婢女朝里示意一眼,小声笑答道:“回王叔的话,自打夫人从宫中回来,似有不快,这用过晚饭,沐浴完毕,只坐在镜子前,算起来已经摸了一个时辰的头发了。”
甄安点头,侍女敲门通传,又早有人替他拉开门,甄安进来看见妘姬端坐在镜子前,梳妆台上是一片狼藉,珠钗玉环是天女散花般随意摆着,甄安笑道:“夫人好雅致。”
妘姬也不起身只是白了他一眼,声音也懒懒的:“相国大人日理万机,怎么得闲,大晚上还得空来我这?”
听这意思是嫌他来了,甄安见她话中带刺,也不接话,只是大刺刺的坐下,一面接过侍女端上的热茶水,他垂下眼一瞥,这茶水是淡红色,喷香扑鼻,可见这茶是上品中的上品,虽说好茶千金难得,可对他来说也不难,难的却是这消耗心思与心力。
妘姬素爱享受,平常一针一线,无不有讲究,手下能近身的侍女也都是精挑细选,亲自调教出来的,这屋里就是再寻常的东西,在她手里调出来也是新意无限,看了喜人,要她这样的人前往小夏国,的确是要了她的命,但要为朝官,只怕更要命。
甄安抿了一口,这才笑道:“别的或许没有,来看看夫人的时间总还是有的,夫人稀世风姿,得见者心悦。”
“你笑我,王叔是存心来气我是不是?”妘姬扔下梳子,满脸不悦,她本就在这里愁烦,他还来,又勾起她的火来了。
虽然去小夏国的话是她说的,决定也是她做的,但她还是忍不住难过,前往小夏国,不说生死,意外之外只怕更有意外,风餐露宿都还算好的。
而她这张脸也注定是无论如何都要完了,她能十年如一日美艳如年少,何故?无非因为是精心的娇养罢了。
罢了,有舍有得,一张脸而已,她还能有几年?倒不如趁现在还有劲,拼上一搏,赢了,此生无憾,无果,也不过是搭上一条命。
但前途太过坎坷,几乎看不到光,妘姬叹气。
甄安见了,知道她心里一时绕不过过来,甄安放下茶盏,一撇眼突然见着了西角处的一地碎玉,不由问道:“夫人这是又砸东西了?”
妘姬听了眼皮也没抬一下,淡淡道:“我就是这样的,就喜欢听个响,不过是几个死物罢了,横竖有人乐意送。”
这个人啊,甄安苦笑不得,正要继续说,却见华阳夫人走进屋子,与她一同来的还有一个年轻女子,那女子与华阳夫人还高一些,一身紫衣劲装,头发高束起,眉不裁而齐,眉峰锐利英气,白皙的脸蛋,一双眼睛,明亮无比,端的是洒脱干练。
“这么晚了,难为你们还过来,”妘姬见了站起身来笑道。
甄安听了插嘴道:“妘姬你方才方才可不是这样对我说的,”“你闭嘴,”妘姬白他一眼,又忙过头,上下打量一眼,脸上露出赞赏之意。
华阳素见她如此打量自己也不以为忤,依旧落落大方的站着,微笑就要行礼,妘姬赶忙拦着不让,又拉着她的手,连连笑道:“蓬山客居然有个这样的徒弟,倒像我的女儿。”
华阳夫人听了不由皱眉,说者无意,听着有心,她头微微朝身旁女子看去,而华阳素面色如旧,她略微放下心来,却又感叹:也不知道这孩子有没有往心里去。
妘姬摸着她的手,只觉得粗糙不已,妘姬忍不住拿起手,惊道:“如何这么多伤痕?”
