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只能在家中逞逞威风了!”打断白荷的却是丹姬的一句,丹姬正对着只雪白的狗儿叫骂。
妘婳连忙上前安慰,丹姬对她一笑:“是你,你也来讨骂?”
李茹一边百般调节,一面领着她们往上房去。
第116章
当甄昊睁眼醒来, 还有些懵, 眼前模模糊糊的, 但是他能感觉到今日天很亮,看来是个大晴天, 他眨了眨眼,逐渐适应了强光, 等看清顶上的木梁时, 他渐渐清醒了。
他依旧在涟城地界,在这里,他暂时有了一个新家, 因为知道了他并没有要去玉凉的意思,于是在朱苏白的安排下,他们就从客栈里搬了出来, 住进了这里。
新家是一个带着院子的宅院,院子很大, 周围也很安静, 至于这宅院怎么来的,他没有去过问,他知道有朱苏白会把一切事情都弄妥帖, 这个女子似乎对任何和金钱相关的东西都得心应手。
至于管理这个家的大小内务, 甄昊早就划分好了,安全问题由麦香全权负责,至于金钱方面,自然还是朱苏白, 华阳素她们任其自流,他负责处理往来的书信。
华阳毅仍旧在玉凉,从与华阳毅往来的书信中他得知玉凉现在很乱。
想到这里,甄昊一点睡意都没有了,他翻了个身听见外面有歌声传来,他就这样躺着,大脑就自顾自的开始思考,是谁在唱歌?
思考了三分钟后,他意识到这个声音是鸳鸯,一想到这个人,甄昊这嘴角就忍不住上扬,脸上泛起一丝微笑,说到这个鸳鸯,还真是让他哭笑不得。
“起床!”甄昊踢开被子,一跃而起,打开窗,是刺眼的雪白,光秃秃的树干上堆着白雪,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结着冰柱的屋檐下站着一排女孩子,歌声就是从那边传来。
他都不用分辨,唱歌声音最亮肯定是鸳鸯,她声音通透,又有一种特有的甜美,总之很特别,很好听。
这些新来的女孩是朱苏白买来的女奴,前前后后二十几个,用来填充这个新家。
和其他的女孩相比,甄昊印象最深刻的就是鸳鸯,因为鸳鸯刚来的时候还有奶水,甄昊惊呆了,后面他才知道,原来是因为鸳鸯是某个商人的小妾,刚生完一个孩子,因为朱苏白中意她,所以她的主人就把她给卖了。朱苏白似乎是考虑到他那个抚养的孩子,所以特地将鸳鸯买下了。
鸳鸯的个性最鲜明,她的目标最明确,似乎是因为经验丰富的缘故,甄昊听闻她在前任主人那里就很活泼,因为是前任主人的小妾,来到这里后她也不气馁,励志要当他这个新主人的小妾。
甄昊想到这,再配合歌声,女孩们唱的歌大多都很通俗易懂,这次是一首情歌,内容也极其直白,甄昊听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窗边放着的是一个极大的桌案,桌案上堆满了书,甄昊坐下后用手一推一挤,把堆积如山的书和纸一起往左边堆砌去,他趴在窗边看去,窗外正好就是后院,来的时候还是一大片草地,现在已经堆满了新雪,天地万物,银装素裹。
甄昊有些感慨,时光飞逝,转眼间竟然已经入冬,从落木萧萧到遍地银光,大地已经寒透,现在他从被子里起来,哪怕这屋里有暖炉都还觉得冷得慌。
此情此景,让甄昊不由想起长乐宫,不知道此时此刻,洛邑中又是怎么样一番景象。
甄昊靠在窗前,一只鸟从外飞进,点落在树上,蹦蹦跳跳,引颈四望,甄昊看得出神,鸟的尾巴很长,羽毛很漂亮,鸟儿的尾羽是蓝绿色,背上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两侧是从腹部蔓延而来的洁白,与雪地一个颜色,倏的,鸟扑翅飞下,在雪地上点出两个浅浅爪印后倏然远去。
甄昊望着鸟飞离的方向,一时有些怅然,他朝天伸手,阳光透过指缝洒在他的脸上,他又攥紧拳头,在空中紧握随即松开,手中能感受到的只有一丝风。
