奋斗的生姜.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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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菁姬心中一哂,这些女人终于安静了。

  梅姑见了,便料想此刻众人心中难免生出一些杂念,其实菁姬说的也是实话,公主的个性素来如此,凡是人与物,只要入眼,好看的就喜欢,喜欢的总要占有。至于得不到的,再美,那又与她何干?

  梅姑心中亦是心忧,只因为王后晕厥,而公主推荐的人又不知为何锒铛入狱,其中牵扯,只怕不小,如今,虽表面上看起来是没有什么处罚,甚至姜君还特地派人前来安慰,送来许多礼物,隔日还特地派来数百位聪明的宫人,入住孔雀台,只说要尽心侍奉。

  可如今,九公主身边的人,只余几个贴身的,如今左右之间都是姜女,这些宫女都是姜国人,这些女官虽然职位不高,但也是从王后那边拨过来的,可打狗看主人,她便堆笑说些闲聊的话,女官们也心思活络,见她如此,不过赔笑几声,便下去了。

  菁姬懒洋洋走到台上,看着满园的牡丹花池,她笑道:“我不过想看一次雪,姜君偏偏还要留我看牡丹,可真是热情好客啊。”

  梅姑见她满面不悦,知道她心中不好受,当初说要看完雪再走,那不过是赌气的话,姜国的宫廷阔大壮丽但精美不足,况且在戴国,在后宫中,菁姬说一不二,姜国再好能比得上,其实她只差点担心姜君会强娶九公主,但公主,毕竟公主,她上前笑道:“公主,要去请哪一位来给您解解闷?”

  菁姬脸上一愣,才想起自己还带了还几个俊美的少年回来。

  “都不要,”她现在看见姜人就腻烦,况且再美的花看久了也就那样了,而且那几个,究竟是贫贱出身,除了外表能看,却是一点趣味也无,论有趣,真是十个人加一起,也比不上那个琴师,可这蓝先生她还咬不动嚼不烂。菁姬慵懒地躺着,道:“我腻了,你爱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

  “那奴婢就让他们各自回家去吧,”梅姑脸上一喜,公主带进宫来的几个少年,模样都是极好的,可菁姬是个喜新厌旧的,今天好明天又是别的说法,那些孩子也实在是可怜,于是她回过话,便立刻命人下去安排了。

  菁姬真是百无聊赖,只是拿着盘子中的珍珠,见那孔雀开屏的时迹,便对准去扔,禽鸟受惊,慌乱跑动,以此为嬉笑,她正玩着,就看见远处遥遥走来的两位男子,二人都是白衣,一个头戴抹额的看起来似乎更年轻些。

  菁姬看得眼睛都直了,她拍手笑道:“好一对如玉郎君!”

  梅姑听了眉蹙,心中一紧,公主又要寻事了,寻常人怎么可能到王宫来,还这般神采奕奕,就算是天潢贵胄,也是大贵之人,如今她们出门在外,人在屋檐下,自然不比在戴国,可菁姬脾气暴躁,真是麻烦。

  虽然心中这样想,但梅姑还是只能笑道:“确实是两块美玉般的人物,公主中意哪一个?奴婢立刻就去想办法交接。”

  菁姬脖子越伸越长,只差要飞过去了,她扶着栏杆,噔噔噔往下跑去,一面说:“梅姑,你说什么傻话,两个我都要。”

  “公主啊——”梅姑追上死命拉住她,随即柔声笑道:“公主,要在宫中待上许多时日,何必急躁,不如让先让奴婢去打听打听?”

  菁姬哪里肯听,她的目光始终追逐着那两个男子,如今被拉着更是一把推开她,“哎呀,姑姑!打听什么打听!我现在就要去!”

  梅姑见她急匆匆往外跑去,心中急的不行,公主她这可真是见色起义,色令智昏!

  菁姬还要走,就看见三个女官一字排开在前拦住去路,菁姬冷脸一笑,“什么事?”她自幼长于深宫,深宫中的人最擅长的就是看眼色,所以她知道甄昊并没有对她设限制,但却不意外着她能擅自做主,只是想起虞黛,一个妓子都能在宫内四处走动,而她呢,她真是不服!

