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哪个贱人在落井下石?”丹姬脱口道。
一旁侍立的宫女似乎是忍耐不住,扑哧漏出一声笑,因为立刻憋着,白脸涨得通红,姜嬴轻斥几句,继续说:“谁?丹夫人,你未免也太有自信了,你得罪了多少人,你不明白?所谓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善行结善缘,恶言生恶果,你入宫不过不过几年,梧桐殿的宫人不知道换了多少茬,宫中向来讲究宽厚,你却毒打宫女,辱骂迫害妃嫔,造谣生事,你积了多少口业,到今天还不悔改吗?”
“姜嬴,你少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姜嬴,我劝你少这样看我,你要是有了权柄,不会害人?你扪心自问,你无愧吗?
“我?”姜嬴笑靥如花,“我当然无愧,你这样以己度人,可见还是不知错了,不必说我,只要看妘鹛,她有你这么毒吗?我劝你不要做妘鹛的拦路石,你不是真心待她,饮下这杯毒酒,上路去吧。”
“大王呢?大王同意你这样做?”丹姬往后一栽,脸色大变,连妘鹛都被她惊醒。
姜嬴看向身旁女官,后者立刻让人去安抚妘鹛,“你以为没有君上的允许,我会胡乱来吗?
“我不信,大捷刚到,我父不久就要凯旋,你少来威胁我!”
“丹姬,李家可不止你这一个女儿,况且你忘了前大将军章纹,他号称战神,汗马功劳,位尊如此,结果呢?父亲?你自幼深得父母宠爱,到如今,反而连累父母,累及家族,你不孝又无德,你还要犟嘴吗?”
大将军章纹,他会死是因为他功高震主,况且他屠了华国三城,华贵族也容不下他,卸磨杀驴,走兽尽,良犬烹,况且父亲还远在眉城,可是大王真的会要她死吗?也是,她不过是一个三女,还有哥哥与大姐,如今兄长都闭门思过不出,她呢,她不仅没有给家中带来好处,反而连累父亲,她真是不孝至极。
不,还有棠姬,恍如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丹姬看向在一旁坐着的华阳棠,眼中满是水光,棠姬,你为什么不说话,王后说的事难道是真的?你为什么这样看我,你说话呀,你真的这么恨我吗?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难道她真的要命丧于此?处于崩溃状态,姜嬴看了她一眼,觉得已经差不多了,她提起酒壶倒了一小杯。“不要拖沓了,鹛妃与你不同,你要是真的心疼她,就饮下这杯鸩酒。”
看着鸩酒,丹姬心中百感交集,是她太过自信,以为自己会永远坐在高位上,睨视下方的所有人,别人的哀嚎与苦痛完全不会到她的心中,没想到如今,境遇一变,她成了受逼的人,但妘妹妹与她不同,她人美心善,以后还会有很多朋友。
丹姬又低头看地上躺着的金簪,那是一个狐形的簪子,这簪子不大,是她在妘鹛十五岁及笄时送给她的,还特意将金簪磨尖,意思是希望她能保护好自己,但没想到居然成了妘鹛自杀的利器。
“你还有什么遗言?”姜嬴花容凝霜。
“我……”丹姬一字未了,却看见有一个女子从里冲出来,因为走的急,连凳子也被带倒,妘鹛几乎是以头抢地,扑倒在姜嬴的腿旁,悲泣不已,“王后仁慈,请饶了丹姐姐吧,她已经知道错了,……王后,当初说了,只要坦白,一定会饶了丹姐姐的。”
丹姬看着哭闹的妘鹛,心中的恐惧感突然就暂时退下反而是一股说不清的怅然盈满心中,她自诩是妘鹛的保护者,但到头来是自身难保,她日夜算计,得意,又失意,她也明白,总有一天,她可能会自取灭亡,毕竟父亲能庇护几时呢,只要大王不喜欢她,她就必死无疑,当年华阳王后何等尊贵,不也是说没了就没了。
试想来,如果不是妘鹛孤注一掷以死明志,那她一定会以为今日的局面是妘鹛与姜嬴一手策划,做了个请君入瓮的巧计,来逼死她,毕竟她的手确实不干净,只要有人想,就能罗织许多罪名,她以前只觉得这天下世人,杀人放火者何其多,她为何要愧疚,她才不信报应,要死该死的人更多,这姜王宫内内外外,有几个是干净的?所以她总是洋洋自得,丝毫不悔,所以今天,这结局落在她的头上,她也确实无话可说?
