理,况且你说你一无所有,你可是忘了,近日你与妘鹛交上来的图纸,你以为都是寡人闲来无事的吗?”
“这……”
“你费了力气,自然有回报,”甄昊微笑,他让妘鹛与华阳棠协力绣的江山入战图,择日就可以送给金牡丹了,她们都是有才华的女子,却偏偏被禁锢住了。
“棠姬,自由与否全在你自己的一颗心,”甄昊端起茶喝了一口,只觉得滋味甘甜,不由又递给姜赢,他又接着说道:“况且难道你以为华阳夫人真会舍了你?华阳家怎么样,自有寡人在呢,你又何必操心,寡人今日就一句话,你放宽心,不要害了自己的身子,就是换一个人又何妨?”
华阳棠只觉得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看见的希望,一时哽咽无言,良久方道:“君上仁善。”
第69章
急风骤起刮得树叶沙沙作响, 树影婆娑, 姜嬴领着宫人从内殿里轻轻退出来, 脑海里仍印着华阳夫人啪嗒眼泪儿直掉的画面,心中只觉得微微有些羡慕, 但在她转身看到大殿上坐着的那甄昊时,这点儿羡慕感一消而散。
甄昊正伏在案前, 拿着一张信纸看得出神, 金色的牡丹花,富丽华美,他啧一声, 突然感觉到有人在他的身旁走来走去,斜眼看去,入眼的是纯黑的裙摆上绣着蜂鸟落于火红凤凰花上的图案, 这是姜嬴,心中微微一乐, 他悄悄伸出手, 在姜嬴离他最近的时候,他迅速的扯住长裙一角。
“大王?”感受到裙角受力姜嬴一时止了步,低头看去, 与一双明亮的眼睛恰好对上, 眉眼含笑,那是甄昊。
“王后何故频频踱步?”甄昊仰头笑问她,姜嬴不答。
“让寡人猜猜?”
“大王可有兴致?”姜嬴笑问。
眉目清秀,男子长眉一挑, 托腮仰望着她,故作沉吟的样子,姜嬴这样看着他,只觉得心中一时柔滑如水,她亦回望着他。
突然啪的一声响,姜嬴如梦初醒般,那是甄昊拍掌朝她笑道:“寡人知道了,王后是在想,这个也有信,那个也看信,唯独……”
“所以就我是个没人爱的了?”姜嬴挨着甄昊在他身旁坐下,接道。
甄昊摆摆手,连忙笑道:“这可不是寡人说的,”说着他顺势往女子身上栽去,姜嬴接住他,甄昊躺在她的肩上。
“大王虽不说,但妾却看的明白。”
“这话说的,难道寡人脸上写了字?”甄昊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闭上眼。
姜嬴却在他的脸上一捏,“人的心事可不一定表现在脸上。”这家伙分明揣着明白装糊涂。
甄昊听她这样说也不再调笑,反问道:“既然如此,所以王后可有什么话要对寡人说?”
静了半晌,姜嬴更拉过甄昊的身子,低声说:“大王有所不知,方才妾听得说,”姜嬴愈发压低声音,几乎是贴着甄昊的耳朵:“棠姬偷偷吃了滑胎的药,结果被华阳夫人发觉了,那腹中的孩子,她怕是不想要了……”明日便要与广陵君再会,棠姬如此鲁莽贸然行事,只怕是想要赶在与广陵君会面之前把孩子给拿了。
甄昊听了一愣,随即想了想,不由轻声说:“倒也是,孩子已经生了三个了,况且常言道水滴石穿非一日之功,弄的这样僵,也不知是发生了多少寒心的事,虽然叫她放宽心,也是难的。”
虽然他没经历过这种事,但他也知道,劝说是无用,安慰其实是苍白无力的,那吃的苦,流的泪,岂能一一向外人明说?况且现在医疗水平又不发达,要有个三长两短,想想也是可怕,女子生产的时候几乎是九死一生,既然这是棠姬的想法,那他就尊重她,他认为的好坏不该施加于棠姬身上,孩子是她的,路也是她走的,这究竟是她自己的事。
于是甄昊拍拍姜嬴的手,叹息一声:“她不想生那就不生吧,既是这样的意思,咱们也不要强扭,免得让她心中抵触,反倒更伤身体。”
没有注意到姜嬴没声,甄昊仍旧自顾自的说:“只有一点不好,饭可以多吃些,药怎么能乱吃,她这样偷偷摸摸,她虽然年轻,但也已经生养了三个孩子,这样乱吃药,反倒害了自己的身体,怎么也该请墨医师来看看才是……”
甄昊越说越声音越大,抬起头才发现姜嬴是满脸惊诧,呆呆地看着自己,他不由捂住自己的嘴,立刻往内殿方向瞅了一眼,见毫无动静,这才挨着姜嬴的肩,低声道:“寡人声音太大了。”
“不是,”姜嬴摇摇头,心中百感交集,她没有看甄昊,但男子的话却在她的心中回荡,原来他竟然是个这样的人吗?