华阳素笑道:“出门在外也难免,不碍事,一月不行,半年之内总会消掉的。”妘姬听了登时不悦,“这哪行,好好的闺女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说着就拉华阳素往一旁坐去,又唤侍女拿这拿那,屋子里登时就忙了起来。
华阳夫人见华阳素被妘姬按着只能回头为难的看着她,她噗嗤一笑朝华阳素道:“你就听她的,以后有你受用的。”
华阳夫人脸上虽笑,心却忧烦,也不怪她多心,华阳素身世不平,命途多舛,说到底无非是因为父与母,自来贵贱不婚,但这华阳素之父为娶其母,竟然叛离家族,当是也是一时谈资,本以为会是有情人终成眷属,情感动天的一场佳话。
谁料不过四年,华阳素父难耐贫苦,竟然生出个始乱终弃的念头,欲将其母抛弃,彼时华阳素也不过几岁,还在牙牙学语,而华阳素母亲不忿,杀了其父,之后其母亦自杀,当然这都是留下的推论了。
因为等到她赶到的时候,只有这一个幼女在床上痴痴呆呆的,可怜这孩子二天没有米水,竟然没死,华阳夫人怜其年幼丧父又丧母,如一根飘在水面上的浮萍无依无靠,又想到她本无子,又是同宗,也就收养了这个孩子。
之后长到七岁,生的灵巧可爱,之后被世外之客,寒山道人蓬山客收入门下,成为了墨不渝的师姊,纸包不住火,华阳素自然也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她与华阳素究竟隔了一层,相处时间又不长,所以只是担忧,却难开口。
妘姬拿着药瓶正笑着,华阳素也一一应承了,却阻止了妘姬更多的好意,她从腰间抽出一个皮卷,摊开在案是一张地图,妘姬见了,脸上不复嬉笑之态,道:“这就是前往小夏国的路线?”华阳素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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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天月色凉如水,殿外玉阶冷如冰,甄昊躺在床上,一时冷风窜进,他喉咙一痒就想咳嗽,又碍于身旁睡着的姜赢,想来想去还是觉得起来出去咳嗽才好,甄昊蹑手蹑脚,正要下去,却冷不防的被拉住。
太暗,以至于他看不清姜赢的模样,他拍拍姜赢的手,笑道:“寡人吵到王后了?”
“妾不敢,”句虽然短却含着无限情感,甄昊的脑海中突然就浮现起姜赢的脸,那双漂亮的好像会说话的眼睛里好像总是藏着故事,“王后究竟想说什么?”甄昊不自觉竟说出了声。
突然手臂上传来一阵刺痛,姜赢的声音传来:“无论妾所求为何,王都会答应吗?”
鬼使神差的,甄昊居然点了点头,随即他反应过来,心猛地一跳,他怎么能轻易许诺!好在夜太深,内殿黯然无光,寂静无比。
甄昊心里一松,或许姜赢没看见了没,正呆了半晌,当甄昊以为姜赢没有听见时,却响起了冰冷的声音,是姜赢说:“我要华阳君的项上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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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_^=
第32章
甄昊起了个早, 而姜赢比他起的更早, 听宫人说连早膳都没有用过就回去了, 甄昊坐在大殿上,一手握着文书, 一手撑着下巴,目光却没在奏章上落下, 脑海中又一次回荡起姜赢的声音:“我要华阳君的首级。”
自打昨夜姜赢说过这句话后, 就没有说过第二句话,就像是要当做昨夜无事发生一般。甄昊心中不解,但他也不着急, 以前他总觉得姜赢冷冷冰冰,现在他才明白,姜赢不是不肯说, 而是不敢说,他也理解, 妘姬无惧生死, 但姜赢身后还有族人。