人生如浮萍,随水飘浮不知所终,白云苍狗,时光易逝,世事难料,变幻无常,天地虽大,没有可亲可爱的人,他仍觉得不知何处可以安定。
甄昊忽然间就感到无比的厌倦,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始新一天的学习,他坐立不安,猛然站起,看着满桌的书与纸,他开始翻找,终于他眼前一亮,一个双扣的银白盒子,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张绢纸,上面是一幅画,白纸上是一株红豆,红豆颜色鲜艳,点绛流丹,下面是“姜嬴”二字。
红豆嫣红的颜色在阳光下更加耀眼,甄昊无力的坐回,他将绢纸盖在脸上,眼前一暗。
他想回去了,小夏国这边怎么样都好,无所谓了,不结盟就不结盟,他懒得谈了,三王子还要讨价还价,他就让华阳毅立刻撤兵,反正这些王子为了争夺王位,内战少说也要打个几年,就算结束了,也元气大伤,威胁减小。
三王子也好,六公主也罢,她们爱怎么样就怎么,他什么都不想管,什么也不想干,他想回去看看姜嬴,现在、立刻、马上!
华阳夫人又如何,王叔安又如何,叔祖又如何,文武百官又如何,谁能管得了他?他想干就干,不想干,自然有人帮他干,他好想回去,去守候他将要出生的孩子。
屋内响起了一声幽幽长叹。
“主人是起来了么?”外面有女人询问的声音打断了甄昊的燥怒,甄昊半天才懒洋洋起身道:“进来……”
六个侍女捧着洗漱的东西进来,甄昊弄好后,为首的女子问:“主人早上要吃什么?”
甄昊想了想:“不用别的,就红豆汤吧。”
侍女们开始收拾屋子,甄昊将装着红豆汤的瓶子抱在怀中。
屋外的雪,亮晶晶的。
他刚走出去就看见几个冰锥从屋檐上掉下,砸在雪水里碎成几段,他在门口走了一圈,只觉得百无聊赖,又回来了。
他的耳旁又响起了琵琶声响,也不知道拨弦的人是大琵琶还是小琵琶,甄昊心中感慨,美玉求善价,金簪想要有配得上的人,小琵琶姊妹这二人待价而沽,最终把目标放在了他的身上。至于究竟是怎么交易的他不清楚,好像是朱苏白将她们毕生的积蓄都给收走了,换来的结果是,小琵琶她们也在这个家里面住下来。
不管怎样,甄昊还是喜欢她们的,他觉得两个女人,年纪轻轻,又长得美丽,即便是……也没有自甘堕落,两姐妹异地漂泊,相依为命,能走到今天很了不起了,对于这种人,他很乐于拉一把。
甄昊看了眼外面的大树,树上堆着雪,洁白无瑕,当太阳到树冠位置的时候,华阳素会来,而比她先来的人一定是鸳鸯。
果然,甄昊还没有打开书,就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主人,我们能进来吗?”
“都进来吧,”甄昊话刚说完,就看见一个女孩探着头,一听到他说进来,女孩立刻进来,随着跟在她后面的女孩也鱼贯而入。
这个嘴角有颗小痣的女孩,他最熟悉,因为她最爱说话,鸳鸯是所有女孩中最“上进”,她立刻挤到甄昊的面前:“主人今天要学什么?”
甄昊看她们,眼前人大多是十岁到二十岁左右的模样,她们都是朱苏白买来侍奉他的,他推测是因为朱苏白了解他的身份,其他人也都不怎么和他多说话,所以只要他不说话,其他人绝对不会来意打搅他,但一个大的家里,还有一个小婴儿,确实需要女性的照顾。
女孩们模样不一,脾气也大不相同,除了鸳鸯这种极爱说话的,大部分都腼腆怕人,以至于直到现在有一些他还记不住名字和容貌。
朱苏白不是随便买人的,她的挑选标准是,要漂亮,要年轻,要会做事,而因为甄昊的请求,她们又多了一个特点,就是她们所有人都必须会说夷人的语言,甚至其他国家的也行。
比如鸳鸯,她就既能说姜语也能说夷人的语言,她甚至还去过鲁国,虽然她不识字,但她说话很流利,思路清晰,回答任何问题都是井井有条,所有的女孩都会唱歌,有些还会跳舞,她们都各有所长。
鸳鸯听见了主人效笑了,她说随便说些什么,于是她就开始讲昨天带孩子的事。
主人突然问:“你不想他吗?”