越想越多,见甄昊不解的看着她,姜嬴微微一笑:“大王说的是,这不是什么大事。”
甄昊点头,见姜嬴又是低头不语,他就轻声安慰道:“你心细,寡人也不必多嘱咐,至于华阳夫人那边,你放心,寡人自会去说。”姜嬴点头应了。
“喏,”甄昊将手上的淡金色信纸交于女子,看着信纸上金色的牡丹花,这样的纸,她虽然是第一次见,但她却无需多想,因为纸如其人,富且贵,是那位被称为金牡丹的戴国公主,姜嬴满脸讶然:“这怎么好?”
甄昊将信塞入女子的手中,“不是什么要紧的东西,你看看也无妨的。”
姜嬴看了几遍,不由皱眉,“这人好傲慢。”
甄昊笑道:“有求于人,自然矮一截,况且寡人‘声名在外’,她能这样回应已经是出乎意料了。”
待要反驳却又无话可说,姜嬴只得点头,还欲再看,却被甄昊抽回,“这有什么好看的,还值得你看好几遍,”说着他又从御玺下抽出一张被压着的薄纸,脸上带着奇怪的笑意,姜嬴接过,心中十分诧异,是谁的信?难道是族人来的?姜嬴只觉得有些难受。
见姜嬴要打开,甄昊连忙按住她的手,“都说见字如面,哪有当着信主人的面打开的道理?”姜嬴点点头,这才反应过来,这信是甄昊写给她的?将信十分宝贝地放入怀中。
梧桐殿上,一声冷笑后,大殿上静得吓人,妘鹛看看坐下的妇人,又看看身旁的皮笑肉不笑的丹姬,起身就要走。
“你走什么,我有什么话不能对你说的?”丹姬没有往自己身侧看,却又准又狠的拉住身旁的妘鹛,但眼睛却一直朝下,她的目光盯着在下端坐的妇人。妇人四十来岁的年纪,脸上是喜态与富态,满脸堆笑。
她自认是李家的老人了,不然今日老夫人也不会特地派她来,但紧握在手里着的信,依旧捏在手里,迟迟不能呈上去,她是老夫人身旁最得脸的人,阖家上下都尊她一声姑姑,但丹夫人自小就是个臭脾气,一个不好惹到了她,便是打骂随性,如今被丹姬这样盯着,她只觉得浑身汗涔涔的。
妘鹛的眼睛在丹姬二人来回打转,坐下的妇人对她频频示意,妘鹛也眨眼意思自己明白了,可一看身旁的丹姬,她想说的话又都忘了,一时什么都说不出。只得泡了杯茶递与丹姬,丹姬被打扰正要发作,却看见是妘鹛,脸上的怒气才稍退。
见丹姬脸上的表情微微缓和,坐下的妇人立刻就寻机会要说话,却被砰的一声巨响堵住了,那声音是丹姬将茶茶碗重重地放在案上,只听得一声刺骨的冷笑声:“姑姑,你不必再和我说那些有的没的,我还不知道她!”
“夫人说的是,”那妇人只得赔笑道:“只是老夫人嘱咐说,夫人你未出嫁时和棠姬还有几分交情,你去劝劝她,她是越发脾性大了,以前的事都也计较了,你好生劝劝让她回来养胎,华阳夫人也高兴,家里也和睦,岂不是两全?”