甄昊放下公文,双手托着下巴,沉吟, 这华阳君是华阳夫人的弟弟, 也就是他的小舅舅,但与手握重兵的华阳毅不同,华阳君身上没有任何官职,只是偏居在郊外享乐。
这个华阳君给原主戴了一顶绿帽子, 还能这么好过,淫.乱后宫这可不是一件小事,福姬已经死了,他却高枕无忧,但作为华太后的亲弟弟,他的亲舅舅,身份特殊,所以这个结果也不是不能理解,只是这茱萸既然是华阳君之女,却为何会被姜赢养在宫中。
甄昊喝了口热茶继续发呆,努力想,总觉得脑海中有断裂的画面时不时的闪过,却又理不出一个头绪,甄昊叹气:“罢了,晚上还有三公会,这才是真头疼。”
甄昊又摊开地图,不过看了一阵,就觉得眼睛疼,他伸了伸懒腰,站起身来从后绕出去,大殿墙壁上是一副画,近三米长,这是华国的三名画之一“乐樵苏”
华国手工业发达,从这些画和华阳夫人送来的衣裳就可以一窥,听说她们最好的就是染织和纺织技术,几任君王都热爱文艺,据说华国王族最喜欢将最优秀的匠人收拢入宫,而这“乐樵苏”相传是由一名少年天才画师而作,此人最工山水,才华横溢,初露眉角就惊艳四座,华王甚是爱惜,还特别将王姬下嫁于他,这公主也通文艺,二人相合,耗时近半年,消耗了无数财力与人力方完成此图。
甄昊突然又想起华阳夫人前几日又给他的衣服,不是彩衣,与这画的颜色倒是相似,听说这各种秘技都掌握在华国王族的手中,而那些衣裳华美非凡,寻常人毕生难见。
甄昊心中突然一动:前线消耗甚大,如果将这些技术推广起来,用材料分为几等,让姜女都参与纺织,再将这衣服大量的做出来,卖给贵族和其他国家,华国的技艺本就名扬四海,只要弄得好势必是一种极大的收入,只是却不知道华阳夫人会不会肯。
若是这些衣服做出来,再让姜赢穿上,这衣裳大概会被疯抢而变得千金难求吧,甄昊正想着,突然耳旁传来声音:“此画美绝,若要割让给鲁国,甚是憾事。”
姜赢抬头,这画虽然她已经看过很多次了,但每次看都有一种新的感叹,画上明明是最寻常不过的山水与黎民之乐,可又引人无限神思。画上颜色鲜亮,冷暖对比,能达到这种效果是因为用的是天下最上等的颜料,是从孔雀石,青金石,朱砂,雌黄,赭石,砗磲,文蛤等而来,需要有经验的工匠去山林见采冶,耗时又耗力,这颜料粉研磨而出,一天要磨四个时辰,还要持续近一个月,才只得那么一些。
这最上等的颜料,历千年而色不退,同祝喻江山永固,这是华王族的秘技,除却用在一些特制的首饰上就是用在这画上,此物价值连城,要把它送给别人,只怕无人不心疼。
甄昊听了这声感叹,知道是姜赢来了,回身就看见女子笑看着他,“王后说的是,只是有舍有得,”甄昊亦是感叹,却又笑道:“不过总归会回来的,鲁国如今如此折辱吾国,寡人绝不放过。”
女子看见甄昊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又回想起自己昨夜说的话,心不由一颤,往日种种在脑海中回闪,甄昊正沉吟却见姜赢面色有变,不由握起她的手,柔声笑道:“寡人恩怨分明,王后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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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阳素凝神,以手张弓,松手,箭如风一般飞了出去,刷的一下穿透几片片树叶,嗡的一声,入木三寸。
华阳素闭目,只听声音她就知道结果如何,她摇摇头,心中思道:还不够,这和上次密卫射出的相比可差远了,她擦了擦头上的汗,欲再拉弓,却听身后一声赞叹:“好准头,”女子回身看见妘姬伫立在屋檐下。
“让夫人见笑了,”华阳素说罢行了个晚辈礼,又道:“若论精准,我尚不如麋姬,对了,”说着华阳素突然道:“夫人,晚晴丫头呢?”