鸳鸯想了半天才意识到主人说的是自己生的那个孩子,她马上回答说不想,她害怕自己对旧主人家的留念会惹得新主人发怒。
真要说,对于原来的孩子,她似乎已经忘了,离开的时候,她的心中有些堵得慌,而且她的奶水很多,也很涨,可是在新主人给了她一个孩子后,她很快的投入到了照顾这个新的孩子任务中。
鸳鸯见主人又不说话了,她打起精神,开始讲故事,她昨天晚上就已经准备好了。
她知道自己的声音很脆,她是练习过的,她练习了三年,之后说话就一点也不含糊了,主人问的问题,她大都能回答出来,对于这一点,她十分得意。
她深知,她们都被女管家买来照顾新主人的,如果不被主人喜爱的话,她们就会轻易的被卖出去。
鸳鸯比其他人都积极都高兴,那是因为新主人愿意把尊贵的公子给她喂养,这是她的机会,唯一的遗憾是主人却并不拉住她的手,抱住她和她睡觉。
她困恼了很久,直到后来又来了鹅蛋,她就明白了,虽然主人让她喂养了孩子,但是她却并不是所有女人中里最漂亮的,鹅蛋才是,甚至还有茉茉,她们都更加美丽,主人还夸赞过鹅蛋,说她很温柔。
鸳鸯不知道什么是温柔,不过当她看见鹅蛋唱歌的时候,鹅蛋与其他人不同,也不像她,她很喜欢着头唱歌,低着头怎么会有力气呢?她不明白,可是当她看见那样的鹅蛋时,那样的感觉触动了她的心,她感觉好像冬天的水都化了,那一刻鸳鸯就明白了鹅蛋的威胁,并在心中立刻将她划为敌人。
鸳鸯只奇怪一点,为什么没有女主人,却会有孩子,在最开始,她曾以为华阳藤就是女主人,结果主人却称呼她为表妹,并没有特别亲昵的举动。
鸳鸯思前想后,回过神来时,就发现已经有别的女人和主人说上话了,她心中酸溜溜的,准备着要重新插进去。
甄昊看着她们,他发现在这些女孩子中渐渐的开始确立等级机制。
比如鸳鸯,她的眼中是一点也不隐藏的嫉妒,有时也包含着憎恶与羡慕、愤怒与怨恨,这是他有赞美其他的女孩时,她的神情。
而当他责备她的时候,她的眼睛里又会流露出失望、屈辱、愤怒等复杂的情感,却不是对着他而是对着鹅蛋她们。鸳鸯看着他的时候,只会有伤心与悲痛的眼神,在她的意识里,他似乎是不能得罪的,而她的愤怒全部都转嫁给了其他的女孩。
这些直白到近乎单纯的表情是甄昊在那些后宫女子的眼中看不到的,哪怕有些女孩已经有二十岁,但她们在他眼里,也还只是个孩子,因为太单纯了。
这些日子以来,甄昊就这样和女孩们说着话,一边学习新的语言,或许是环境好的原因,他学的很快,非常顺利。
但是有时候他也会厌倦,心中有一股无名的烦躁,就比如现在,他今天实在是没心情学习了。
他在这里已经待了快三个月,连新年都要过去了,他原本还想在新年到来之前赶回宫去,现在看来也是不可能了。
看见主人的眼中明显露出的不耐烦,所有的女孩都怎么敢不说话了,甄昊看着她们,心中的烦躁是怎么也压不下去,很明显她们都因为他的烦躁而感到害怕,在连鸳鸯都停止了说话后,甄昊勉强挤出一丝笑:“今天已经足够了,你们都很好,就到这里吧,外面雪正好,你们都去玩,今天一天都休息,不要太过了就好,明天不用来,你们都去大琵琶那边学习。”
听见甄昊这样说,所有的女孩都脸上露出了轻松的笑容,鸳鸯亦然,她还以为今天要挨打。
她们恭恭敬敬的出去,一到外面,就四散跑去自己想去的地方。
一个人开始说,以前的主人一旦生气了就会踢人,马上就有其他相同经历的女孩开始附和,又有人说,不过主人的打还算轻的,如果是夫人生气了,那就完了,夫人虽然不会踢人,但是她会让她们跪在雪地里,等到太阳升到最顶上,还没有人来看的时候,就说明夫人已经忘记了这件事,她们才可以起来了。
但是在交流完后,女孩们的想法都达成了一致——新主人这里比上一个家好多了。