“好了?”丹姬一把拉住她,将妘鹛紧紧搂在怀中,“哭什么,别哭了,你不是对我说,人总是要死的吗?我若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妘鹛颤抖不停,密密的睫毛扑扇越发显得楚楚可怜,她在怀中仰视着丹姬,丹姬虽然没有说话,但代替语言的是热泪滚滚而下,打在她的脸颊上,因为抱得太紧,妘鹛觉得自己几乎要窒息了,但她根本顾不上说话,她心一动,一把夺过姜嬴手中的毒酒,哭道:“我替她死!”紧握玉杯,就要喝,却被丹姬强行抓住,摁住,然后死死的硬生生将毒酒从妘鹛的唇边挪开,然后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妘鹛虽然挣扎,但丹姬武家出身,妘鹛根本奈何不了她,随即砰的一声响,玉杯掉在在炸了个粉碎,丹姬一把夺过酒壶,仰头饮下,随即也是随手一掷,酒壶触地又溅起,随后屋中是声声碎玉响,打在众人的心上。
“不!丹姐姐!”一声痛彻心扉的凄厉,妘鹛抱住丹姬,泪如泉涌。
丹姬身子软软的,心好像在满满停滞,眼前的嘈杂与混乱都变得模糊,伸手一抹,才发现原来是因为脸颊上满是泪水,丹姬心中了悟,因为眼中不断流泪,所以她才看不清是吗?还是说是她将死了呢?
“妘妹妹,”明明心中有说不完的话,但在此刻却不知该如何言语,她总算是明白伤人性命的痛苦,无可奈何,以及对于尘世的留恋和对于所爱的人的遗憾,“你要好好的,好好吃饭……”她在最后拉住妘鹛的手,阖上了眼,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她听见一声笑,“好了,等她醒来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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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铜铃声在耳边响起, 甄昊皱眉将脚下的花瓣踢开, 这金牡丹还真是事多, 把他这孔雀台当做自己家一般也就算了,居然还要在这里四处撒花瓣, 夏天的花本就少了,也不知有多少花被她给撸秃了。
大风起, 花瓣缤纷迷眼, 甄昊走进,示意跟随的侍从不必往前,他再往前走, 只有虹鲤紧随在后,进孔雀台内,在廊上往下看去, 下是茂林修竹,清流潺潺, 闲鱼吻小石。
甄昊本是想与姜嬴一起来见这金牡丹, 毕竟通信数月,想必姜嬴也很好奇这戴国公主究竟是何等模样,结果姜嬴根本没空, 本来如果只是后宫的事还说可大可小, 交给别人处理也一样,但他既然有让她听政的意思,姜嬴也认同了,那很多事就必须姜嬴亲力亲为才行, 以至于现在,姜嬴根本抽不开空。
?
怀揣着思绪,甄昊跟随着引路的小童走去,还未到就听见琴声悠扬,琴声清脆,悦耳动听,让他觉得舒适,心旷神怡。
脚下一顿,甄昊着实有些意外,用信与这金牡丹沟通了数月,虽然大部分信都是姜嬴在看,但在他心中,对于这个戴国公主,也已经有了个轮廓,实话说,他并不喜欢这人,但这样优美的琴声,一听就让他生出一股莫名的好感,这样的琴声,他虽然听不出个门道,但却极其舒服,这金牡丹还真是不俗。
进屋,落座,里面并无几个侍女,只见一道轻纱,隔开了他的视线,紫色的纱幔里是一个女子的身影,她在抚琴,甄昊语气舒缓,笑道:“九公主?”琴声没有停,只是里面的人动了动,应该是在朝他示意。
甄昊耐心听着,一边把几案上的香炉推远了点,正听得高兴,突然回神过来,这金牡丹,莫名其妙就跑到姜国来,害的他手忙脚乱,这也罢了,可现在他抽出空来见她,他走这么远,她居然这里弹琴,不知道他很忙吗?
知道九公主身份尊贵,国君列侯求娶者甚多,想杀她的人少些,但也不会没有,而且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如果戴国公主死在姜国,又是一件麻烦事,可见这个菁姬,真是任性妄为。
更别提她到了王都,不仅不立刻来王宫拜访,居然让一个名妓代替自己会见君王,不尊敬他是小,她这是根本就不拿虞仙子的命当命,若果他要责怪,那虞仙子项上人头难保,如果不是妘姬她们的来信,让他知道与虞仙子交接是一件好事,不然他会如何处理?这金牡丹未免也太讨厌了,难道普天之下都是她爹,都要宠着她不成?