妘姬一愣才明白她说的是华阳夫人带来的小姑娘,那是华阳毅之女华阳晚晴,今早她们来甄安府上,打算晚上进宫,华阳夫人就一并把这孩子给带过来了,而她方才看见甄安带着那小姑娘往后院去了,于是她答道:“小丫头好像湿了脚往后院去了,指不定和那两个娃娃在一起玩呢。”
王叔府,花苑内。
“你又在干什么呢?”甄鷨将放在一旁的纸鸢狠狠地撕折个粉碎,扔在一旁,愤愤嚷到:“甄瑛!你这个没骨气的家伙,你再和她玩,我就再也不理你了!”一想到现在家里突然来了这么多华阳家的女人,她简直要气炸了。
甄瑛放下花球,脸上为难,隔在华阳晚晴与姐姐之间,柔声道:“阿姊你可别再说这样的话了,父亲早就说过要我们好生照顾晚晴妹妹的,你这样又要惹他生气了。”
甄鷨被他给气笑了,一跺脚踩住碎纸鸢,冷笑道:“她还要我们照顾?她不过就比你小一个月,力大如牛,单手能抓鸟。”
甄鷨见甄瑛面有愠色地看着自己,心中更气,往日和自己玩耍的弟弟怎么突然就袒护起这个丫头来了,不过是华阳家的贱婢,她气愤不过,更骂道:“不过是个哑巴,我看就是她爹造多了孽,这王都里有几个这么野蛮的女人……”
甄瑛听了,再也忍耐不住,打断她,“你说够了没有,她野不野蛮我不知道,你这张嘴是再尖刻不过了,你也不怕嘴烂。”
“你…你…你”甄鷨气的结巴起来,“你怎么敢这样跟我说话!”甄鷨尖声道,泪如泉涌,脸上一阵涨得通红,她看着甄瑛身边小脸惨白的华阳晚晴,一时说不出话来。
甄鷨正是气的发愣,却看见父亲远远走来,一起来的还有妘姬,华阳夫人、华阳素,原来仆人知道劝不过,早去通报了,甄安走的最快,口也不停:“小孽畜,你满口胡说什么,上次的女书白抄了,我一时不看着你就惹事……”
甄鷨听见父亲如此怒骂,气不过只扔下一句:“你们都不是好人!”就哭着跑了。
华阳素看了却叹气,世仇最难解,在这么个小孩子的身上都有影响,甄安又连连道歉,华阳夫人早早搂着华阳晚晴心肝儿肉的安慰着。
第33章
天空如鳞片一般, 落日余霞将半边天烧的火红, 云华霞盖, 天尚未完全暗下去,新月却已悬空, 长乐宫内从里到外,灯火通明, 挂在壁上高大凤鸟铜灯, 将宫人们的脸照的火红,姜赢端坐在镜子前,妘姬手拿着木梳, 围着姜赢转了一圈,有火光她的眼眸中跳动。
妘姬停在姜赢的身后,拿起木梳, 将姜赢的长发挽起,一触手只觉得长发如绸缎般丝滑, 她看着镜中的人正闭着眼, 眉目柔和,妘姬觉得心情舒畅,这姜赢长得让人觉得舒服。
妘姬一边挑了个花簪, 试着往发髻簪去, 突然笑道:“王后可是倦了?”
虽是随意的话,但她也不知道姜赢会如何作答,因为方才她来的时候,分明感受到了姜赢身上有一股莫名的敌意, 她与姜赢隔了一代又并不相熟,为何,是因为上次她对大王不恭吗?
