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花容失眠了。
翻来覆去睡不着。
而这个夜里失眠的人又何止花容一个呢？
夜色如墨，今夜天上无星。
“师兄……”
万书楼里，天问峰是最高的一峰。
天问峰山顶是一片墨竹林，密布的墨竹在夜风的吹拂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听得人的心里空落落的。
夜里挺冷的，不过杨青龙只穿着一件薄薄的锦袍，因为舞剑，杨青龙的背后已经完全湿透了。
无人的夜里杨青龙突然听见了一声熟悉的声音，身形不可避免的顿了顿，不过他转而失笑，暗笑自己自作多情。
那人已经走了，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杨青龙手里的剑舞的更快了，他的剑锋变得更加的凌厉。
“师兄，夜里冷，小心着凉。”顾青鸾声音低低，不过这一次，杨青龙再也无法欺骗自己这只是自己的幻觉了，因为这真的是顾青鸾的声音。
顾青鸾的声音他再熟悉不过，他不可能听错的。
杨青龙缓缓收势，不过却没有转头，而是背对着顾青鸾说道：“你怎么来了？”
顾青鸾不是已经离开万书楼了吗？
呵，怎么又回来了。
再说了，回来干什么呢……
“师兄，你打算一直背对着我说话吗？”顾青鸾声音幽幽。
杨青龙的后背僵了僵，过了一会儿，杨青龙说道：“有什么事情，就这么说吧。”
这么多年了，杨青龙默默陪在顾青鸾身边这么多年，最后他们终于成婚了。
按理来说，杨青龙该高兴的不是吗，因为他这么多年的夙愿终于实现了。
可是，杨青龙的嘴角滑过一丝苦涩，他怎么就半点儿都高兴不起来呢？
难道说杨青龙这么多年其实一直弄错了自己的心思，他只是把顾青鸾当成单纯的师妹而已？
不，不是这样的。
杨青龙很清楚，自己不只是喜欢顾青鸾，他爱她。
只是很可惜啊，缘分就是这么奇怪，这么多年无论他怎么把心掏出来放在顾青鸾的面前，顾青鸾总有本事视而不见。
成婚以来，顾青鸾总是找不同的理由，不同的借口想要逃离他的身边，甚至离开万书楼。
其实看着顾青鸾郁郁寡欢的样子，杨青龙又如何能高兴得起来呢？
杨青龙高兴不起来的。
这两年来，其实杨青龙一直想要放开顾青鸾，只是杨青龙舍不得。
于是他每每拿着顾庭临终之言，否了顾青鸾一次又一次要和他解除道侣的要求。
杨青龙相信，时间会证明一切，只要顾青鸾还在万书楼，还在他的身边，他就有机会把住在顾青鸾心里的那个人赶出去，让那里完完全全的属于他。
只是，杨青龙也会累的。
这一次，杨青龙就累了，他突然觉得，过去两年时间里，或许他真的错了。
如果两年前他没有借着顾庭的遗言，把顾青鸾强行留在自己的身边，也许他还能像以前一样，他还是顾青鸾可以推心置腹，甚至无话不谈的大师兄。
或许今日他们明明站在同一个地方，便不会觉得彼此如此陌生。
这么想着，杨青龙的眼角却渐渐湿了。
真的是他错了吗？
是他错了吧。
站在杨青龙身后的顾青鸾静静地看着杨青龙，她的嘴唇似乎动了动，“算了，师兄天气凉，早些下山吧。”
顾青鸾其实也有很多话想要问问杨青龙，只是顾青鸾后知后觉的发现，她早已不能像是小时候那样，欺负了杨青龙之后，转头笑嘻嘻的又去找杨青龙玩。
杨青龙和顾青鸾一起长大，其实在顾青鸾的心里，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杨青龙甚至会不愿意面对自己说话。
这是从前从来没有过的事情，这也是顾青鸾从来没有想过甚至潜意识里拒绝去想的事情。
顾青鸾必须承认，和杨青龙一起长大的日子里，多数时间都是她在欺负他，而他却始终静静的陪在她的身边，从来不曾离去。
这让顾青鸾产生了一个错觉，似乎无论如何，只要自己转身，就可以看见他站在自己身后……
想到这里，顾青鸾忍不住自嘲一笑。
不是的，她自视过高了不是吗？
没有谁会一直等着谁的。
就算杨青龙也一样。
杨青龙依然没有回头，他似乎打定了主意不会回头了的，顾青鸾的眼里闪过一丝自己都不清楚的复杂，她看着杨青龙说道：“师兄，抱歉。”
顾青鸾的语气很是认真，她是真心的在和杨青龙道歉。
杨青龙心里一紧，“你不必道歉，该道歉的人是我，到底是我不顾你的意愿，借着师父的名义强行和你结为道侣。”
他依然听不得
顾青鸾闭了闭眼睛，轻轻抹去眼角的湿意，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异样，“师兄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件事情。”
