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姬长叹一声,“我来到这里,吃了这些苦,心也静了,眼睛也明亮了,我现在一回想,究竟是哪个人在挑唆,我竟然是一点也没注意到,其实也不能怪你,我们究竟只是个贱妾,大王若有心,涟王后的下场如何?他若容不下我们,我们都得死,与你做了什么也无关,你也不必自责,别把这些事放在心上。”
为了避免妘鹛过于伤心,丹姬不再说,反向旁边的宫女问道:“贵嫔在做什么?”
贵嫔在做什么?妘鹛一听这话,果然放下别的,只想听下文。
这宫中女子众多,丹姬最厌恶贵嫔,这贵嫔是麦家旁支的女儿,起初不过是个低等宫女,后来就勾上了大王,也生了个女儿,结果没一岁就死了,这人却一路往上走,到如今已经坐到了贵嫔。
贵嫔与丹姬不同,可以说是截然相反,贵嫔最会装乖弄巧,所以得了大王的几次爱怜,在她们被送入永安宫时,贵嫔还特地来奚落过,贵嫔是丹姬的头号仇人,丹姬最恨她。
宫女一听贵嫔,她本是长乐宫中的扫地宫女,也有几个小姊妹,她便笑道:“王后过节有赏,饼还是其次的,但送来的盘子却各有不同,好看又别致,如今这后宫的夫人们都在比拼谁的盘子好看呢,可偏偏贵嫔是一个没得,大家都说她生气不肯出来。”
“哼!”丹姬脸上满是得意,“她是什么东西,也配得祭拜月神的饼,大王果然圣明!小丫头,你说的好,以后等我与鹛妃出去了,好事以后少不了你的!”
丹姬心情大好,伸出手,小宫女机灵,知道丹夫人又要修理指甲了,急忙忙跑上前来,丹姬一看,又是方才给她说话的小丫头,瓜子脸儿,一头乌黑发亮的头发,精神饱满的眼睛,丹姬看了心中泛酸,难掩嫉妒。只是现在她也看开了,自打来到这,名字读作永安宫,实在是座冷宫,但冷宫里有的人心却是热的,她真的感激,不愿再去嫉妒多心。
妘鹛一看,不由皱眉,丹姬的原则,饭可以不吃,衣服不必穿新的,只是这指甲是一定要养护的,这件事她做了十年了,哪怕到了这冷宫,日子在苦,也没停过,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宫女是个粗使丫头,没做过这等精细的活,丹姬脾气又不好,要是有个好歹,倒生气一场。
妘鹛快速接过剪子道:“你年纪小,还不稳重,这指甲有去无回,还是我来,你在旁边看着罢。”
“你来?你来什么来,你身体娇弱,做这个干什么?”
李茹捧着晒好的被子过来笑道:“咱们还有什么人可用的?夫人既然知道鹛妃娇弱,就配合些,别唧唧歪歪了。”
“好你个死丫头,一日不打上房揭瓦!少在这里给我装大姐!”李茹连忙离远些,跑了,一边又回头道:“我去洗衣服。”
妘鹛一边闲聊,丹姬与她说着说着,突然幽幽长叹:“妹妹,别的我都不放在心上,我只恨我爹,自打我入宫,如今已经五年有余了,他从未来看过我一次,如今我被关在这里,他打了胜仗,好不容易回来,我只当他要给我撑腰,结果他不闻不问,就走了。”
妘鹛安慰:“大将军日理万机,统帅三军,公务繁忙,况且也不单是姐姐你没来,他连家都没回,而且老夫人已经带话来了,叫你安心……”
“呸,有她在,我才不安心呢!就是因为她,我在棠姬面前都矮一截,华阳夫人也对我冷淡得很,她还要骂人,在我面前撒气,她只会怪你,你就别替她说话了,她最好别来,来了反倒给我添堵!”
“老夫人也是一片好心,况且她年纪大了,我们做小辈的,需多多忍让。”
她这亲娘,她最清楚,丹姬也不愿继续说自己亲母的不是,她忙扯开话题:“鹛妹妹,你二姐是已经走了么?”