姜赢这才睁开眼道:“夫人梳头的力度刚刚好,所以小憩起来。”
妘姬听了笑道:“能让我请自梳发的女人,王后可还是第一个。”
姜赢微愣,随即反应过来,她笑道:“有劳夫人了,”
妘姬笑道:“什么有劳不有劳,大王有命,妾岂敢不从,”其实直到她脚踏在这长乐宫的地上,她的恍惚感才消散,她又来到这后宫了,其实论雕栏玉砌,铺陈华美,陈王宫更胜一筹,而那那样的陈王宫早已付之一炬了。
她本在与王叔安华阳夫人商议,却在下午被大王宣召入宫,而事情居然是要她替姜赢绾髻,那时候她还真是着实一愣,到了这宫中,她才略微有几分会意。
这长乐宫阔大,而这姜赢的宫中,宫人不少却冷清非常,这姜赢明明是韶华好年纪,却像住在冰宫里似的,连宫人都懒懒散散的,姜赢也素的跟个冰雕似的,要不是天生的好颜色,竟不必多修饰,也是动人。
妘姬正要弄簪,却看见两个宫女哼哧哼哧地提来一桶冰,妘姬见了眉一拧,不悦道:“怎么这么慢?”宫人放下木桶,一瘦削的宫女赔笑道:“夫人突然要冰,这天自然是不好得的。”
妘姬听了冷笑,居然还敢还嘴,道:“若是大王的吩咐,你们也敢这般搪塞?也不知道是怎么管教的。” 站在一旁的甄女史听了,见她好似话中有话,意有他指,只是这宫中人皆是经她挑选,如今她脸上不由讪讪的。
那宫人见妘姬远不如姜赢那般好说话,只垂下眼帘,往一旁恭恭敬敬的侍立不敢再高声语。
妘姬又将半根手指伸入一旁的木盆中,她又道:“这温度不对,我说过要井水,如何会是这东西,再去换一盆。”宫人知她不好欺瞒,不敢再多言,自然下去换了。
“妘夫人,也差不多了。”姜赢看了眼一旁的宫女,拉着妘姬的手,妘姬这才把手放下。她看了看姜赢身上的衣裳,又感叹:“这吉服华美庄重,就是老气了些,倒是不如陈国的…”
“还请妘夫人慎言!如今没有什么陈国,只有吾姜,望妘夫人铭记于心!”甄女史大声道。妘姬啧了一声,却感到姜赢肩膀传来一瞬的颤抖,心中奇怪,妘姬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心道:这女史真是好生啰嗦。
妘姬插好最后一个簪子,道:“罢了,晚上还有要事,王后的时间宝贝,不与你们废话了。”说罢她打开摆在案上的雕花红木盒子,用指头一抹,淡粉色的粉末散落在桌上,她不由蹙眉,这脂粉若是寻常人家倒也算好了,只是还不够细腻,但要给姜赢用,那还不如不用,妘姬直接将脂粉盒子往地下一扔,冷声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给王后用这种的东西。”
甄女史听了脸上再也挂不住,只道:“这都是御用的,按例如此,况且王后为徳,这些东西都是次要的。”妘姬听了冷笑一声,挑眉看向她,甄女史见了只觉身上一凉,半截话都缩回了腹中,妘姬冷哼一声,甄女史与一众宫人再也不敢接话。
妘姬拍拍手,随身的侍女端来大大小小的胭脂盒子共三十四个,满满当当放了一桌台,她也不废话,上起手来,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妘姬满意的看着镜中的姜赢。
女子鹅蛋脸面白皙无暇带着一种雾面感,细眉如柳,整体是弯弯的,却又略上扬,眉尾尖尖,眼角抹粉,晕染自然,腮上自带一层薄薄的淡粉,却又有一种大气雍容感,画出圆润丰满的嘴唇,正是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
妘姬看了看,满意的擦了擦手,姜赢则站起身道:“我去见大王,夫人请暂且休息。”
姜赢从辇车上下来,正要往大殿内走去,却被宫人给拦住,“王后请稍后,”
姜赢不悦,身旁的侍女替她上前问道:“王后求见大王,尔等为何阻拦?”