  可既然被人拦住去路,理智还在,她也不硬闯,那女官们恭恭敬敬行礼,含笑道:“外面炎热,请公主好好休息,有什么事情吩咐奴婢去做就可以了。”梅姑也在后赶忙上前笑道:“奴婢去吧,公主稍候。”

  菁姬闷闷一句,“稍后稍候,要等到什么时候在?”菁姬站在台上,一边喝茶,一边听着琵琶曲,凉茶下肚,火去了六分,茶微冷,菁姬就见梅姑回来,菁姬激动的站起身来,道:“如何?”

  “公主请看,”梅姑张开手掌,里面是一块黑漆漆的牌子,上面有着花与纹样,菁姬看了一眼,随即仿佛泄气了一般,“什么?这人居然流珠一族的人?”她就算不认识人却不会不认识这东西,这是流珠一族的信物,既然是珠姬的后人,那生得再美,她也不好去沾染了,美男子是她的乐趣,但利益和乐趣,她向来分明。

  见菁姬打消了念头,梅姑心中也一松,她笑道:“公主可有什么想吃的?”□□满足不了,食欲总还是可以满足的,菁姬坐下,她现在什么欲望都没有,她冷冷一笑,冷哼一声:“商人卖国。”

  商人只要有利益,他们就会铤而走险,这珠姬的后人来姜国正常,可来王宫就不正常了。菁姬目送这那俩个男子的离开,直至消失在视线外,不由感叹:“话虽这样说,可这模样儿是真的俊俏。”

  长乐宫中

  听到外面的喧闹,甄昊朝姜嬴一笑,“必定是清漪来了。”他话刚完,顾清漪已然走进来了,与他一同而来的,还要一个人,此刻,顾清漪的身旁还站着一位女子,黑紫衣从头到脚包裹全身,入眼就是黑漆漆一片,又阴又冷。

  顾清漪行礼,见到一旁泪流满面的六公主似乎有些意外,甄昊却颔首而笑,“一家人不必多礼,这次能化险为夷,清漪,寡人要感谢你!”如非顾清漪提点,如果他没有回来,如果没有朱公子的帮忙,找到这个蛊女,他真不知道这件事情会以什么结果收场,顾蓝衣如此设计,姜嬴昏迷,到时候百口莫辩,华阳夫人会如何想。

  顾蓝衣手段高明,更兼他那极其自我的个性,哪怕是最低劣的事情,他都能理直气壮的说和做,所以要处置他还真麻烦。

  甄昊想起自己曾问过姜嬴要如何处置,姜嬴只是诉说了一段往事,听罢,甄昊只觉得无语,这顾蓝衣已经是人中之杰,姜嬴的姨母茉姬还要勒令她发毒誓不许伤害蓝衣父子,但从今日来看,这茉姬倒是有些先见之明,或许这茉姬早有预料,终有一日,她这容貌殊丽的外甥女必定会身处高位吧。

  一时,众人都坐着,却不知该说什么好,姜嬴便朝六公主笑道:“莲公主,劳烦你去把那妆奁旁边的圆形锦盒拿来。”姜嬴接过盒子,朝顾清漪笑道:“清漪,别来多时,姐姐真的很想你,华阳藤也常常提起你。”

  顾清漪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将白鸱给了华阳藤,所以她居然借着这个机会与姐姐聊天吗?

  顾清漪看着姜嬴,他很想问她们说些什么,也想问问父亲的事,可又不愿开口,最终只是沉默。

  甄昊没有插进她们的话题中,他端起茶喝,余光却偷看站在最后的女子,身上独特的纹饰显示她的身份,这个南疆女子,斗笠垂下的长长的黑色纱布几乎遮住了她的半身,让人无法看清她的容貌。

  虽然虹鲤三令五申,明确表示过任何人都不能不以真面目来面见君王,但这南疆女子,无论被人怎么威胁都说一句,“民女非是不敬,只是容貌丑陋可怖,所以不敢露面,恐吓到君上。”甄昊听了自然海涵,他本就不感兴趣,况且女子都爱惜容貌,都这样说了他又何必勉强。

  但如果是姜嬴,却一定会知道这位蛊女一定是个极其美丽的女子,因为凡是和顾蓝衣有染的女子都是非常的美丽。

  姜嬴不理会顾蓝衣,她只是打开圆盒,里面是一对石榴红的宝石,顾清漪这才想起,他为了刺杀老夏王扮作女子,到现在耳朵上还有耳洞,一时半会也不会堵上。

  姜嬴朝他笑道:“这是好东西,看着它就想起你,所以特地留起来,你要不喜欢,就留着送人。”

  顾清漪看着宝石,眼皮一跳正要说话,却听见镣铐声,被虹鲤带上来的是顾蓝衣,即便身处逆境,他依旧神色自若。

  “父亲……”顾清漪朝顾蓝衣跪下,脸色没有丝毫的表情波动,唯有眼角留下的泪水,显示了一丝神伤。

  三扣首,一声比一声慢,他轻轻道:“不孝子,顾清漪,拜别父亲。”

  别人或许不清楚,但他却明白,这一别,他与父亲将永生不能相见,蛊女是绝对不会让父亲好过的,屈辱与痛苦,只怕……

  甄昊不由朝姜嬴问道:“王后,真的定了吗?”短短几天,就这样决定好吗?