“走了,二姐夫那边似乎也有问题,我们妘家你也知道,我爹……白荷夫人……你也知道的,二姐姐出走多年,如今突然回来,自然争议颇,而且她还带着二姐夫回来,如果不是大王金口,只怕她难逃一死,如今在家里,……她也忙。”
丹姬越听越气,一把握住妘鹛的手,尖声笑:“白荷?她算哪门子的夫人?一个小贱人!也就你爹那个好色鬼,还有你娘那个糊涂蛋,外加上你祖母那个蠢人,才看不清她那个贱样,我倒要看她那几个废物儿子,究竟是哪一个能坐稳妘家族长的位子!”
妘鹛听她骂的肆意,自己却低头,良久才微微一笑:“她再不好,也能说上话,她们都有事忙,就我是个没用的人。”
丹姬立马收声,温言软语:“咱们有咱们的好处,咱们乐得自在、舒坦,别说她们为了几件小事斗得一地鸡毛,那位子再高又如何?你看看姜嬴,天天计算,多早要累死呢……”
丹姬话语刚落,就听见遥遥一声笑:“夫人好坏的心,我们王后惦记着你的好,特地送东西过来,你反倒在背后说她,丹夫人,你这可太不厚道了。”
丹姬一惊之后,脸色如常,妘鹛以为王后来了,心中欢喜,小宫女们都被声音吸引,有想藏的,也有想看的,一时热热闹闹。
院外进来了一群女子,整齐划一,宫女虽躲着,也有来不及的,低头恭迎,但她们都忍不住偷偷打量来人,一看来人都咋舌艳羡。
这宫中习惯,宫女们讲吃不讲穿,宫女只许朴素,没有哪个妃嫔们愿意被压了风头。
但而那领头的一看就是御前女官,衣着不凡,虽然脸上也只是浅浅一层细粉,脸上只描了眉,可她姿态典雅,笑靥如花。
而那些紧随在后的女子,则与寻常宫女无异,她们不曾描眉画黛,也不施粉黛胭脂,但可以看见她们的脸上都有薄薄的一层粉,她们一近前,宫女们还能闻到一股淡香,可见是都下了功夫的,应该是睡前在全身仔细擦了上好的香粉,这也非一日之功,因为日夜日保养,所以才能让皮肤如此洁白细腻,不是浮在表面的惨白,是如同一块温润的玉般,由内而外,温润美丽。
这样的姿态,不过是最普通的宫女,恐怕也只有以美艳而著称的王后,才丝毫不惧怕被年轻的宫女压她一头吧。
丹姬那里管她们在想什么,她一看到锅子,两眼放光,连紫烟也不放走了,只拉着说还要喝酒,这样一闹,直到天黑才把人放回,王后又来了恩典,老娘病了,允她家去探望,紫烟谢了恩典,晚上回了,倒收到一个意外又意外的消息。
第112章
山衔落日, 一场秋雨一场寒, 余辉虽在, 却凉意彻骨。
小琵琶按着记忆看着路,这里是一个十分安静的地方, 她领着产婆往里走,就看见屋外探头的朱苏白, 女子一看见她脸上是如释重负的表情看起来十分喜悦。
由此可见里面人生产不太顺利, 小琵琶指着身边的产婆笑道:“朱姐姐,这是我们这最好的产婆了。”她认识好些姐妹,一旦肚子大了, 都是找的这个。
朱苏白知道她没必要说谎,就赶忙回礼道:“多谢姑娘,你放心, 我们主人一向大方,一分钱也不少的。”
小琵琶还没来得及说话, 就见朱苏白的身后急匆匆来人, 产婆被两个高大的男人给带着进去了。
甄昊在外面的隔间急得满头大汗,风一吹,他头都痛, 不用靠近就能听见女人的哭喊声, 声音不大,却让他觉得这一颗心都要被撕碎了。
上一次让他有这种感觉的还是前世他偶然去乡下撞见杀猪,一个大木盆,里面是热气腾腾的开水, 雾气好像带走他的具体记忆,只记得猪在临死直冲九霄的嚎叫声,听得他撕心裂肺,然而此刻,里屋内女人痛苦的声音比猪临死前的悲鸣还要瘆人,他虽然站在外面,可这煎熬是一点也不少。
他想到姜嬴,一想到姜嬴也要受这样的苦,他心疼姜嬴。
外面的风呼呼呼地刮个没停,甄昊听见沙沙沙的杂草声,虫在不停的鸣叫,叫得人心烦。太阳一下山,风又吹,就更冷了,只是他心中冒火,身上反倒发热。
甄昊急得在屋子里打转,终于他再也忍不住走进里屋,里面是热气腾腾,所有用的东西都要用滚烫的热水煮,不好好消毒,要感染的,这还是他说的,他今天才知道,生孩子这么重要的事,但卫生却一点也不好,他甚至不能让这个女人在客栈中生产,因为生产会弄脏,他不得不让朱苏白找了这样一个临时的地方。
产婆在一旁喊用力,几个人忙得跟陀螺似的,根本顾不上叫他出去,华阳素在一旁帮忙,脸色铁青,华阳藤也像个陀螺一般转个不停,甄昊进来听到产婆不停的说话,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他是第一次看人生孩子,大汗淋漓的女人,脸上扭曲的表情,那是极致的痛苦,如今他才知道什么是一脚踏进鬼门关,会死人的!