“李大人在里面,大王说暂不见人。”
李大人?李白圭?侍女还未说话,姜赢却笑道:“你去通传就是,有什么事,我一力承担。”
甄昊在殿内正说着,却听得外面骚动,不由问道:“什么事?”一旁宫人传到是王后来了,甄昊听了笑道:“这么快就弄好了,妘姬果然风风火火的。”
李白圭听了站起来道:“天色已晚,臣告辞,大王吩咐的事,臣自当竭力,”
甄昊笑道:“有劳大人了,寡人也不礼让了,”宫人便领着李白圭便从后饶了出去。
李白圭前脚刚走,姜赢就走了进来,甄昊放下御玺,正要站起身,却看见姜赢,一时动作都停了。眼前女子,虽穿着华美厚重的衣裳,却不着一点艳俗,也不用肌肤相触,哪怕是面无表情,也能让人死且不悔,甄昊的心突然好像停滞了。
只听咣当一声,甄昊恍然回神,原来是是端着盘子的宫人看呆了滑了手,那人吓得正要跪拜,甄昊却一笑挥挥手道:“你们都下去,寡人与王后说话,”甄昊又不由就理了理衣裳,姜赢行礼笑道:“妾不请自来,还望大王不嫌妾叨扰。”
甄昊让开一个位子,笑道:“王后既然来了,便与寡人一同用晚膳吧,吃点东西,压一压腹,晚上还要见王叔他们。”
第34章
凤凰台高几可摘星, 高台之上灯火辉煌, 凉风习习, 吹皱池水,摇动烛焰, 明月如钩,管弦声脆, 甄昊与姜赢端坐在正上座, 太师甄广昌紧挨在坐下,华阳夫人与左师墨廷坐在右侧,王叔安和安成君列坐在左侧, 随后便是妘姬。
所谓三公会,原本是姜国君主在面临一些重大之事时,临时召开的一种议会, 三公是个统称,即指重臣, 但诸国传统, 任人唯亲,所以这三公,一般都是君主的尊长。
譬如现在坐下的一众, 王叔安是先王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他的亲叔父,而王叔程,即安成君也是他的叔父,与先王关系甚好, 应该是当年站队成功的一员。
而他最不熟悉的是太师甄广昌,老者虽然白发苍苍,倒是红光满面,年纪最长,是先王的叔父,他的叔祖父,历经三朝,是为姜国元老,虽然脸上笑呵呵的,大有一种儿童的痴态,甄昊却觉得此人是大智若愚。
左右见甄昊举杯,一时管弦之声暂停,甄昊举杯朝众人笑道:“此是家宴,诸位不必拘束。”他接受华阳夫人与王叔安的意见,将三公会与家宴合而为一,这样华阳夫人与妘姬在坐,也不显得那么突兀。
但仍旧有人不满,“如何妘夫人在此?”这是安成君的声音,先是不满,后是嘲弄:“难道妘姬是要为我等献舞?”
妘姬狠狠地剜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心却道:想看老娘跳舞,你也配,前几个亡国身死,你算个什么东西。虽然怒气腾腾,但她还是忍住了,如今三公列坐凤凰台,可不是在她的闺房,由不得她胡闹。
甄安见了轻咳一声,道:“安成君不可无礼。”
甄昊也接道:“是寡人请她来的,为了与小夏国结盟一事。”
安成君听了顿时不满,只见他从鼻孔中喷出一丝白气,冷笑道:“一介女流,也敢妄言国事。”
妘姬差点将口中的酒水喷出来,一介女流,当年被华太后压着打的也不知道是哪个,她媚眼转波,咯咯咯笑了起来:“那请安成君前往小夏国商议结盟可乎?”
安成君听了将手中的酒盏,重重地拍在桌案上,怒道:“贱夷不知伦理,菇毛饮血,野蛮至极,况且数次扰乱吾国边境,杀烧抢掠,无所不为,何谈结盟,莫说如今没有适龄的王姬堪配,就是有,贱夷何德,也堪配与吾姜结盟!”
甄昊听了,饶有兴趣的看着坐下一众,安成君怒气冲冲,王叔安却拿着筷子吃菜,华阳夫人与左师墨廷正在说话,而甄太师眯着眼,像是在瞌睡,甄昊夹了个菜,入口只觉得好吃,便给姜赢夹了点,姜赢尝了尝,对他微微一笑。
妘姬衣袖掩面,娇笑道:“鲁国有礼,所以扣留李使君。”甄昊正要和姜赢说话,听了这话,突然发现,妘姬前后说了两种话,一种是他听得懂的,一种是他听不太懂的,但他还是听得出来那是鲁语。
不仅如此,妘姬的话似乎还有意识的模仿了安成君的口音,即便是官话,也带有一些口音,他还好些,安成君年长,虽然听得懂,但却能发现明显的不同之处。
安成君满脸愤怒,一时从脖子上红到耳根,“你!”