  姜嬴起身行礼道:“回禀大王,如今大礼在即,这等人不过是一件杂事罢了。”

  甄昊点头,姜嬴能这样想是再好不过了,他只怕她放不下,姜嬴说的是,项氏那群和她无非名义上的关系,倒是这顾清漪,姜嬴只有他这一个亲人,趁他在,把这大礼早早办了,风风光光一次,也是好的。毕竟北疆的事还要解决,再晚,姜嬴的肚子也要显露,大礼又繁杂,还是趁现在弄,两全其美。

  姜嬴心中其实一直在为难,这顾蓝衣终究是根硬刺,杀了他容易,但杀他也难解此恨,况且顾蓝衣毕竟是清漪的父亲,她实在是不忍心,她既不想再有瓜葛,也不想让顾清漪难看,既然顾蓝衣处处留情,那就让这根更硬的刺去与他纠缠吧。

  见顾清漪跪倒不起,顾蓝衣却连眼神都没有给这儿子一下,他的目光略过所有人,最终在姜嬴的身上定格。他轻轻道:“清漪,我教导你多年,你就是这样对我的?”

  看见顾清漪脸上明显露出了苦痛的表情,眼神挣扎,目光闪烁,似乎在做着极大的抗争,姜嬴当机立断,厉呵一声:“姑娘,把人领走吧。”

  那蛊女看着顾蓝衣良久,后者仍旧不为所动跪拜,女子终于道:“谢王后大德。”冰冻般的声音终于露出了一丝激动。

第102章

  甘泉宫中除却摇扇声, 便是水声哗哗, 姜嬴闭目养神, 躺在藤椅上,虽然有人按捏着, 但仍觉得浑身酸胀无比。

  她坐了半盏茶的功夫,一旁的教习女官就走上来, 一板一眼问:“王后可休息够了?”

  甄女史见了, 知道时间一到不可拖延,她便上前,一旁的伺候的侍女都纷纷往回退去, 甄女史朝女官们笑笑,虽然看见姜嬴脸上仍是疲倦,但她也只能赶紧把姜嬴扶起。

  姜嬴起身, 见甄女史神色忧愁,她不由笑道:“女史也劳累, 这边自有人在, 去休息吧。”

  一旁的教习女官见了都低声叹气,其实这种礼仪事情,甄女史比其他的女官都要擅长, 但如今甄女史心软了, 所以华阳夫人三令五申,派来她们这些新的女官教习,可是王后身份尊贵,更兼如今又如今怀有身孕, 所以她们几个虽然看起来严苛无比,但也是谨言慎行,如履薄冰。

  姜嬴又怎么会不知,后宫之人难做,她拍拍甄女史的手背,笑道:“女史,你想想,现在学的这些和三年前相比,已经是完全不一样了,你放心,没事的,我不累的……”

  见姜嬴提及往事,甄女史不由微怔,三年前的教习和现在相比当然辛苦多了,只是那时的姜嬴,其实并不如现在这样美丽端方,初入宫时,女子的肌肤并没现在这么细嫩,那时的她更加消瘦些,但即便是那样,她依旧是美艳动人。

  只是那时的她,就像一个美丽的瓷人偶,别人怎么样说,她就照做,不反抗也不顶嘴,甚至比许多人都要勤快的多,而当年的教习女官,比如她,比现在还要严厉十倍不止。有些时候,甚至是在鸡蛋里面挑骨头,刻意刁难,但因为姜嬴很聪明,或者是心无旁骛,和当时后宫的所有女子相比,她毫无杂念,不去挣得宠爱,也没有家族的牵挂,她有一颗干净的心,又十分的静心,所以即便是循规蹈矩,也是让人无可挑剔。