想到这,甄昊懒得废话,直接起身将帘子掀开,入眼,是灼眼的金色牡丹花钿,下是一双杏眼,眼神中满是惊诧,似乎是惊讶于他的无礼。
甄昊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原来这菁姬的长袖遮在琴上,虽然琴声停的很及时,但也毫无疑问,这菁姬是在取巧,不免一笑,甄昊不搭理她,直接绕过往屏风后看去,屏风后有一个人,一个男人,剑眉星目,俊朗不俗,面前端放着一把琴,男子不卑不亢,含笑看他。
“姜君未免太过急躁了些?”菁姬起身走到他的面前,脸上丝毫没有被揭穿的惭愧,她一来,蓝衣男子便退下去,甄昊细看菁姬,这九公主,目有精光,眉有华彩,神采奕奕,妩媚动人,真是一朵人间富贵花。
很明显的看出了甄昊的赞赏,菁姬得意娇笑一声:“大王?”
甄昊依旧笑:“寡人不急躁,是九公主太过热情,私自跑来姜国,千里将自己送过来,寡人未免心忧……”
“敢问姜君心忧什么?”
“寡人心忧你乐不思归,心忧你惹是生非与寡人添乱,更心忧你死在这里给寡人带来灾祸。”
菁姬听了,顿时不满,这姜君说话如此露骨,言辞无礼,分明是轻贱她!但她还是咯咯笑,“姜君果然如传说一般,直爽不凡。”
是啊,他很直爽,所以呢,还不直接说正事吗?“所以九公主的意思是?”是觉得自己与别人不一样,特地跑来玩的?真的是闲来无事来别国做客的?
“夏季炎炎,我知道大王心中燥热,不如喝杯茶,再说话。”菁姬一击掌,几个侍女走进,一个端着茶具,一个端着水罐,这罐子也不大,荷叶裹着开口处,菁姬轻轻打开,甄昊嗅了嗅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味道,他还在看就听见虹鲤在他身后轻轻说了句“天泉”。
甄昊还没明白,而菁姬一边捣鼓一边说,却是和他想象中的一般模样,啰嗦。菁姬说来绕去,无非是在炫耀这“天泉”的珍贵,这水自然不是普通的水,天泉二字不在泉字,而在于天,其实简单说这就是雪水,当然按照菁姬的说法这也不是普通的雪水,是梅花上取来的新雪,梅花大凡开在腊月,而腊月下的雪叫腊雪,人言,“腊雪甘冷无毒,解一切毒,煎茶煮粥,解热止渴。”
这是天上掉下来的水,自然叫“天泉”,这个称谓听起来还真是风雅,从菁姬看来,这准备的过程也很是装腔作势。他向来不爱吃茶,也不会泡茶,但从菁姬的眼神来看,肯定是很好的茶叶,而且戴国气候温暖,很少下雪,这雪水就更难得了。
喝个茶都如此所讲究与工序,难怪中州人常说,应娶姜女,嫁戴国人,这戴国惹人向往一来是他们有钱,二来他们讲究,何谓讲究,这大概就是吧,或许是懂得享受,懂得生活,吧……
甄昊嗤一笑。
菁姬听见他笑,摸不着头脑,以为甄昊无知,听不懂她的话,心中不免嫌弃,她这茶叶乃是珍品,这水也是难得的,但她已经弄好了,就赏给这人尝尝,她就举杯说:““融雪煎香茗,此茶又甘又轻,妾便以此茶代为谢罪,还望大王笑纳。”
甄昊接过侍女端来的茶杯,嘴角一扯,不愧是公主,果然高端大气,甄昊举杯,他对这茶没兴趣,但这茶杯,甄昊凝视,这茶杯和戴国送过来的玉杯相比,同样精美绝伦,颜色却素雅,这样瓷器,这样的风格,是匠人巅峰之作,这种东西只有戴国才有产。
一叶能知秋,能做出这样的茶杯,可见这戴国必然是国力昌盛,政治也相对稳定,毕竟这种瓷可是五国闻名,只有经济好才能生产和量产这种优秀的工艺品,只是这茶,真的会好吃吗?