妘姬却不为所动继续道:“若不图求结盟,那么华阳将军的数十万大军如何能轻易南下,万一夷人趁机南下又当如何?当初尔提议往鲁国结好,结果如何?真是可笑。”
王叔安听了,突然出声打断道:“妘姬,好了,这酒味甘,你不是素来喜欢吗?”
甄昊这才反应过来,当年先王之母,王叔安之母,也就是他的奶奶,就是鲁国王姬,而王叔安成君,亦是鲁女所生,所以他们都能说鲁语,而他自己隔了一代的缘故,所以只能听得懂一些。
他也略有所闻,妘姬不仅貌美,更能通五国之语,或许是她在外流亡多年的缘故,所以她通晓各地俗语,而现在看来,这女子应该是语言学习能力极强,此番妘姬毛遂自荐要前往小夏国,应该也是因为她能通夷人的语言,这译官在朝,地位其实并不高,但却是一种稀缺型人才,而姜国贱夷,所以能懂夷人的语言的就更少了,况且译官终究不如使臣能直接进行交流来的强。
“哼!妇人短视!”安成君听见妘姬的讥讽,脸都青了,与鲁国交谈一事本就由他负责,谁知鲁王如何不讲情面。
他一挥袖,站起身道:“臣以为,虽然鲁国之事受阻,却不如遣使臣往戴国结盟,戴国虽远,却比小夏国更加可行,姜与小夏国路径不通,言语不通,况且自古以来,没有与蛮人结盟的道理,臣以为断不能与夷人相交,叫别人耻笑了去!”
他说的激昂,突然却听到一声轻笑在台上荡漾,是华阳夫人朝安成君笑说:“这话怎么这么耳熟呢,倒让妾想起了那二十多年前迁都一事了,只是那二十多年前,安成君可不是这样说的。”
这话一落,一瞬间,整个凤凰台静得落针可闻,甄昊的目光在众人身上转了一圈,显然这句话勾起了众人的回忆,甄昊看了一笑,悄悄地将自己与姜赢杯中的酒往旁边一折,换了杯茶。
原来当年姜华合流,姜国版图陡然一扩,正是朝内外喜气洋洋,先王却突然发下一道召命,要迁都到洛邑,当然姜国版图大张,旧的王城自然不再合适,故此多方考虑选定了洛邑,但同样有一批老臣,眷恋故土,不肯迁移,而当年安成君与王叔安皆是力挺先王,更痛斥旧臣为老古板,朝臣们辩驳了三天,才终是定下来。
安成君听华阳夫人一说,突然有片刻失神,从壮志凌云的少年时到如今,究竟什么东西变了?
风吹皱杯盏中的清酒,将他的身影吹散,安成君冷哼一声:“大王若真的图求改变,不如先废黩这赢氏女。”
又来了,甄昊一瞥姜赢仍是面色如水,甚至有一丝笑意,甄昊想了想端起酒杯,缓缓笑道:“叔父是想让寡人自裁?造成今天之局全在寡人,不若寡人一死以谢天下,再另择贤主,届时王后也一并换了,一举两得,岂不是妙哉,王叔以为谁合适呢?”
安成君一惊,吓得登时离座,拜倒道:“臣失言,臣罪该万死!”