“不要喊!”华阳素按着女人道。
甄昊忍不住插嘴:“这里偏僻安静,不会惹人注意的。”
华阳素知道他误会了,她最不爱解释,但面对的人是大王,她也不得不抽出时间说:“主上误会,不是这个原因,”女人又开始哭了,华阳素朝那女人道:“用你的腹部,用力,不要喊,喊也没有,痛不死的,别白耗费力气,你若想他出来,就加把劲!”
女人已经满是大汗,其他人的状态也不比她好,好在她还没有昏死过去,甄昊看得难受,时间越来越长,他已经不忍看了,他不忍听,但声音还是争先恐后地窜入脑海,直到最后,他听见产婆惊喜的叫声,哇的一声啼哭,甄昊大喜,回头只见下面流出一片黏腻的红血,血红的颜色,无边无际一般。
连华阳素脸上都有些动容,华阳藤早满脸泪珠,汗水与泪水混杂,她一边哭又不停的擦,整个室内,热气腾腾还有血的腥味。
整整折腾了一下午,孩子终于出来了,是个男孩,和女人一样的瘦小。母亲看了一眼孩子的屁股,就昏迷过去。
孩子终于出生了,问题也随之而来,华阳素没空,华阳藤不会抱孩子,她一想大王有过好多孩子,就决定把孩子给大王。
甄昊接过孩子才反应过来,小孩子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又瘦又小,一点也不好看,最重要是他好紧张。
甄昊咳嗽一声:“麦将军,你来看看,”麦香虽然不感兴趣,但他不得不感兴趣,等他回过神来,这孩子已经放在了他的怀中。麦香只觉得这小小的人轻薄如纸,不知为何,他微微有些感动。
华阳素没有片刻喘息,她对着众人说:“有个问题,孩子没有母乳,没有奶水,这孩子是活不下去的。”
甄昊看了眼躺在床上的母亲,她那瘦的几近干瘪的身材不可能有奶水,这附近应该会有女人,但不一定有奶水,能找到刚生产的女人很难,而且涟城距离玉凉很近了,他们绝不允许大王再多接触外人,如果可以自然是早走早好。
甄昊道:“可以喝奶,这边肯定有牛奶,我们这么多人可以喂奶给他。”
“不行,他刚出生还不会。”华阳素思忖片刻,“可以找一条产了崽的母狗。”
甄昊带着众人出去,等候了半天,华阳藤也不知道在哪里牵来一头温顺的母牛,孩子显然已经饿极了,他直接扒在上面,卖力的吸,不停地吸。
甄昊目瞪口呆。
华阳藤笑道:“温顺的动物很会照顾孩子的,我等会再去找,看看有没有更合适的。”
小琵琶不愿离开,她沿着路慢慢的走,突然一声弱弱的啼哭,让她最终停下了脚步,似乎结束了?
小琵琶盯着自己的脚尖,蹲下思忖,这些旅人,最尊敬的是那个高高的女人,她们都叫她主人。其他的两个女人漂亮的女人,那个年纪稍小的好像是这个“主人”的表妹,而另一个会看病的又与这个“表妹”熟稔,身份应该也不低。
这三人气质不同于寻常女子,这样的仪态,非富即贵,尤其是最高的那位,她看得出,其他的人眼中的尊敬是发自内心的,看见那个“主人”她不敢和她多说话,可她也不愿意放弃这样的机会,为了姐姐,也为了自己,她得多说几句话才好。
朱苏白出来喘气,她在井边打了桶水,用木瓢喝了就看见一个人影,她眯着眼睛看了半天,那不是小琵琶吗?