“棠姬脾气大了?我劝劝?”丹姬气的脸色都变了,浑身都在抖,说话都变得磕磕碰碰。
妘鹛见了,便知道这是暴怒的前兆,忙出声道:“丹姐姐,”她拉了拉丹姬的袖子。
“你别帮她说话!”丹姬冷哼一声,语速快如弹珠,“姑姑,也不必在我身上消磨时间了,我就一句话,求情,是没有的!别说是你来,就是我娘来了,我还是这一句话,谁造的孽谁受!不要再拿这些事来烦我!我当初怎么说的,他们可听过一次?娘既然一味的纵容大哥,如今惹出这等事来,也是活该!当初她怎么做的呢?大哥是她的儿子,她又何尝把大嫂当做媳妇看?华阳夫人失势被驱逐王都时,她是个什么样?大哥又是个什么鬼样子?棠姬配他难道还委屈了?外面的女人既然这么好,就都娶了岂不是痛快!如果不是华阳夫人居然回来了,你只问问她,问问大哥,她们究竟是个人样还是鬼样?!”
“姐姐,”妘鹛拉住她的手,摇摇头,丹姬已经气的流出泪来,拉着她的手道:“好妹妹,你常说,这人说话该留三分余地,但你也知道,要我憋着,我就要炸了,我受不了,三天两头来烦,我天天想,夜夜想,你说大哥怎么就这么糊涂呢!”
?
妘鹛也垂泪,丹姐姐自幼如此,要说什么就要说,老夫人的性子就是自己的孩子是人,别人的就不是,丹姐姐这脾性,十成里有八成是染自老夫人的。
眼见事情再难谈妥,妇人也是急的要流下泪来,却还是俯身再拜,赔笑道:“夫人说的话自然句句都是对的,奴婢也不敢回嘴,但千不好,万不好,都是一家人,夫人也该念念家里的好才是,况且夫人也知道,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还要你提醒我?”丹姬不怒反笑:“你问问我娘,当初把我送到这么个看不到人的地方来,你们可曾想过我?”
见她越说越过,妘鹛只得劝道:“丹姐姐,老夫人送信来了也叫你规劝下,何必为了这等小事,大动肝火?”
“鹛姬,我娘老糊涂了,你也糊涂了,这是小事吗?”丹姬摸着自己漂亮的指甲,一声长叹:“姑姑,你不必再这里跟我绕了,我倦了,你就这样去回话,就说我让你问问母亲,说若是我嫁出去,外室养的儿子比我儿子年纪都大,你问问我娘,她会怎么样?”
丹姬见那妇人垂首不答,不由冷冷笑道:“你我都是女人,我就直说了,这事要落在我身上,我不揭了那几个小贱人的皮,要不拿绳子把她们吊死,我就不姓李!那群贱婢既然不要脸,哥哥又何尝有个脸皮,你以为棠姬有了孕就会回去?一个不好,等着给她收尸吧,棠姬要有个三长两短,华阳夫人不撕了大哥,”
妇人仍旧不死心,“广陵君对夫人也是极好的,夫人怎能不念情呢?”
“我哥哥?姑姑倒是提醒我了,你也带句话给他,就说让他滚滚滚滚滚,没用的废物!蠢货!我丢不起这个人!”
“姐姐!”妘鹛尖声道,丹姬这才从激愤的情绪中抽回神思,只觉得浑身脱离,再也说不出话来。
“夫人还有什么话,要嘱咐奴婢?”妇人仍旧抱着最后一丝希冀。
丹姬从白白的齿中挤出话:“你回去告诉我哥哥,我原知道男人说话就跟穿堂风一样,但像他这样发的誓如吃饭,吃了吐吐了吃,莫要再拿他的事来恶心我,再来,我就拿根绳子自缢在这大殿上,就让你们给我收尸!”
见妘鹛以目示之,让她走,又听得丹姬这般说,知道要再说下去,指不定丹夫人还要说多少难听的话,她只得再给上座的女子磕了几个头,也被婢女簇拥着出去,撒泪而回。
妘鹛见人不见影了,她才看着丹姬,叹道:“这可怎么好?”
丹姬锤在桌案上,一声巨响,激愤的声音带着冷冷的笑意:“气死她好,横竖大家一起死了干净!”
叹气一声,妘鹛只是握着她的手,似在安慰,“丹姐姐……”
见妘鹛脸上满是丧气,丹姬打起精神却仍是惨笑:“我说气话罢了,姑姑也不是蠢的,她自然只会捡些要紧没要紧的好话来说给我娘听,我现在坏话说尽,但明日去仙寿宫,我不还得替大哥说话,谁让我是李家的女儿呢?我怎么想,棠姬怎么想,但我最终做出来的事都由不得自己……”
窗外狂风折树,打的哗哗作响,梧桐殿上只有幽幽叹气声。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读者“虹-h”的地雷ヾ(≧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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