虽然心里有些难受，可顾青鸾依然不认为自己拒绝杨青龙是错的。
没错，她清楚杨青龙娶自己是因为父亲的临终遗言，她也能清楚的感觉到杨青龙对自己的感情……
可是即便这样，顾青鸾就得嫁吗？
她能不能有自己的思考，有自己的选择？
顾青鸾给自己的答案是能。
她可以说不，可以去选择。
就算这个选择在别人的眼中错的离谱，就算她因为这个选择最后撞了南墙。
顾青鸾要和杨青龙道歉的是另一件事情，顾庭的死。
老掌教和父亲死去的时候，只有杨青龙在场，事到如今依然没有人知道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
杨青龙带着一身伤回来了，同时带回来的还有老掌教和顾庭的尸首。
更何况，杨青龙居然说要按照顾庭的遗言，和自己成婚！
这让顾青鸾如何接受？
顾青鸾不能否认，她的确怀疑过顾庭的死，和杨青龙有关。
所以顾青鸾这两年顾青鸾比任何时候都要抗拒杨青龙，甚至厌恶。
杨青龙的喉结动了动，他很快明白了顾青鸾所说的是什么事情。
杨青龙说道：“你不担心花盛说的是真的吗？”
“不会。”顾青鸾道。
杨青龙的肩膀稍稍抖了抖，似乎在笑，“怎么不可能，如果不是有我从中策应，仅凭着花盛一个人如何能设计得了老掌教和师父……”
“……师兄你这又是何必。”何必如此自嘲。
杨青龙抬头看了看几乎没有星星的夜，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顾青鸾看着杨青龙的背影，静静的说道：“师兄……”
“……”
顾青鸾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走了，师兄。”
顾青鸾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特地回来和杨青龙说这么一句话。
“嗯。”杨青龙没有回头，他只是轻轻的嗯了一声。只是连杨青龙自己都不知道的是，不知何时他握着剑的手紧了又紧，他知道也许顾青鸾这么一走，她就再也不会回到万书楼了，他忽然转身看着顾青鸾的背影说道：“你还回来吗？”
这一次，轮到杨青龙看着顾青鸾的背影说话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之间真的很少面对面平静的好好谈话了。
“……不了吧。”顾庭的墓并没有在万书楼，甚至没有在太川，而是在顾青鸾的祖籍宁山，一个距离万书楼很远很远的地方，和顾青鸾的娘亲合葬在一起。
顾青鸾的回答倒是没有令杨青龙感到意外，其实顾青鸾来到天问峰山顶找他，他就已经猜到了顾青鸾的打算。
只是他的心里还是藏着隐隐的疼。
“也好。”杨青龙点了点头，他看着顾青鸾的背影有些艰难的扯出了一抹笑意，说道：“现在魔人肆虐，各大宗门怕是没有时间理会旁事了。”
就在顾青鸾有些不明白杨青龙为何突然跳跃至此的时候，杨青龙说道：“等到把魔族赶出乾元，若是那时候我还活着，我会当着各大宗门的面，宣布和平解除咱们两人的道侣关系。”
杨青龙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是平静，可是也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句话就像是带着粗粝的棱角一样，刮得他的喉咙生疼。
“……好。”顾青鸾眨了眨眼睛，尽量平静的回答。
杨青龙笑了笑又说道：“如果，嗯我是说如果，如果我没能活着见到赶跑魔族的那一刻，那……”
剩下的话，杨青龙没有说完，就已经被顾青鸾打断，“……好！”
顾青鸾的气息已经有些不稳。
杨青龙的眉心紧了紧，他稳了稳心神让自己尽量不要失态，然后才说道：“还有梅师弟，我已经让人把他送到了太川酒楼……”
听到这话，顾青鸾张了张嘴巴，想说什么，可是最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顾青鸾终究还是离开了。
站在天问峰的山顶，有山风吹过，墨竹沙沙。
杨青龙抬头看着夜空，这夜空里他真的好近，有一颗星星从阴云中冒了出来，似乎只要他抬起手就可以把那星星握在手中。
只是为什么，他一点儿都兴奋不起来，“噗……”
下山的顾青鸾没有用灵气，而是一步一步的往下走，她走的有些失魂落魄，这里是天问峰，她本该对这里极为熟悉，可是不知何时走错了路都不知道……
杨青龙终于答应和她解除道侣关系了，只是就连顾青鸾自己都不清楚，为什么听到了这个消息，她却没有感觉到一丝的高兴呢？
为什么心口堵堵的，很压抑，很难受。