  可那样的人,那样的美人,没有一丝热度,和现在的王后是完全不同的。

  不知不觉,居然已经三年多了,但其实就她的感觉来看,这些改变几乎只是在这几个月而已。大王变得更加勤勉,对待人与物也更加体贴和温和,不仅是君上,连王后也改变了太多,而她可以确信,改变的远不止她们二人。

  见甄女史直勾勾的看着自己,又一直抓着自己的手不放,姜嬴转过头去看,她一旁的几位女官虽然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实在是有些不好看。

  这些人都是华阳夫人特地派来的,而她也并不想惹华阳夫人不快,况且华阳夫人派来这些王宫中最优秀的女官,那华阳夫人的意思也很明确了,自然是希望这次的大礼当天能完美无缺,这是华阳夫人对她最美好的一个祝愿,所以她才这样努力。

  “女史,没事的,今天还刚开始呢,你去休息吧。”姜嬴狠下心把手从甄女史手中抽去,教习女官们的声音又响起,只是姜嬴还没来得及开始,就听见外面叽叽喳喳的声响。此地侍奉的都是一等一的女官和宫人,何等安静,如何这样喧哗,姜嬴心中诧异不已,却看见一个少年走进,那是顾清漪。

  姜嬴顾不得别的,急忙忙上前,“清漪,你怎么来了?怎么连个通传都没有。”

  顾清漪行礼道:“宫人让我进来,王后大喜。”

  虽然不知道他这话里是几分真假,但姜嬴还是喜上眉梢,喜不自禁道:“这样热的天,难为你过来。”自从顾蓝衣走后,顾清漪就没有再来见过她,她很担心,而对于这种事,她实在不知道如何来安慰他。

  顾清漪看着姜嬴,女子似乎意外的开心,他微微有些意外,其实他来只是想来说说话,但他却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他想问问,他给华阳藤寄出很多信,但一直都没有收到回信。当然,他并没有刻意给华阳藤寄信,只是姜嬴向他提起了,所以他便以姜嬴的名义将信纸给寄出去,可是一天两天三天四天,他寄出去的信,仿佛石沉大海中一样,华阳藤的回信迟迟不来。

  从一开始的不耐烦,忐忑,到现在,他只有担心,老夏王一死,小夏国的王都玉凉究竟会有什么局面?虽然姜嬴透露了点,但她给他透露的也只有华阳毅已经到了玉凉和于庆交接了,妘姬目前都很安全,但是这消息再要多,莫说姜嬴不能再说,他也知道这相距十万八千里没有多的能知道,但姜国派遣而去的使者也迟迟未回,玉凉似乎陷入了混乱。

  如果华阳藤死了,他该怎么办?他会怎么样?突然冒出的念想,让顾清漪一呆,耳边嗡嗡作响,半边身子都僵了。

  “清漪……”女子的一声呢喃唤醒了他,只觉得有水滴在手背上,忍不住一摸脸,这才发现,原来自己的手上居然沾满了泪水。

  姜嬴拿出手帕,替他擦了擦脸,她静静等了几分钟才轻轻问:“清漪,你在想什么?”

  见姜嬴看着他,顾清漪心中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他不是个不会表达的人,但现在他却完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见顾清漪眼中迷茫,姜嬴叹一口气,她靠近坐下,轻轻问:“你是不是还在想你父亲?清漪,我这样做,你是不是觉得我太狠毒了?”记得当年与顾清漪分离的时候,那时,她的年纪不大,而清漪更小,还仅仅只是个孩子,所以即便是现在,跨别多年,她与顾清漪再度相遇,顾清漪的模样已经变了很多。然而在她的心中,顾清漪依旧是个孩童的模样,当年的那个孩童,他的眼中没有光,而现在,对于她发出的问题,顾清漪也没有给出答案,顾清漪似乎神游物外。只是看着少年沾满了泪水的两颊,姜嬴实在是惊讶,顾清漪居然哭了。

  不单姜嬴意外,手上的泪水很快变凉,顾清漪也觉得有些讶然,自打他九岁那年起,无论受什么样的苦,他都从不再哭泣过,但今天,仅仅是因为这样一个偶然冒出来的念头,他居然会因为控制不住自己而流下泪。

  “清漪,是姐姐对不起你,”见顾清漪迟迟不说话,姜嬴开始变得有些无措,顾清漪听见她这样说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他摇摇头,“璎姐,这些天我想了很多,但责怪你,这种想法我是一次也没有过,你不必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更清楚。”正是因为他清楚,所以他才会特意来提示她。