小琵琶蹲在半人高的草前,也不知道在干嘛,朱苏白想起没给钱,她从荷包中取钱数了数,赶忙上前道:“姑娘,有劳了,解了我们主人的燃眉之急。”
小琵琶回头一看是她,又惊又喜,她连忙摇头:“不必了,上次你们的表妹帮过我姐姐的忙,我们姊妹二人一直感激在心,今天能帮到你们,是我们的荣幸。”接了钱就得走了,她还不想走。
朱苏白看她这样子,凭往日的经验,她笃定这琵琶女有话要说,可又有所顾及,她也并不点破,只引着小琵琶离远些道:“一码归一码,我们主人有命,从不许我们得了好处却不给回报。”
谁也不会嫌钱多,朱苏白将报酬强塞给她,见小琵琶执意不肯收,她想了想,这女子还有几分仗义,心思也不坏,出门在外总归有用人的时候,比如今日。
想好,朱苏白不再勉强,她从怀中取出一个首饰,是一个金钗,这是涟城买不到的东西,“金钗配美人,这东西给姑娘,权当我们主人的谢礼。”
小琵琶见了脸上立刻露出欢喜的笑意,她终于不在推辞。
朱苏白知道小琵琶必然还有话想说,她挽着小琵琶的手,她开始自我介绍:“我们是从远处来的商人,我是我们主人的婢女,一路上好在也顺利。”她点到即止,并不多说。
“若是我也能如此安定下来就好了……”小琵琶满脸天真,能在这样是和善的人手下做奴婢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
看见小琵琶眼中的艳羡,朱苏白突然想起自己在三王子身边的种种,往事历历在目,几欲作呕,她冷笑一声:“姑娘,膝盖当脚用,你委屈又辛劳,那人还未必高兴,他不高兴了,受刑罚的还是你,这种日子真没什么好向往的。”
见小琵琶面露疑惑,朱苏白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了,她赶忙笑道:“你们既然不愿漂泊,为什么不回家去呢?”
是舍不下富贵与吹捧?朱苏白疑惑,她记得幼年时有一个表哥耗费千金来赎一位妓子,那女子年轻貌美,但在表哥死后,女子竟然又回去做花魁了。这大小琵琶论容貌也是一流,生得一张娇媚的脸,是楼中花魁一般的人物,怎么羡慕起一个奴婢来了?
“我们爹娘早死了,所以才流落到涟城。”小琵琶听她这样问也不避讳。
朱苏白心有所感,的确,父母死了自然就没有家了。
“怎么不嫁人?”她们这样的容貌不会没人娶的。
小琵琶沉默片刻:“……这里实在是太乱了……”
怕朱苏白不明白,小琵琶连忙解释:“涟城虽然看起来繁华,但只要过了涟水,就是夷人的区域了,夷军时常南下,骚扰四地,至于古桐郡守,他们都在天水城,而且他们也是不管事的,甚至有人说那些抢夺财物的匪徒就是府尊的人。”
朱苏白懂了,因为这里实在是太乱了,所以哪怕她们有钱了也害怕无法保护自己。不依附于某一个势力,她们根本没有了办法活下去,现在这样尚且还能保全性命。
小琵琶叹了口气,她们也不是没有想过嫁人,若想嫁个好的,没人愿意娶,况且涟城来往大都是商人,商人重利,一年到头,总见不到面,她们弱女子根本没办法保全自己。
若与人做妾,也不是好出路,哪来男人是真心实意的,也未必能有好结果,要是刚巧还碰上妒妻,一个不好被女主人给卖了,过得只怕会比现在还差。况且她们姊妹二人相依为命,一旦婚嫁只怕是天南海北,再也无法相见了。
朱苏白见她如此说,说起来,她记得华阳藤提起过,前王后名叫华阳涟,乃是华太后的侄女,文侯的嫡长女,王后一死,大王就以怀念王后的名由,将王后父母一家放逐到了古桐郡,距今快有四年了,但是文侯在上任不久后就死了,文侯夫人也死了,也就是说现在古桐的郡守已经不就是文侯了,前王后的弟弟继任郡守,但如今掌控全郡的却是麦姬生的两个儿子,而现在麦姬已经带着两个妹妹回国都去了。
华阳藤走进里屋,就忍不住发笑,她蹑手蹑脚贴近,随即在麦香耳旁轻轻道:“将军心情不好?”