甄昊看着茶杯中的茶水,迟迟不喝,因为他觉得有些脏,雪水泡茶,图个什么?仪式感还是心理安慰?为了这金牡丹来委屈自己,他才不愿意,这雪水泡的茶再风雅,他也不敢喝。
见金牡丹看着他,甄昊摇摇手,笑道:“腊雪煎茶,茶香,还是雪香?真大师还是假风雅?哈,寡人大俗人一个,分辨不出,也只有真正的好舌头,才分得出这水品的好坏吧。”
虹鲤听了,在身后实在话忍不住轻笑,一声,茶,是他师父的最爱,他多年也只知道个皮毛,只是若要真要说起来,这雪水怕是最次的一等,好喝,实在是算不上,融雪煮茶无非是图一个雅罢了。
菁姬虽然不满,但却不敢表现出来,甄昊皮只是笑肉不笑的看她,突然有一个侍从从外进贴近虹鲤的耳畔,虹鲤眉蹙,也近前去,弯腰将消息说给甄昊,甄昊听了,起身道:“九公主,寡人还有事,先行告退了。”
“诶……”菁姬起身跺脚,她还没有把话说完呢。
甄昊坐在泰兴殿中,愁容满脸,在下为首的是他的两位叔父,以及华阳毅等几位重臣。
“君上,江山入战图安然无恙,大王放心,”安成君见甄昊脸上不好,不由起身道。
甄昊摆摆手,要说话,却还是止住了,鲁王宫起了大火,但并没有伤到鲁王,而李恪却死了,与他一起死的还有那些数十位使臣,他派去的这些使臣都是非常优秀的人才,是家族引以为,傲芝兰玉树般的子弟,但是他们的性命在这些大臣的眼里并不如一张图。
他对一张图没什么感情,而且正因为它的宝贵,没有人会去轻易损毁它,但李恪他们苦学多年,却横遭此灾,他还记得,他站在玉阶上对李恪说话,那些话仿佛还在耳畔回荡,而且他力排众议,已经送去了江山入战图,可没想到,李恪他们竟然还是死了,他依稀记得李恪与其妻新婚还不过三月,如今就这样没了,唉。
甄安在下将茶水饮尽,他知道,这火是李使君放的,李恪自然是死的好,出使鲁国失败,一旦君上发怒,那么就是株连,如今不累及家族也算好事,长子已经死了,老二与老三一个去了戴国,一个去了小夏国,虽然都是凶险万分,可人总有一死,这李恪也算是死得其所。
安成君看向甄昊,起身道:“启禀君上,晋王已经送来求和的文书,眉城战事……”
甄昊打断他,语气坚决:“此次可不是晋王寻衅滋事挑衅于吾,而是晋国无缘无故侵犯我姜国,如今死伤惨重,但寡人绝对不退,况且,诸位也知晓,戴国也愿意相助,”几位大臣都在颔首,交头接耳,姜国与晋国比邻,而戴国也和晋国相近,戴国与姜国结盟,不单能打压晋国,说不定能将晋国分裂,当然不能因为晋国求和就停。
“臣谨遵君上谕旨,”安成君恭敬下拜。
“君上,那鲁国如何?”王叔安问。
甄昊的目光在台下扫过,鲁国大火的消息并没有传开,但密报已经来了,据密探所言,鲁王早已打算发兵与晋王联手,正在暗中准备,他自然也不能退缩,但如何掌握先机,又派谁去呢?甄昊以目数人,华阳毅自然不能去,他最熟悉的是北疆,如果让他去攻打晋国,无异于浪费,那其他人呢?
甄昊还在想,就听见一人起身道:“大王,臣以为不可,接连征战不断,劳民伤财,不是仁君所为,更惹得百姓怨声载道,如今各地都是灾荒与流离失所的人民,臣恳求大王,暂且休整,等到……”说话的是上卿甄密,甄昊看他,他认得,此人不仅是主和派,而且其母与其妻皆是鲁女。
耳畔突然想起,王叔安的教导,君上,为何心软,需知霸而后仁,要想国祚长久,比得舍弃仁义,多少以“仁”著称的君主,往往驭下不严,对官员有利,未毕是对国家有利。况且此人仗着自己身份尊贵,乃是三朝元老,屡屡与他作对。
砰的一巨声,是甄昊素手拍在桌案上,众人只见他勃然变色,大怒道:“诸公可知,寡人坐在此处,寡人的身后是谁?是先王与先后!寡人四岁践祚,幸得诸位辅佐,尔等皆是寡人的肱骨之臣,只是寡人荒唐,荒芜政务,误入歧途,以至于国运衰微,偌大姜国,百世基业,险些葬送与寡人之手!大好江山,险些分崩离析!寡人痛心疾首,痛心疾首啊!连日来,寡人夙兴夜寐,不敢稍有懈怠,可如今呢?晋军与鲁王在寡人与尔等面前作威作福,你们还要寡人忍?让寡人求和!”