  听见顾清漪这样说,一时间姜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踯躅片刻姜嬴问:“清漪,等我这边事情结束后,你打算什么时候离开?”她最关心的就是这件事,虽然她不必担心顾清漪的物质与安全,可是他的心绪呢?如今她仅剩顾清漪这一个亲人了。

  顾清漪又何尝会听不出姜嬴的言外之意,少年眼神呆愣,他已经没有了母亲,到现在他连父亲都没有了,虽然说父母的爱他几乎是一天也没有体验过,恍如可有可无一般,可如今这两个人都没有了。

  姜嬴不由地轻轻抚摸小腹,如今将为人母,她才体会更深,对于父母来说,孩子或许能有很多,但对于孩子来说,父母却是她们的唯一。但这唯一的人,一个死在顾清漪的面前,她的姨母茉姬,在清漪幼年时便绝情的选择离开,生死永隔,而在顾蓝衣的眼里,所谓的儿子也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东西。

  见顾清漪的肩在轻轻的抖动,姜嬴轻轻将手搭在他的肩上,“清漪,有什么事你尽管和我说,不要一个人藏在心里,憋坏了,就再也见不到相见的人了。”

  她当然明白,孤独是自打她有感情以来最深刻的感情,战火燃烧,烧去了太多人,太多事,当年她又瘦又小,唯有哭泣,可到现在,她已经可以保护一些她所重视的人与事。

  当六公主走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她踌躇片刻,实在是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上前去,直到姜嬴转身发现她,姜嬴不再多说,只是轻笑说:“不管怎么样,你将会有全新的开始。”

  明明知道姜嬴是在和顾清漪说话,但听者有心,少女忍不住低头,她忽然就想起一个人,那个人站在树下总是笔挺如松,不知道华阳湫他还好吗?

  她很感激华阳湫对她的真情,因为他明明知道她是在利用他,但是他还是愿意帮助她。她还记得,她与华阳湫躺在草地上的时候,汉水星河,银光闪闪,他看着她的时候,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漫天星辰,星光点点,比夜幕星河更加闪亮的是华阳湫的眼睛,而那明亮的眼睛里有一个小小的她。

  担心顾清漪会顾忌六公主,姜嬴便笑道:“你放心,这里没有外人,有什么事你只管说。”

  然而姜嬴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来,就听见一阵砰砰砰砰,如今在这甘泉宫,是王后练习礼仪的地方,无不屏气凝神,那个敢大声喧哗?一瞬间,甘泉宫中所有人的心中都涌起这个疑问。

  姜嬴却能分辨出脚步声,她一回头就看见一个高冠华服的男人走进来,跟着是好几个女人的声音:

  “大王何至如此?”

  “大王慢些走……”

  “……夫人都说过了”

  姜嬴的声音没有发出,就看见甄昊看见她,脚步更快,他急匆匆的从门槛后走进来,她还未来得及开口,就听见后面紧随的四个女官拉长了声音,追赶着甄昊。

  魔音贯耳,甄昊无可奈何的回头,他停住,那几个女官来不及收脚,都踉踉跄跄,歪扭一团,但一个个依旧是努力保持着端庄得体,脸上都是完美无瑕的笑容。

  甄昊直到无处可去了,不得不冷脸道:“莫如姑姑,你们看看自己的模样,你原来还知道寡人是大王?你们追着寡人从游仙台到长乐宫,大声喧闹,成何体统?”

  一个赤色宫装的女官上前笑道:“大王,奴等都是按规矩办事,况且华阳夫人仿佛叮咛,仔细吩咐过的,大王,这祈福盛典不是小事,既然要办,那一切都得依礼,万万不可有办法松懈!”

  姜嬴上前笑,“莫如姑姑,大王累了,来,不如先喝杯茶。”听姜嬴这样说,侍女们立刻去准备,一时便有冰镇的瓜果与几杯温茶。

  甄昊坐在一旁,热汗直流,但一瞬间却觉得清爽无比,虽然已经立秋了,但天气还是闷热的,让人心火上涌躁动不安。

  为了更好的学习礼仪流程,姜嬴便暂住甘泉宫,只因为这甘泉宫地势最好,是往日专门用来避暑纳凉的凉殿,殿中安装了专门的制冷设备,细看就能看到四处有扇,扇轮转摇,就会产生风力,而后冷气就会传往大殿中。不但如此,还有好几道精巧的机关机械,能将冷水送向屋顶,而后再让冷水沿檐直下,形造一道水帘,水瀑又激起凉气,真的是凉爽非常,消暑去热。