最重要的是这个家里面还没有女主人,虽然主人似乎也看不上她们,但不是所有人都如鸳鸯一样立志于当主人的小妾,有人庇护的日子,有热的食物,仅仅如此,她们也觉得很满意了。
唯一的不好是苏白姐姐太可怕,这个女管家并不会打骂也不会责罚,她甚至很少和她们说话,可她们知道,苏白姐姐比如何人都可怕。
因为她们发现,因为一开始的时候,有几个女孩意识到主人不会与她们睡觉后,就马上活动了起来,她们试图和这个家中的其他男人勾搭,只要是做过这种事的女孩,没过一夜,她们都消失了,所有人都猜测,她们是被苏白姐姐给卖了。她们一点也不想被买,她们还从来没有遇到过不会打骂的主人家,她们一点也不想走。
女孩们围在一起议论完后,就又四散开,在苏白姐姐来之前,她们都可以放松,她们都去玩雪。
鸳鸯没去,她一个坐在屋内,她带着孩子所有有单独的屋子,她打开胭脂盒,因为她得了主人的夸,所以苏白姐姐就给了她这样一个胭脂盒,上面的盖子上是彩色的鸭子,苏白姐姐告诉她,这就是“鸳鸯”,她不关心什么是鸳鸯,在几年前,她在第一个主人家里时,她还是另外一个名字。
她急不可耐地将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大红色的口脂,她想要的抹上,却又舍不得,她决定明天再抹,不知道主人看了,会不会夸赞她,这样就算没有奖赏,只要主人对她笑,她心中也觉得开心。
甄昊送走了女孩们,没多久,华阳素就来了,她端着药,按例问好,然后她先当着甄昊的面喝了几口。
甄昊笑笑,这其实很没意思,如果华阳素要害他,先不说药中有没有毒,哪怕有,她喝了也有解药,况且药只要把握好剂量,有些人喝了,会死,有些人却不会。
甄昊还是一口饮尽,姜嬴不在,他也不会在多纠缠,再苦也总是要喝的,他依旧在调理身体。
“怎么不见墨医师?”甄昊在喝第二碗的时候觉得有些奇怪,一般来说,只要他能看见墨不渝在,大部分时候身边都站着华阳素。
这里的几个月里,常常来送信的人是墨不渝,华阳藤经常跟着墨不渝,来了又去,前几日墨不渝又来了,他这次是为了送机密的文件,当然甄昊更觉得,墨不渝是不是为了送信而是为了来看一个人。
甄昊看着眼前人,华阳素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但甄昊看她好像是不得不笑道:“难为主上记挂,只是墨医师,……顺着窗口就能看见。”甄昊一喝完,她又问了点状况,然后她收好木碗,端起木盘就走了。
甄昊目送着华阳素出去,随即往窗外看去,那些三个女孩围着一个半圆,拦住了墨不渝的去路。
墨不渝一看见华阳素端着盘子出来,就从再也不愿僵持,立刻从红粉阵中挤出来,华阳素脸上仍旧是一个表情,女孩们知道墨不渝个性,仍然紧随着墨不渝,华阳素狡黠一笑,偏偏往另一个方向去了,墨不渝根本不以为意,跟上前去,女孩们依旧紧随,直到华阳藤出现,才缓解了这个尴尬的局面。
墨不渝见华阳藤来了,料想她有话要说,就回去,女孩们见华阳藤还没什么,一看远处有朱苏白朝这边看过来,就鸟兽般一哄而散,看着华阳素,华阳素知道她好奇,她转了一下药碗,轻轻道:“是能让大王变得心绪安宁,变得平和的药。”
华阳藤嘴巴张大成,半晌,她才讷讷道:“素姐姐说的是,这些来的女人确实不堪为妃。”
华阳素又些叹息:“这些人,不管是哪个,总是来路不正,王后如今有子,你又决定要与顾清漪结亲,我自然……况且大王的孩子总该有与之相配的母亲,她们就走了运算有了孩子,也不会被带回王宫,到时候母子分离,也是惨剧。”
华阳藤想了想,只觉得莫名的哀伤。
第117章
夜深沉, 均匀的呼吸声戛然而止, 姜嬴突然睁开眼, 揉揉眼,她对着墨色的暗夜发问:“清漪, 是你么?”