姜嬴与甄女史在后相视一眼,知道时机已到,“君上,是妾身来迟了,”听见姜嬴的声音甄昊也起身,好像是气的太狠一般,无法站稳,姜嬴上前一边接住,她扶着甄昊,甄女史与几个机灵的女官在一旁垂泪,齐声道:“请君上务必要保重身体!”姜嬴很适宜的端起药汤,甄昊对着她,在下的大臣看不到他的脸,他对姜嬴轻轻一笑,姜嬴脸上不变,她看向下方,见大臣都面色不一,有愧有惊也有惧。
相信要不了多久,鲁王为夺取江山入战图,逼迫姜君,使得姜君气得在大殿上晕厥,更纵火杀害使臣陷害姜国的消息就会传遍天下,至于真假,说的人多了,那就是事实。
作者有话要说: 营养液突然增多要感谢全订的小天使(*/ω\*)
第93章
凤鸟铜灯口衔烛火, 呼呼的一下, 迎风火光乍然变大, 姜嬴回头看见远处一道身影,朦胧间一眼就分辨出是甄昊, 她连忙迎了出去,侍从不再跟进, 而甄昊耷拉着脑袋, 以至于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很明显的能感受到,甄昊现在心情萎靡。
“又挨说了?”姜嬴扶着他轻声问:“是陆御史还是颜太史, ”见甄昊不答,姜嬴诧异:“难道是李太师?”听她这样说,甄昊抬起头, 又低下,点点头, 然后是微不可查的嗯了一声。
躺在榻上, 宽大的袖子盖在脸上,声音从袖子后发出,他闷闷地嘟囔:“都是, 而且, 还不止他们……”他果然不如这些拿笔杆子的人会说,在他们面前,被说的毫无反驳,而且一急起来, 甚至连话都说不清了。
原主连杀五任史官,留下了一些曲意奉承的,这些人自然是小人了,而选贤任能是他说的,但士总是高傲的,尤其是体现在今天这几个史官身上,他虽然掌握生杀大权,但人不怕死的,尤其是在看他态度软和的时候,这几个人更是越逼越紧,从头到脚把他数落的狗血淋头。
甄昊越发觉得得罪了这种拿笔杆子的,他以后的名声只怕不会好听,而他为了当这个明君,也确实只能受着,毕竟他或者说原主确实是作天作地,做了许多罄竹难书的事,被人数落的时候,他与只能受着,而且,虽然被骂得厉害,但这也让他确实发现,他也实有很多不足的地方,太过自以为是和想当然。
对坐着,见这话不好,姜嬴挑起另一个话由,她笑道:“大王可用过膳?”都这个时间了,没有可能不吃饭,虽然是明知故问,但甄昊还是抬起了头,还是没说话,只是点头。
姜嬴笑道:“大王似乎忧虑甚多?”
“寡人不烦……”甄昊见一个蓝色的飞蛾,扑翅飞向火烛,而姜嬴顾不上火烧,用手挡住,随后命宫人取来灯罩,罩住,方道:“那大王今日觉得如何?”
甄昊摆手:“都是他们烦,寡人不烦,谁给寡人添堵,寡人就,”说罢,他做了个鬼脸,配合着喀嚓一声,姜嬴却脸色一变,“大王,人死不能复生,还是斟酌再三!”
他不过是玩笑话,姜嬴好像变得越发慈爱了,难道是甄女史天天念叨的缘故?甄昊不解,只是看着烛火,看了半天,却听见一阵脚步声,是甄安,他拱手道:“臣拜见大王。”
“扶王叔起来,赐坐,”甄昊继续闷声道:“王后的意思,寡人都知道,其他人的意思,寡人也明白,没人想打仗,国在苦战,民为战苦,但是这仗,寡人不得不打,寡人不是为了窃取邻邦一方一寸之地,寡人是要姜国立于不败之地,寡人要晋国,也要鲁国!”
王叔安不由笑道:“大王有鲲鹏之志,”姜嬴见他们说话就不出声,只是拿簪子挑灯芯。
甄昊苦笑一声:“不乘胜追击,等到晋军修养生息岂不是可恨,晋军本就是虎狼之师,等到他们修养好了,悔之不及。”难道等晋军来个卧薪尝胆,然后再等晋王东山起把姜国给灭了吗?斩草要除根!