  甄昊就径直站在水帘前,凉气习习,神清气爽,可还没吹两下,一个软绵绵的东西就与他撞了个满怀。低头一看,原来是女娃,身上挂着璎珞金锁,红裙,那是茱萸。

  甄昊与茱萸撞了个满怀,一下子就是满衣服的水。

  知道大王现在正没好心情,一旁的乳母赶紧将茱萸抱开,甄昊也知道他现在脸上气色不好看,这心中也烦躁,禁不起吵闹,他便直接说:“好孩子,听话些,去找你晚晴姐姐她们玩吧。”

  茱萸一走,甄昊扭了扭自己的腰,他一坐下,两个宫女赶上来给他捏肩,轻轻揉捏,甄昊抬头看了眼来人不由摇摇头:“寡人无事,不用伺候,你们两个下去吧。”这两个女人太漂亮,一看就是华阳夫人那边塞过来的,当然不行,但要是直接把她们给撵走,又碍于华阳夫人的面子,只能少接触她们也就是了。

  一旁几个模样漂亮又乖觉的宫女见了,也不愿去自讨无趣,甄昊则自己给自己捏了捏肩,见姜嬴还穿着准备好的华服,不由笑道:“王后,你也累了。”

  姜嬴看了眼教习女官才朝甄昊走去,她行礼笑道:“大王汗流浃背,妾则么敢言累。”

  甄昊看了眼她的礼服,庄严典雅,可也有个问题,庄重就厚,这样的天,热的要死,真是难为姜嬴了。

  他要与姜嬴举行大礼的要求,并没有受到什么阻碍,华阳夫人出乎意料的热情,热情到他几乎天天都要逼出时间为三天后的盛典来练习礼仪,盛典的时间要真正算起来不过三四时辰,半天多的时间,但为了这场盛典,他是吃不好睡不够,连眼睛朝哪个方向看,都有严格的要求,这不是要他的老命?真不知道当年初入宫的姜嬴是怎么挨过来的。

  “大王不高兴?”姜嬴坐下,她本就生得美极,便是穿着这种黑衣,也不显木然反衬得肌白如雪,顾盼生辉。

  只是——

  累是真累,仪式感总是要的,但有些事本不必要做的,只因为规矩二字就将人钉死在里头。

  甄昊将手按在桌上:“这盛典还真是大礼,好虽好,只是太闷了……”

  姜嬴也接道:“规矩也太多,姆师们也太啰嗦了,尤其是莫如姑姑,她虽然好但也未免太不通人情,只是华阳夫人也是一片好心,咱们做晚辈的,要违背她的意思也不好。”

  甄昊十分赞同的点头,的确,这姜国庆典的基调总是庄严肃穆,却全无盛典应有的喜庆和热闹。继续扭了扭自己酸痛的肩,他苦笑一声:“繁琐的礼节,浪费时间,寸时寸金,都因为这点琐事给消耗光了,弄得进退两难,真是愚蠢至极!”

  见甄昊脸上如此不快,姜嬴想要说些什么话却又全部堵在了喉间,她又何尝轻松呢,甄昊现在需要学习的礼仪不过是她的三分之一而已,但有些事情她只能接受,即便是坐到现在的高位,也有些无可奈何的事,只是这次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她现在所学习的、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她心甘情愿的。但也知道甄昊正在气头上,姜嬴只是将手轻轻按在他的手背上,柔声道:“大王可还记得那日是如何与妾约定的?”

  “这……”甄昊语塞。他抱怨话还有好多呢,可却不该再说了,因为他与姜嬴约定好了,这也是他的想法,姜嬴怀孕了,所以情绪波动会更加大,若还有天天在一旁倒苦水的,岂不是败坏心情,所以他与姜嬴约法三章,绝对不说消极的话,不能抱怨,更不能乱发脾气。

  “唉!寡人不过是心疼你,”甄昊展开眉头轻轻一笑,将姜嬴的手握在手心,她的手似乎又胖了一点儿,白白嫩嫩的。

  姜嬴见甄昊一脸郑重,说:“王后提醒的好,寡人向来说话算话,你尽管放心,不过这规矩,——这些繁文缛节,寡人是一定要改的!”甄昊声音一沉,不单规矩要改,他还要精简官员,一天不行就两天,半年一年!他总要撤了一些人。