其实刚刚杨青龙提到梅青林的时候，顾青鸾张了张口想要解释一下自己和梅青林并不是杨青龙所想的那样。
是，顾青鸾必须承认，梅青林刚刚开始入万书楼的时候，那时候顾青鸾的确对梅青林有一种特别的感觉。
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顾青鸾知道了其实在梅青林的心里藏着一个人，一个和他青梅竹马的人，而那个人她见过的。
冷静下来的顾青鸾越来越明白，自己对梅青林根本就不是自己一开始以为的那种感觉。
只是那时候顾青鸾和杨青龙的关系很紧张，这种话，顾青鸾并不想和杨青龙说。
再后来，顾青鸾便得知梅青林游历回来之后，竟然被杨青龙给关了紧闭。
这下，顾青鸾着急了。
因为顾青鸾接到了梅青林的一封传音信，说知道了师父的死因。
只是那之后，顾青鸾就再也无法见到梅青林，这让顾青鸾怎么能不把顾庭的死怀疑到了杨青龙的头上。
于是，结越来越紧。
另一边，江小离在太川酒楼里见到了苏醒过来的梅青林。
“小离，是你，真的是你……”梅青林呐呐的说道，“真的是你……”
梅青林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醒来第一个见到的居然会是江小离。
他甚至以为自己见到的不过是一道虚影而已，知道梅青林感觉到了江小离温热的手……
不过江小离和梅青林倒是没有叙旧太久，因为有一只黑色的小药兽跳了出来，有些不友好的瞪着梅青林。
江小离趁此机会，抽出了被梅青林抓住的手，说道：“梅林，我有些事情想要问问你。”
听到江小离这话，梅青林既高兴也不高兴。
高兴是因为江小离还记得他的本名，不高兴的原因也很简单，因为从江小离的眼睛里，他再也看不见一丝熟悉。
眼前的江小离，再也不是梅山村里那个小酒娘江小离了。
梅青林深深的看了江小离一眼，“小离，想知道什么就问吧，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
从梅青林的口中，江小离并没有打探到万书楼砚池消失的原因，因为梅青林自己都不清楚，不过江小离却意外的从梅青林的口中得知了梵音寺轮回台失踪的原因。
因为一个人，而这个人江小离恰好也见过。
第29章 酒楼房外
是的，梅青林提到的人江小离的确见过。
可就是因为江小离见过，江小离才更难相信怎么会是他！
怎么可能！
可不管江小离心里如何不肯相信，可江小离也明白，那是无法辩驳的事实。
因为梅青林不只是用言语告诉江小离而已。
而是把江小离的灵识和自己的灵识相互连接，把自己的识海毫无保留的敞开在江小离的面前。
一道道画面出现在江小离的面前，那些画面那样的清晰。
过了好一会儿，梅青林咳了咳，他看着江小离的眼神很是平静，“小离，你该知道我这一次没有骗你。”
是的，梅青林的确没有骗小离，事实上梅青林也做不到骗江小离。
因为梅青林的做法虽然不是搜魂，可却堪比搜魂。
在记录一个人所有见闻的识海里，梅青林骗不了人。
江小离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见江小离的脸色有些难看，梅青林虚弱的问道：“小离，你打算怎么办？”
江小离皱了皱眉头，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梅青林似乎想要坐起，江小离虚扶了一下梅青林，她说道：“不舒服就好好躺着，瞎折腾什么？”
只不过这一次梅青林没有听江小离的话，而是挣扎着站起来。
梅青林本来就比江小离高出一耳朵，几年不见，虽然梅青林比起之前沧桑了不少，可江小离也不得不承认，他不再是当初梅山村里那个优柔寡断的少年了。
此时，梅青林的眼里闪现的是浓浓的坚定。
几年不见，梅青林同样长高了一下，站在江小离的面前，因为离得太近，江小离还得稍稍抬头才能看见梅青林的眼睛。
江小离微微抬头看着自己的样子让梅青林心里有些高兴。
从小到大，一直就是他跟在江小离的身后跑，那时候梅青林就不止一次想过，如果自己是站在江小离的前面，带着江小离跑，带着江小离闹，带着江小离笑的那个人就好了。
只是想法终究只是想法而已，江小离在梅山村里呆了差不多十年，而这十年里，梅青林就是那个跟在江小离背后满梅山跑的小跟班。
虽然，梅青林要比江小离大一些。
离得太近让江小离感到了一丝不舒服，她不习惯梅青林离自己这么近，“有什么话就这么说吧。”
江小离错开了几步，离梅青林稍稍远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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