麦香吓一跳后看是华阳藤,他本不想理,但想着其父华阳毅,他最推崇华阳毅,不得不点点头。
华阳藤噗嗤一笑:“你还点头,麦香,你不知道,你刚才很凶的。”
麦香被她这样说,有点不服气,但是华阳藤说的也是事实,他的样貌也不算凶恶,但平时他一郁闷,就喜欢盯着某处沉思,之后就无意识地面露凶光,而方才他好像一直盯着那女人和刚出生的小娃娃方向发呆。
他现在已经反应过来,女人一脸恐惧,她躲在华阳藤的身旁地看他,仿佛看见了恶鬼一样。
麦香:“……”
华阳藤知道他心中有气,就不再嘲笑,反而柔声劝说:“你尽管放心,主上他自有分寸,我们虽然逗留在此,但是也已经和玉凉那边取得了联系,难道你要质疑大王的决定?”
他自然不敢,可留在这里又有什么意思?如果这个孩子是晋国、鲁国哪怕是宋国的公子,留在这里照看孩子还算有价值,但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一个普通的孩子。
不管怎么说都是大王的决定,华阳藤说的有理,麦香挣扎半天,看着这个半路捡回来来的女人:“冯夫人失礼了。”
这个捡来的女人,问她,她一脸傻样,她说她姓冯,大王就叫她冯夫人,他们只能跟着叫,但他还是对这个女人毫无好感。
看见麦香还是一脸嫌弃,“你的职责是什么?”华阳藤轻轻道。
他的职责?保护君上,保护子民,麦香低着头,他想了很多,也觉得惭愧,他不想再多说,于是他微笑起来。
华阳素刚好走进来,扫了她们一眼就明白了,她直接把汤药碗递给他:“太烫了,让冯夫人趁热喝。”自己又急匆匆的走了,妇人依旧惊恐地看着麦香,不敢接。
华阳藤:“冯夫人,这位麦香就是将你抱回来的人,你接着吧。”
冯夫人还是不敢接,麦香固执又坚持要给她,华阳藤接了过去,放到她手里,冯夫人捧着低头喝,还时不时的抬起头,眼中依旧惊恐。
冯夫人的手又细又瘦,没有力气,端的很费劲,麦香又不敢帮她,只能保持着微笑,华阳藤从荷包里掏出奶黄色的糖,冯夫人吃着就笑了起来。
“很甜吧?”华阳藤又给了她一颗,她又笑了起来。
终于能脱身出来,麦香换了个地方,又开始盯着某处,凶神恶煞的沉思,直到华阳藤离开甄昊来。
甄昊忙完了所有的事,他到里屋一看,冯夫人抱着孩子,脸上是满满的笑。
这样看,冯夫人真的很美丽,高挺的鼻梁,大大的眼睛,很明显她是异族人可能还是混血儿,她其实还很年轻,这样的面容,只要能吃好就一定会很漂亮。
这样漂亮的人,当她用那双眼睛看着你的时候,甄昊忍不住给她多一点怜爱,想要给她多一点帮助。
甄昊坐在她的对面,尽可能温柔的和她说话,冯夫人着孩子,一看见他,豆大的眼珠儿就滴答往下掉。
“谢谢,谢谢贵人救了我们母子,”甄昊是惊讶得睁大眼睛,冯夫人终于说话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冯夫人的情感世界仿佛被打开了一般,她不停的朝甄昊道谢。
女人又笑又哭,她看着甄昊犹如天神,她今天精神很好,她能讲话,能将很多话,她要把她知道的所有事情都告诉这位救了她的贵人。
甄昊听见她说:“我什么都没有,不知道如何回报贵人的恩德。”她的眼睛里有着异样的神采,脸颊是绯红的,甄昊明白冯夫人是回光返照了,他尽可能温柔的轻声的说:“孩子很可爱,我很高兴,也很喜欢他,你不用担心,你要是想说话就只要讲讲你想说的事就好了。”
孩子很可爱,冯夫人很开心,她从来没有这么高兴过,最初她对肚子里的孩子一点感情也没有,她连这个孩子的父亲也不知道是谁,可能是这个男人,也可能是那个,她一路上走来,有过太多的噩梦。
有时候她甚至会恨这个孩子,如果没有这个孩子,她还能讨生活,她有一张光滑的脸蛋,但是她怀孕了,她怕死不敢把孩子弄掉,不知不觉就这样到了这里,到了涟城,很久很久后她才知道原来早已不在玉凉了。