  “还愣着做什么?寡人的话是耳旁风?”甄昊放开姜嬴的手起身,冷脸对一众女官道。

  姜嬴连忙起身笑道:“莫如姑姑,我与大王闲话片刻,如今天热,你们都下去歇着吧。”

  甄昊依旧冷漠,他任由姜嬴好言安抚,姜嬴越是替人说好话,他越要冷言冷语,但最终他总会赞同姜嬴的意见,如此大家都会来向姜嬴求助,姜嬴没有家族的帮助,能得的只有人心,姜嬴聪明也有一颗善心,而情这一字是拉拢一个人最好的手段。

  姜嬴话还未说全,甄昊打了个哈欠,刚伸个懒腰,就听见两个明丽的年轻宫女急忙忙走进行礼,含笑带羞,道:“禀大王,朱公子求见。”

  “哦?是朱阳来了?”甄昊眼一亮,这不请自来的戴国商客。

  姜国国土虽大,但有许多地方不宜种地,而旁边的鲁国更不必说,气候严寒,粮食多向邻国购买,而戴国虽然面积不如姜国,但其富饶多产,各国皆知,当年戴国女商人珠姬,也是名噪一时,声名远扬,以一个富字与妘姬、华太后齐名,而这朱阳便是她的后人,这还得多亏虞仙子牵桥搭线,不然他即便有心相交,也无处勾搭。

  “来的好,他又有什么新鲜东西给寡人看,”甄昊朝一旁的宫人目视,“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请贵客进来。”甄昊一面拂衣,姜嬴则早早换衣准备去了。

  外面是女人叽叽喳喳的声音,在甘泉宫中的宫女大都是姜嬴带过来的,姜嬴讲究宽和,很少拘束她们,大多交由女官管理。甄昊只听见一声低呵,叽喳声就立刻停了,顷刻间,就看见宫人们领着一个年轻男子走进,他身旁围着一群花枝招展的年轻女子,女人们簇拥着他进来却不再上前,只让朱阳一人到甄昊面前去。

  甄昊扫一眼,满殿女子虽然不敢明晃晃的盯着朱阳,但都扯衣服理头发,忸怩作态,无不欢喜。

  啧,果然是美人惹人爱,更何况朱阳生得太过俊朗,随便一站,就是清风朗月般,气质如仙,不像个商客,倒像一位成名已久的贵公子,他一进来,好像宫室都有了香,不是地上放着的熏炉的熏香,这是宫女们特地装扮了点胭脂香,满满女儿香。宫女们又羞又笑,低着头也能看出欢愉,这一下连带着他都欢乐起来。

  甄昊笑道:“朱阳,所来何事?”

  朱阳依旧文雅,行礼道:“回禀大王,您吩咐的东西,都做好了。”

  “哦,做得好,可算是好了,那寡人与王后现在就要去看看。”

  朱阳连忙笑道:“怎敢劳烦君上。”朱阳三击掌,拍手后,就看看八个壮硕的人抬进来一个沉甸甸的花轿。

  甄昊往旁站定,朱阳指着花轿朝姜嬴问道:“王后,这花轿是最后的完成品了,可还满意?”

  姜嬴听他发问不自觉点头,其实她也并没有什么过多的喜爱与偏好,但所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她自然也不例外,而眼前花轿,实在是美得让人惊叹。

  朱阳的脸上是自信的笑容,他有自信,没有女人会不会喜爱这样一顶花轿,这顶花轿消耗了太多财力物力,如最娇贵的美人般。无数次的拆分和组装,一次又一次,直到最有经验的工匠满意为止。

  主要一看就知道,这并不是普通的花轿,它的样式甚至与姜国的礼制截然不同,能形容它的,只有一个词——华美。它一定会是大典时最引人注目的宝物。

  甄昊看姜嬴眼神便知道她喜欢,他挽起姜嬴的手上去,打量一番,笑道:“果然是完美无暇,巧夺天工,寡人与王后要好好欣赏欣赏。”

  姜嬴仔细看去,这花轿的四周都是用朱金漆木来雕刻,又还衬以绣片、珠翠、金丝银线来装饰点缀,层层都有,光彩夺目,除此之外,哪怕是肉眼可见的,能一眼看出来的,还有几十只形态各异、模样不一的赤色凤鸟。但是仔细看,就能发现这些赤鸟竟然没有一只是一样的。花轿上又雕有仙鹤、喜鹊、还有石榴百子等等说不出的,左右上下辅之的是六盏精致的小宫灯,前面是水晶圆珠,还有纯白的流苏等装饰。

  甄女史与一旁的宫人都是满满的惊叹,她们在宫中多年,看过的宝贝何止千万,但这花轿实在是美,而且是姜国所没有的。她甚至听见有人在地下低声赞叹,这简直是个行走的宫殿!