可这些话若是从一个英勇的明君嘴里说出来,那是好的,是可信的,但他不是,他在百官面前毫无信誉可言,他这样,越坚持,越使得更多人认为他是好大喜功,是为了一己私怨,穷兵黩武,劳民伤财。
而且不止是晋国还有鲁国,鲁国与姜国邦交多年,就是先王与王叔安也是鲁国公主的血脉,虽然经过莲花台激变而绞杀了一大批,挫了鲁王的锐气,但百足虫死而不僵,打着各种名号的,还有一些本就主和的人,再阻碍着他,但这也是难得的机会,怎么能不打?只是,打仗不仅是人命关天,更是伤筋动骨,有伤国力,敢战还不行,更要常胜!然而与晋军都打了足足半年有余,才看见胜利的曙光,如今他还要打,也难免阻力重重。
“大王,”“昊儿……”像是宽慰又像戏谑,甄安与姜嬴齐声道呼唤他。姜嬴没有继续而王叔安笑道:“这也是好事。”
甄昊不知道他是说自己被喷的事还是他坚持攻打鲁国的事。“寡人都知道的,”甄昊闷闷的,“而且寡人心意已决,”明明是发自内心的决定,但现在被他说出来就好像是在赌气一般,甄昊有些丧气。
但他抬起头就看见姜嬴斟茶给王叔安,看着姜嬴与王叔安,又是齐声劝说他又是喝茶,一男一女,一老一少,甄昊不由觉得好笑,明明在几个月前,王叔还是张口妖女闭嘴妖后,到如今,这是黑转粉?不对目前来看,还只能算是黑转路人。
“大王笑什么?”甄昊收回傻笑,见姜嬴端来茶,他接过,茶温刚刚好,痛饮而下,心中连连赞叹,还是姜嬴泡的茶好喝。
“叔父,寡人想与王后出去走走。”甄昊放下茶杯。甄安一愣,看了看时刻,不由问:“你们还不歇息?我还听女史说你抱怨说昼长夜短,晚上总是太短,我知道你们年轻夫妻……”
甄安话一出,大殿瞬间一静,两人的脸由白到红,甄女史见甄安还要说,赶忙重重咳嗽一声,甄昊则拉着姜嬴一溜烟跑了。
圆月清冷,转了一圈,甄昊与姜嬴坐在大殿上,看到月亮,总会莫名的涌起一股思乡思亲之情,但那些已经是过去了,他来到这里已经是另外一种人生,可他也不想总是打仗啊。
姜嬴在身侧,见身旁人目光寂寞又辽远,就好像是在看着一个永远看不到的远方,她站在身后不欲说话,因为累,探究一个人的心是非常疲惫的事情,因为一旦开口,就产生了联系,不免心中就有期待,然而这个人总不会让她失望,来到这里这么久,他从不曾让她难过,鼻间一酸,姜嬴正要说话,恰好甄昊转过头来,姜嬴的泪又缩了回去,她含笑看他。
甄昊并没有注意这些,他笑道:“不如我们去上面坐坐?”
上面,姜嬴顺着甄昊的目光,上面是月亮,这个想上也上不去,那就是大殿的顶上?这,——用楼梯也不是不能爬上去,只是……
见姜嬴面有难色,甄昊不免奇怪,姜嬴从来不这样扭捏姿态的,他最喜欢姜嬴的一点就是,姜嬴绝对不会变着花样来强迫他,让他不要这样,不要那样,但她也不会轻易的赞同他,当他询问时,只要在那双漂亮的会说话的眼睛里一看,就能知道她的态度,是赞许还是不支持,无论怎么样,都是纯净而毫无杂念的,姜嬴不是勉强自己的意志而曲意迎合,所以她给人的感觉是清冷是冰冷,但他最喜欢这点,然而,为何现在姜嬴在犹豫,表情还这样奇怪?难道是因为姜嬴有恐高症?可是这屋顶也不算高啊。
见姜嬴低头,仿佛在看自己的脚尖,甄昊只看见白白的绣鞋上有一粒圆滚滚的银珠,因为出来的匆忙,又是盛夏,姜嬴穿得单薄,偏偏晚上风又大,甄昊便将外袍脱下给她披上,贴着面颊笑:“不去就不去,外面风大,我们进去说,”“甄昊抱起她,朝里走去。
王宫极大,但除却掌权者的所在,夜下都是寂静的,而这永安宫更加寂静,但丹姬这颗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在一个很长的梦后,她醒了过来,但姜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只是交代妘鹛监督她绣一副图,泽国江山图。
这幅图极长,人物又极多,当初妘鹛与棠姬合力绣了一副,还是在无数绣女的协助下,即使是这样也耗费了一个多月,而现在居然要她在一个月内给绣好,还是独自一人,这不是要她的命吗?!但经历了这么多事,丹姬再不满,可心中也不敢有二心了,她已经真真切切的明白,这后宫已经是姜嬴的天下,她是赢不的。
回想起来,她醒来那天真是闹了好一阵,其中过程波折,鬼哭狼嚎,胡言乱语,真是闹了许多笑话,但当她知道是真的还活着的时候,就将自己干的蠢事抛在脑后了。