但是孩子生下来之后,她突然就感觉到了某种奇妙的联系,她感觉到了,孩子的可爱,她想要活下去,看着这个孩子长大,她什么都能做,她什么都肯做,这个孩子,是她的孩子,孩子会爱她,她也会爱着这个孩子,她想要看着儿子成长,想要一直陪伴着他。
冯夫人说到后面已经是胡言乱语了,泪水满面,一直流下,滑入她的嘴角,泪水一定很咸。
冯夫人拿出一块硬硬的东西给了他,然后她笑着说她有点累了,她不能说了,孩子也要睡觉了,她说对不起,又仿佛道谢,甄昊没有离去,一直陪伴着她,直到呼吸停止的那一刻。
他看着那个孩子,这一刻,他已经是个孤儿了,婴儿乖乖地一直在母亲的枕畔,甄昊抱起他,婴儿终于睁开了眼,甄昊忍不住捂住眼睛,他抱着孩子,三步后忍不住回头深深的看了一眼那个仿佛在昏睡的母亲,甄昊抱紧婴孩走出了房间。
第113章
清早的寒风吹起女子宽广的衣袖, 麦姬看着眼前的宫殿, 仙寿宫, 这里曾住着姜国的一任主人,现任姜君之母——华太后。
高大的宫殿, 恢宏壮丽,一路走去, 是看不尽的富丽堂皇。精心的装饰和雕刻, 彰显着精妙绝伦的工匠技艺,强烈的色彩,显示着主人的优雅、雍容与华贵。远处可见的是独立的莲花台, 玉台在清晨的薄雾中影影绰绰,好像隐藏在云雾之后的清丽佳人,美丽又透着丝丝寒气, 鲁国的破冰玉,取来如此多的玉石, 只为建筑一个高台, 是当年那位说一不二的女君留下的纪念。
即便她已经逝去,但木上的莲花,高大的赤鸟像, 仙寿宫上的每一个地方都打下她的烙印, 连冷风都仿佛在诉说着往昔的一切,将那位女君的故事无声的讲述,无数的传奇与惊叹,冷风将一切吹拂而来, 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目不暇接,心中百转千回,波澜不定。
这样的女人,这样的一生,怎能让人不羡慕?
她是够不上了,但还有人可以,为了以后的荣华,她们为什么不能来一搏?
“夫人,看,那边——”婢女压低的声音,顺着婢女莲心的方向,麦姬看见一群宫人簇拥着一个衣着典雅、气质高贵的年轻女人。女人笑盈盈而来,麦姬试图抚平心中的波澜,也努力甩开脑子里擅自开始的回忆。
麦姬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人的手,身旁的幼童被她握得生疼,但还是绷着小脸,紧随在祖母的身旁。
迎接她们的是华阳棠,只要稍微一动脑就知道,这些年常伴华阳夫人身旁的只有华阳棠。华阳小妹留下的独女,华阳夫人疼爱有加,视若珍宝,更兼华阳夫人多年无子,更将华阳棠视如己出。想到这里,她对上华阳棠的笑容不由谄媚几分。
华阳棠脸上纹丝不动,一如平常,是客气的笑容,麦姬说一句,她就应一句,不是她傲慢,轻视长辈,只是她与麦姬实在不熟。论辈分文侯是她的四舅,但这个舅舅并非嫡亲,他是华阳夫人同父异母的兄弟,她又是晚辈,自然隔了一层,况且这麦姬,说是舅母,其实是文侯的第三妾。
更何况和文侯有关的回忆并不是什么好事,这些人与事她甚至不愿再提起,前王后华阳涟病逝后,文侯就被大王口谕任命为涟城郡守。后来,就听说涟城祸乱,文侯与文侯夫人包括先王后的胞弟都先后死了,但是那时众人都自顾不暇,谁有心情去管死了的人。
人已经死了,可活着的人还在用她追逐着利益。离开的人又回来了,来的人是麦姬,麦姬虽为妾,但她育有二子二女,观其语态,可见就是她在掌四方,执牛耳。
只是这关系也离得更远了,即无血亲又多年不见,麦姬对她太过熟稔,她总觉得有几分别扭。
麦姬一路紧紧跟随,她纵然舌灿金莲,怎奈何华阳棠兴致不大,她也只能干笑几声也就算了。