  朱阳见众人都看得出神,笑道:“请王后坐上去试试,”

  “王后可满意?”朱阳笑道。

  姜嬴自然点头,围观的宫人们再也按耐不住,无不是翘首以盼,欢呼雀跃,姜嬴提起衣裙坐上去,这甘泉宫又极其宽阔,花轿被人抬起,在殿内转了一圈便从大门口出去,珠宝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花轿顶上和两侧的流苏是摇曳生姿,悬挂的琉璃宝珠,流光溢彩。

  甄昊等姜嬴下来,他朝朱阳笑道:“朱公子,果然好本事,这东西是众人心血,你请匠人们前来说话。”

  朱阳一时有些惊讶,眼前君王,居然有这般心思,会愿意面见匠人,他自然是知道,正是因为无数匠人耐心的修磨、刮填、贴金、描花,才使得这一个木雕的木质的花轿能产生富丽堂皇、金光灿烂的效果。

  可姜君竟然会对做工的匠人有兴趣,这实在是在他的意料之外,别人不知道他却知道,姜君连那些能显神法,制作仙丹的“仙人”都不入眼,还把他们监禁起来,又怎么会对工匠感兴趣?毕竟雕工虽然精巧绝伦,但究竟还是人力罢了。

  脑中思考不断还在推测,可朱阳的反应迅速,他立刻挑了几个能说的有胆量的匠人前来。

  听着一旁工匠的解说,甄昊终于忍不住围着这花轿转了一圈,道:“果然无知者无畏,如此消耗心血才得来的东西,这真是有劳诸位了,”甄昊看了又看不禁感叹:“从木头到如此精美华丽,也难怪要上千人来做,还耗费了小半月。”

  甄昊的表情无不显示出喜欢,一旁讲说的工匠们再看这宝物,都是荣光满面,竟然有一个大王能体谅他们的辛苦。

  朱阳也是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他笑道:“大王有所不知,这还是早有准备的,这样一顶花轿,如若然一人独立完成,需要一辈子。就如方才所言,要雕刻这样一件完整的花轿,从取材、打坯、修光等有几十道工艺。况且它虽然取材普通,可要打造成可用的却是耗时许久,至少需一年,而且负责取材的都是经验极其丰富的老木匠,若是保存好,百年后依然光亮如新。”

  朱阳一边说,甄昊专心的听,他点头表示在听,思考间余光一撇,看见一旁站着的老者,大殿上本不能见刀,但他避免麻烦和对匠人的支持,他大多问题都应允了,所以那些雕刻刀就放在一旁。甄昊指着东西,问道:“这是好东西,寡人好奇,可否拿上来看看?”

  “大王有命,岂敢不从,”木匠豪爽一笑,他自幼就随身着雕刻刀,即便是现在也随身带着数十把雕刻刀,如今听见甄昊请他拿出来看,他浑身一抖,抖完后更加激动,随即颤颤巍巍的呈上。

  一旁的侍者接过,几番传递,终于到了甄昊面前,甄昊低头一看,因为现在距离近,所以他能看到无数的清晰的刀纹,刀头是又扁又平,这些利刃,最宽的有五六厘米,最窄的还不到一毫米。

  “果真是不错,”姜嬴在后出声笑道,甄昊立刻反应过来,姜嬴是铸剑师的后人,所以她识货。

  老者一脸欣慰,满心崇敬地看向姜嬴,看了几眼,又低下头,笑道:“王后真是慧眼,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工具自然要做好的,这些还只是最基础的,雕刻完成后,还需打磨才能使缝角、接口让它更平滑,之后又还有许多事,所以不免耗时长久。”

  见大王居然在看着他的手,匠人只觉得感激涕零,只是如今他的手上已经是布满疤痕了。他笑道:“因为木头是油性的,所以小民手不糙,只是多疤痕,其实这轿子雕刻起来,镂空雕花是最难的……”

  见老者突然紧张起来,说的断断续续,朱阳就在旁帮腔道:“大王圣睿,这花轿步骤复杂,最快,也要小半月才能完成,如果人还少,哪怕就是轿子的一条围栏完成也需要两月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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