她很高兴,只有真正的赴死后才知道原来活着是这么高兴的一件事,以前她总是随意发怒,张嘴闭嘴,就是死呀活的,她现在才知道,原来活着是这么痛快的一件事。
只有一点,丹姬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针线开始发愁,这几来从早上起,一用过饭开始,就是绣绣绣,她真想手撕了这东西。
都说万事开头难,可多她而言,何止是一个难字可以说得清,她与妘鹛华阳棠不同,她出身武家,小时候耍刀弄棍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来太累,二来有损她的手,她就剩这个手好看了,她可一点也不忍心她的手受到伤害,可是,哎,丹姬长叹一声。
妘鹛恰好走进来,就看见丹姬在给自己的手按摩,不由眼角带笑,她自幼相识,朝夕相对,她不敢说知晓丹姬,但也认为也没有人会比她更了解丹姬了,这个人,热情肆意,耐心不足,是最麻烦的性格。
“妘妹妹,你可算来了,你快来教教我,”丹姬见她来,脸上大喜,如获至宝般,妘鹛放下食盒,她看了眼,耐心开始在一旁指导,但她越说,丹姬就越是发躁,更是时不时长吁短叹,妘鹛却并不安慰,姜嬴让丹姬一月把这泽国江山图绣出来,这自然是不可能的,丹姬不明白但她却是旁观者清,王后这样做,自然不是要丹姬绣出泽国江山图,因为实话说,丹姬绣出来的东西实在是太难看了,王后的目的在于磨练她,磨去她的脾气,磨去她的暴躁,也让她在这一个月里沉静下来。
在错第八次的时候,丹姬实在是忍无可忍了,但是对着妘鹛,她又发不出火,心中只恨自己不在梧桐殿,不然也不必憋着,自然有人贡她出气,这样一想,丹姬心中头一次有一种罪过的感觉,她控制自己不再去想发怒的事,只是拉着妘鹛的衣袖笑道:“好妹妹,明天我们去采莲蓬吧,那芙蕖湖临岸遍地都是莲蓬,也没人采。”
“可这东西?”妘鹛面露难色,
丹姬哀求:“就一小会,一会就好。”
无可奈何,妘鹛笑道:“好吧,都依你。”
第94章
沉闷的空气, 满地落叶残红, 天边的云低得仿佛唾手可得, 乌云重得仿佛要掉下来,菁姬坐在秋千架上, 似乎在等待着大雨的到来,然而直到暗夜的来临, 雨都没有落下来。
梅姑如同人偶般沉默, 一直陪伴着她,菁姬一言不发,直到她收回遥望远方的目光, 随后拍拍裙子走进屋内。
连饭也不吃,只是简单的梳洗了,又坐在烛火旁, 自己与自己下棋,这个时候, 若是寻常百姓, 早该休息了,但孔雀阁内的烛火依旧熊熊燃烧。
不敢多说,梅姑侍立在后,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连她也觉得困倦的时候, 这才问道:“长夜漫漫,公主该歇息了,可需要奴婢去请哪一位?”菁姬最好美色,这次来姜国还未如王宫, 便已经在王都游荡了数日,除去玩耍,还物色了好几位美男子。
见菁姬停下手中的棋子发呆,梅姑只得继续问:“可要奴婢去请蓝先生?”菁姬这才抬起头,笑道:“梅姑姑,听说戴国与姜国已经结盟了。”菁姬的语气说不清是询问还在陈述一个事实,就仿佛自言自语般。
梅姑心下了然,在人前,菁姬向来是气焰嚣张,世人都道她出生好,模样又好,因此得了个诨名,金牡丹,但她侍奉多年,知道这一路过来这九公主也并如外人所看得那样光鲜。一路坎坷,也不足为外人详说,而如今戴国与姜国结盟,可一旦两国发生了什么事,九公主就是一颗天然的棋子。
看着黑白分明的棋子,菁姬喃喃:“或许,我是真是的不该来姜国。”就算来了,也不该如此行事,以至于惹怒了姜君,她是真的后悔了,父亲与兄长宠爱她,但这并不代表在他们的心中她会是无可替代的,她是受疼爱的妹妹,是父王的爱女,但也仅此而已。
可长久的宠爱,让她太过于飘飘然,以至于迷失了自己,直到了这里,冰冷的对待,她在这里甚至还不如一个妓子,这样极大的落差,让她清醒过来。
想到这,菁姬心中恼火,这个虞黛真是和她八字犯冲,那日宴会上,她本戏言,她说让虞黛来姜国,本来只是一个让她能借题发挥的借口。
她当然不是想弄死虞黛,因为她虽能忍受郦砚歌对她的疏离,却不能忍受郦砚歌记恨她,但郦砚歌对她的冷漠,让她愤恨,而她将这份怨恨全数记在了虞黛的身上。
什么第一舞姬,什么戴国名妓,呸,叫她一声仙子,还真以为自己就是仙子了?