一个黑影落下,如蜻蜓点水般, 无声无息, 黑影渐渐靠近逐渐成型,姜嬴一点也不害怕,黑影最终在她的床前停下:“璎姐, 你想走吗?”
熟悉的话,熟悉的人,姜嬴莫名想笑, “清漪可知你父也曾几次这样对我说,”她坐起身来, 被子滑下就感到身上有丝丝凉意, 她的眼睛渐渐的适应了黑暗,就看见一个清瘦的少年站在她的床沿。
姜嬴要掀开帘帐,顾清漪快她一步, 将纱帐绑好, 姜嬴忍不住伸出手去拉少年的抹额带,飘逸的长发夹带着抹额带,柔柔的触碰,姜嬴感觉自己仿佛回到了幼年时期, 自小,顾清漪就带着这种抹额,上面的烈火纹样是铸剑师的记号,而现在亲族死绝,这似乎已经成为了她们这一族最后的纪念。
眼见顾清漪要起身,姜嬴松开手,少年柔软长发从她的指间滑落。
顾清漪没有注意到她的动作,没有说话并不能代表他心中是平静的,相反,他十分怅然。自从父亲离开后,璎姐从未在他的面前提起过父亲,他甚至以为她会一直回避父亲的名字。
心中好像有苦水翻腾,他最终叹息一声:“你恨他吗?”
姜嬴反问:“你恨他吗?”在姜嬴看来,她对顾蓝衣并在意,现在回想起来,是无喜也无怒,茉姬是她的姑姑,但顾蓝衣于她,不过比陌生人更熟悉一点罢了,然而清漪比任何人都有资格去恨顾蓝衣。
顾清漪摇摇头,不是不恨,而是因为不知道,他对父亲的感情,又怎么能用爱与恨来说明呢。
“我想我是不恨他的,”顾清漪眼角有泪,好在暗夜隐藏了他的痛苦,“他毕竟是我父亲,他给了我名字,教育了我,母亲……她死的时候,我还太小了……”
姜嬴有些后悔,事情都过去了,她不该再提起这些往事,“清漪,别多想,姑母死的时候你还小,顾蓝衣虽然冷漠,但毕竟有养育的恩德,你身为人子觉得难以仇恨他,这没有什么罪恶,姑姑的死,本也怪不得你。”
“若是没有我……”
“没有如果,”姜嬴握紧他的手,“不要难过,姑母她虽然离开了,但她爱着你,”只是,她心中也有更爱的东西,所以她选择了死亡。
顾清漪摇头,他背过身去,不在看着姜嬴。
“我知道的,”姜嬴抚摸自己的小腹轻轻说,“我也是一个母亲,以前我年纪太小,所以心中也曾经误解、怨恨,但你需明白你能出生是她拼了性命,所以你要好好的活着,无论你去哪里,我与她心里始终念着你。”姜嬴一笑,“当然你若愿意待在这里做国舅,我自然更加欢喜。”
顾清漪仍旧是沉默,姜嬴并不气馁,她继续问:“等藤姬回来,你究竟怎么打算呢?”说到这里,姜嬴有些心焦。
“她若去戴国,我也会陪伴她的,等她安全了,我也会回来看你,”
“不想争取一下吗?”