甄昊笑了起来,“寡人不过是说玩笑话而已,左右侍卫何在?还不赶紧扶叔父起来。”
安成君被搀回座位上,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挽起袖子擦了擦额头,突然听到几声咳嗽,原来是太师甄广昌眯眼笑道:“吵什么,我倒觉着这孙女儿不错,长得跟个仙女似的,”一旁的侍从见了,贴耳低声提醒道:“太师,那台上的可不是什么孙女儿,是王后。”
“哈?我听不见,”甄广昌沙哑的声音说着又咳了起来,却突又自顾自的笑道:“凤凰台上落凤凰,凤凰振翅驭四方,凤凰清啸出高台,天下百鸟停呕哑,大王隆恩,赐下家宴,大王年轻,江山怎会不可图,届时万邦朝拜,岂不是盛世。”说着自顾自的哈哈大笑了起来,然后没一下又眯着眼似乎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读者“achen”,50灌溉营养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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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姜赢看着忙碌的众人, 甄昊从公文堆积如山的桌案上抬起头笑道:“王后不必担忧, 回宫歇息去吧, 待会李大人和王叔他们还要来,你也不便。”
姜赢想了想, 只答了声是,宫女扶着她上了辇车, 正是夜晚, 姜赢坐在车上,只能听见车轮滚滚声,眼见明月照高楼。
这次三公会居然被突如其来的捷报所打断了, 当然没有人会生气,前线难得传来大捷,麋姬一行与赢氏一族的奇兵也起了作用, 而那楚符听说与大将军李穆甚是相合,还特地发来文书, 虽是大喜事, 但大王更有的忙了。
当姜赢回到长乐宫的时候,宫女为她除去披风,她往内殿去, 却听见一阵欢笑声和铃声。姜赢诧异, 不由往里走去,却看见妘姬坐在一旁,正拿着一个娟制的绣球花在逗着茱萸,带动银铃声脆脆, 茱萸伸着胖乎乎的小手在抓那绣球,一面暖糯糯地喊着姊姊。
姐姐?听了这,姜赢忍不住一笑,茱萸耳尖立刻回头,看见姜赢眼睛一亮,扑进她的怀里。
妘姬也转身站起看向她,笑道:“嗳,我们的凤凰可算回来了。”
“妘夫人为何在此?”姜赢只当她有事,和茱萸说了两句话就让宫女领着茱萸下去了。
妘姬咧嘴一笑,露出两个虎牙,姜赢见她如此,心情却莫名愉快,这妘姬论年纪几乎可称茱萸的祖母了,然而行为举止偏生有一种少女的娇憨,自然天成,不让人有抵触之感,倒也着实难得。
只是她来这作甚?大王已经力排众议,与小夏国结盟一事势在必行,估计不二日就得出发,他与妘姬并不熟,为何大半夜还要来她寝殿内。
正想着,却冷不防的被一个摇晃,眼前一暗,她被妘姬搂入怀中,只能感觉到脸颊是一片柔软,只听妘姬笑声连连:“大王有命,让妾陪陪夫人,放眼姜国,何人配与你同塌,也就只有我了。”说着,她又摸起姜赢的脸,笑咯咯的。
妘姬虽笑,耳边犹自响起甄昊的声音:“王后不乐语,寡人看着她心中似有郁结,妘姬若有心,请为她疏导疏导,倒也不必勉强,只与她说说话,也就罢了。”
妘姬一面手不停,像弄小孩一般地揉搓姜赢,却又悄悄揣摩姜赢的表情,三公会散,与小夏国结盟之事已经是板上钉钉,对与她要做朝官一事,大王没有否也没有应,只说先拿出成绩来。
妘姬的手被拉住,妘姬便松开她,只见姜赢的脸上是滴水不漏,没有一分多余的表情,她起身道:“既是大王有命,妾不敢不从。”说完就走到妆台前,见王后要松髻,四个宫女都上前来,妘姬却摆摆手笑道:“你们都下去,今夜也不必再进来了,王后有我伺候呢。”
姜赢也不推脱,她本就习惯了安静,妘姬虽然话多,却声音柔和,听起来也不咋咋呼呼的,她坐在镜子前,妘姬的手在她的发丝间划过,她觉得舒服一时又困倦了起来。
妘姬帮她卸下簪环,那胭脂是好的倒是不用怎么捯饬,清水洗脸也就能去了,这一下倒是很快就弄好了,姜赢除去外衣坐在床沿,一时脑海又想着前线,又闪过甄昊的模样。
一回神,却看见妘姬正在脱衣服,正露出个雪白的膀子和胸脯,姜赢见了下意识转头回去,这一下冷不防被妘姬给看个正好,她一笑,跑过来从后抱住姜赢,托着姜赢的下巴,笑道:“咱们都是姑娘,什么没有,你如何这般害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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