往里,是精美的起居室,屋内摆设不多,但一看就知不是凡品,走近就能听见里面笑声连连,等到几个宫女掀开帘子,麦姬方知是到了,进入暖室内是一股花椒的辛香扑面而来,室内芳香温暖。
终于到了,麦姬心中长舒一口气,刚才一路,感觉得好像已经走了一辈子似的,她低着头却忍不住偷偷看,说是暖阁,却十分的阔大,当年华太后最喜开阔又怕冷怕寒,所以常常在这里接待客人,而如今坐镇的却是另一个女人了,太后的亲妹,华阳夫人。
暖阁壁上都有彩绘,麦姬能看见六只赤色的巨鸟围绕一轮红日,好像在不断地追逐。
另一面的壁上,画着是仙境,芝兰宝树,仙童、仙人,她没注意看内容,她的目光和心神,全被一旁高大的玉树给夺走了。那是金银宝石制作而成的景观树,灵花仙草,树上缀着珍珠的宝花和碧玺仙桃。另一边是一株大红珊瑚树,树上是深绿色的翠叶,绿丛中绽放着用红玉、芙蓉石和蜜蜡制成的海棠花,富丽华美。
靠着卧榻的角上摆放着几个白玉寿桃,旁边是一对金童玉女,另一边则是一个五彩鹿和各有的吉祥金兽。玉雕玲珑剔透,花树奇异多姿,荣华富丽,贵气逼人。
华阳棠知道麦姬看的入迷,这也是人之常情,仙寿宫的摆设连长乐宫都比不上,王后需要或者说喜欢节俭的美名,可华阳夫人是一点也不需要。旧的都收起来了,这些新的全是大王送来的,不然华阳夫人还未必会特地摆出来。
华阳棠等了片刻,才朝着里面的贵夫人一拜:“姨母,四舅母来了。”
麦姬这才敢抬头,入眼是玄色衣裳,贵妇人一身寡淡,下裳并无半点花纹,只有耳上摇晃的红翡耳坠,色泽明丽、质地细腻,衬得这位贵妇人的皮肤更加白皙润泽。
“贵客临门,不曾远迎,是我失礼,”华阳夫人这才松开孩子们的手,男孩们看见华阳棠来了,就立刻跑回母亲身边。
华阳夫人起身颔首:“棠姬,贵客远道而来,孩子玩闹,你带着他们下去吧,我和你舅母许久不见,让我们静静待着说会话。”
华阳棠立刻带着三个孩子走出去了。一时宾客入座,麦姬笑道:“久不见,霁月这几个孩子都这样大了,棠姬也是越发的伶俐标致。”麦姬脸上笑意满满,随同而来的人也和她一起笑。
华阳夫人一脸嗔怒:“别夸她,你不知道,她是最淘气的,越大越活过去了,一点也不让人省心,前阵子还大闹了一阵子,”
麦姬连忙笑道:“她再好,在夫人面前总是个孩子,我们玉儿几个也是这样的,在我面前总是淘气。”
又寒暄几句,华阳夫人微笑:“一路可还平安?”
“托夫人的福,一家平安,”麦姬推着身旁的幼童,“瑜儿,去见过夫人。”
幼童穿着深红色的衣服,衣领有一个凤鸟刺绣。“夫人好,瑜儿给夫人问好,祝夫人福寿无疆。”幼童粉雕玉琢的,奶声奶气,大眼睛圆圆的脸儿,十分讨喜。
见华阳夫人有意,宫女们带着瑜儿坐到夫人身旁,华阳夫人爱抚他:“瑜儿越长越漂亮了,他长得不像你,不像他爹,倒像他曾祖父……”说着就流下泪来,她这句话是发自真心,这泪也是真感情,这些年姊妹弟兄,死的死,去的去,她活了半辈子,不算短了,如今看到这个孩子,与记忆中模糊的脸重合在一起,她又一次深刻地体会到时间所带来的苦楚。
麦姬见时机好,给挨在身旁的女儿一个眼神,华阳玉儿乖巧的走上去:“夫人不伤心,玉儿愿永远陪着夫人。”
华阳夫人打量她一眼,这是麦姬最小的女儿玉儿,她就一手一个,拍着她们的手:“我不伤心,我正想到你祖父呢,你祖父要是还在,看着你们也高兴。”
“可怜我们涟儿走的早,她若还在,几个小公子和公主年纪比瑜儿还要大了……”麦姬流下泪来,说到后面已经泣不成声,哽咽连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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