顾清漪沉默不语,他坐在姜嬴的床沿。姜嬴轻轻的抚摸着他的背,“你这样会后悔的,”太消极了,顾清漪这样的容貌才情,只要他假以颜色,没有女人不会为他倾倒的。
顾清漪将头挨着在姜嬴的肩,轻轻依靠:“璎姐,我只要看到你们幸福就好了……”
姜嬴紧紧握住他的手,“清漪,我的幸福就是看到你能幸福。”
顾清漪想起了心中重要的事,他问道:“我看这宫中有人对你不怀好意,不如暂时离开?”
姜嬴摇头:“虹鲤他们会保护我的。”
顾清漪不依:“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我腹中怀有王嗣,走不了,走了反倒说不清。”
顾清漪沉默良久,“无论你有什么困难,只要吹响骨笛,我就会来。”
姜嬴点头,她知道的,当初甄昊带走华阳藤,也让人以为顾清漪也跟着一起走了,就是为了留有后手。
姜嬴摩挲顾清漪的手,顾清漪想要把手抽开,他忍受不了这种亲昵,从小到大,父亲从没有抱过他,母亲好像从来没有对他笑过,直到她自缢而死,她都不曾亲近过他,只有华阳藤,只有她靠近的时候,他不会觉得那么难以忍受。
仿佛洞悉他的内心一般,他的耳旁响起了呢喃:“不要关闭你的心,清漪,我永远都是你的亲人,”
良久,姜嬴才问:“藤姬那边,你有联系过吗?”
顾清漪回神,他摇摇头,抹额带随之飘荡:“她那边人多,况且跟随大王是不会有事的,这些日子,我会一直待在城里,你放心,我不会走的。”
姜嬴捂嘴轻笑:“有你在,我放十万个心。”
“但我还是那个意思”顾清漪还在坚持:“我总觉得最近是越来越不太平了,你真的不与我出宫暂避一段时间?你现在身体不便,这宫中的人,随时都能倒戈相向,这天底下没有几人是可以信任的,璎姐,我真的不放心。”
“大王会回来的,”姜嬴安抚他的不安,其实她也清楚,一月又一月,到现在哪怕是这样坐着她都觉得乏力,好在她自幼勤于家务,等到长大,又四处漂泊,到了嬴氏一族,骑射也从未松懈过,入了宫,她又好生保养,她身体也一向很好,但到现在怀孕有近八个月了,也有些难受了。
姜嬴觉得有些乏力,她重新躺回床上:“你也看到了,我现在这个样子,你要带我走,也不方便,我也不能颠簸了。”
“你恨他吗?”顾清漪突然问。
姜嬴知道他说的是甄昊,不由觉得好奇:“为什么这样问?”
“我……就这样随便问一问,”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心中会有这样一个念头,大概是他怨恨吧,为什么偏偏挑这个时间走呢?他根本配不上璎姐的真心,璎姐如神仙般的美人,到现在……
“一点也不哦……”姜嬴的声音里带着笑,“我不怪他,相反,我感到无比的开心,我这个人,最恨毫无上进心的人,而且我现在的模样没有被他看到,反而觉得很高兴。”虽然看起来有风霜逼迫,但她知道,狂风暴雨电闪雷鸣之后,能看到天上架起虹彩,暴雨之后,会有晴空。
顾清漪还想说什么,却发现姜嬴那边没有了声音,他动了动手,发现已经可以抽开,“——璎姐?”