不过是一个妓子,千人枕,万人睡,郦砚歌越是高看虞黛一眼,她偏要打压这妓子。
她本打好了算盘,笃定虞黛会拒绝来姜国的要求,而这一来她就又可以开“玩笑”了,但让她始料未及的是,虞黛来到姜王宫并没有受辱,反而如鱼得水,姜王后似乎与她一见如故。
越想越气,菁姬起身,冷笑:“这虞仙子果然是‘长袖善舞’”
听得出菁姬言语中的讥讽,梅姑并不做声,和大多数王族贵胄一样,九公主也是喜怒无常。梅姑只是给她披上一件轻纱衣,道:“公主若是烦心,不如回戴国去吧。”毕竟戴王也频频来信让她们回去了。
“回去?”菁姬冷笑一声,“我为什么要回去?反正父王答应我的事也没有做到。”
她软磨硬泡,要让十七女来姜国联姻,结果呢?一个个都是这样!
梅姑看她这样,心中叹息,九公主自己不嫁,偏偏还要逼十七公主嫁,只是因为其母曾经得罪过菁姬,以至于十七公主被嫉恨到今天,这十七公主不通姜语,年纪又小,来也没用。而且其母又正得宠,九公主在这样折腾,无非是给王太子添乱。
虽然心中腹诽,但梅姑还是笑道:“公主,这话就不对了,你也知道非是大王不肯顺你的心意,只是姜君不收啊。”
戴王倒是同意将十七公主送过来,结果又被姜君给拒绝了,又兼有人吹枕旁风,戴王也就没有再坚持。
“管他怎么说!结果不都一样!”菁姬冷哼一声,“你不必这样安慰我,我还不知道他,他这样催我回去是为了什么?我都知道,父王他早嫌弃起我来了,毕竟我已经二十有二了,再不出嫁岂不是要烂在宫里,嫁不出去?”
菁姬的声音又阴又冷,这满怀讥讽的声音闹得梅姑心一跳,但她依旧堆笑道:“公主这就是说笑了,大王与王太子最爱公主,世人皆知。”
“你说的对,那我不回去,既然两国已经结盟了,姜君也不会亏待我,那我就等到下雪,赏完雪再回去。”
“这……”
见梅姑踯躅,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模样,菁姬明白她的意思便直接替她说出来,“姜君不待见我是吧,哼,这人也真奇怪,你说这虞黛怎么就这么讨他喜欢?”
听见她语气中明显的不满,梅姑强打起精神劝道:“公主又何必执着,郦相心意已决,强扭的瓜不甜。”
“强扭的瓜不甜?”声音拖长,菁姬呆了呆随即又笑道:“梅姑姑你不必劝我,我说过,我仰慕他,中意他,这是他的福分,谁让他这样好,既然入了我的眼,那我死也不会放手的。”
梅姑眼神一暗,就是因为九公主这样执着,以至于郦相不仅不娶妻,甚至连走得近的女人也没有一个,而她在九公主身旁侍奉多年,这些年来她越发觉得,九公主的求而不得却锲而不舍,只怕这份爱意早已改变,她爱的并非是郦砚歌这人,她执着的只怕是爱本身,她沉醉于这种情感,无法自拔也不愿清醒。
这是个无解的话题,梅姑不愿再多说,她笑道:“公主,奴婢以为,倒不如让蓝先生去拜见姜君,蓝先生有名士之风,让他去……”
“不行,”菁姬打断她,“对了,蓝先生现在在哪?”
梅姑答:“应该在休息吧。”毕竟是这个时间了。
月如钩,万籁寂静。
自从甄昊知道姜嬴容易惊醒后,做了一些调整,这寝殿内愈发的安静了。
但此刻姜嬴却无法入眠,她看着房梁上的人,眉蹙有怒,那是顾蓝衣,他居然又来了!但她也知道顾蓝衣是再也无法把她带走了,所以她一点也不着急。
见她瞪他,顾蓝衣翻身从房梁上落下,无声无息,他走前款款而笑:“王后,别来多时,可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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