并没有回答,看来人已经睡着了,他轻轻的将手放回被子里,捏好被子。
姜嬴起来的时候,已经是日照高台,她刚刚用完午膳,甄女史就愁容满面的进来:“王后,我们已经二个月不曾见华阳夫人了,再这样下去……”
姜嬴已经称病两个多月,挨得了一时,拖不了一世,眼看冬天都要过了,再这样下去,华阳夫人真的会生气的。
“女史不必紧张,我从来没有躲过她,夫人心中也明白,所以放任自流,这些事我们都心知肚明,不过你说的也有理,”姜嬴放下玉蝶,“今日下午,就在迎春台下设宴吧。”
甄女史只觉得姜嬴涉世不深,徒有自信,麦姬不是一个人,她的身后是一个古老而庞大的家族,她心疼地说:“王后……不如你休息,我替你见了吧,那麦姬要什么,就给她,等到大王回来了,就好了。”
“不要紧的,我没事,你放心”姜嬴保证再三,甄女史才忧心忡忡的下去准备了。
华阳夫人得了消息后十分意外,姜嬴居然在公主台设宴,这个地方不是才修建好么?
坐着车,受邀的宾客齐聚于新建的宫殿楼台。巍巍高楼,绵延若山,起伏高低,错落有致。华阳夫人也不得不承认,这新修筑的宫殿哪怕与仙寿宫比,也丝毫不差,而且看这样子,似乎还杂糅了戴国建筑的特点,但又远远不止这些。
这就是那位朱阳的“礼物”,她知道戴国珠姬的名号,但这个朱阳,只怕也丝毫不逊于先人。
宫殿华美是其次的,重要的是时间,能工巧匠姜国也不缺,但是寻常修筑的再快也要好几年的时间,可是这才不到一年,公主台居然就建好了,这样的速度哪怕是她也不得不佩服。
受邀的众人都跟随着女官的引路往前,华阳夫人身后跟着一批女眷,她不说话,身后一人却不拘束,丹姬,她话最多,而且一点也不吝啬于对新宫殿的赞美,百忙之中,还不忘讥讽几句姜嬴的奢侈。
到了楼上,华阳夫人一众稍后片刻,立刻就有几个十分齐整的女童替换下来引路,不多时,众人入内,已经是一应俱全,姜嬴一早就坐在,她就坐在主位上。
她这样明晃晃地坐着,后面有人看见了,脸上就明显露出不高兴的模样,甚至有几位贵姬开始小声嘀咕,再怎么说,华阳夫人是尊又是长,一个根基浅薄的王后……可真有脸。
甄女史不动声色,将后面女眷的表情尽收眼底。不少人一脸鄙夷,却又不敢说,甄女史冷冷一笑,她就知道会这样,王后是国母,是君夫人,当世何人不该向她俯首称臣?王法在前,家法在后,倘若王后讲究起来,就是王叔安也得行礼,以前一个都说要讲规矩,现在就不讲规矩了?嘴碎的女人永远嘴碎,一个个都只配站在王后脚底下。让你们气,知道你们气死也不敢说,憋死你们!
华阳夫人朝姜嬴颔首,也并没有多说,只上下打量一番才笑道:“王后气色很好,我看了也放心,都说你身体不舒服,所以近来总说不上话,如今一见,我也放心了。”
“多谢姨母记挂,”姜嬴款款而笑,在她身旁又设小桌,作陪的除了鹛妃还有几个妃嫔。
丹姬根本不废话,除了安成君之女和几个贵妇人她还想攀谈,其他的几个女人根本不值一提,她直接命人把桌子搬到妘鹛身边,任凭其他贵姬怎样斜眼看她她都一脸无所谓,只管给李霁月夹菜。
麦姬跟着众人入座,她忍不住去看主位上的女人,那就是王后,原来是个这样的人,也没有什么华丽的衣饰,她只是坐在那,但抬手间,说话间,仿佛有一股风声在呼呼响的,她身边好像有一种无名的气,让人不得不注视她,她能从姜嬴的脸上挑出一百个毛病,但是为何,她的眼睛就是转不开,总想一直盯着她看。
众人喝酒漫谈,没半天,华阳夫人露出微醺的模样,座中有一人笑道:“如此美酒佳肴,没有歌舞助兴,岂不是扫兴?”
甄女史上前:“有虞仙子。”
一人拂袖冷哼:“非我族类,况且一娼妓而已,也能登此大雅之堂?”
姜嬴放下茶杯道:“既然有佳人,还不请来一见?”
下载本书
当前页码:第50页 / 共62页
可使用下面一键跳转,例如第10页,就输入数字: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